“是。”
師尊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我從未听過的憐惜。
她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
“那些年，天道幾乎嚇退了所有人。神界的大多數人也因為上任主神的關系，對他所說的未來之劫深信不疑。”
“作為正道代表的仙神兩界，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你們倆之中，必有一位會成為滅世者。”
“但那模糊的預言，分不清楚罪魁禍首到底是誰。極端者便想一股腦地將你們倆都殺了，一了百了。”
我听著她的話，腦子里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麼說來，不止仙帝。
促成最後那一場大火，想讓我和小汐一起死的，還有那些人。
那些在高位上待得久了，想要將所有可以威脅到他們地位和權利的隱患都扼殺在搖籃里的人。
我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那些無所作為的人，比一些明面上推波助瀾的，暗地里耍手段促成的人也沒好到哪去。
他們什麼都沒做。
可他們什麼都沒做，才是最大的惡意。
我沉默了很久。
河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腥味。
我听見自己的聲音，低得有些听不清。
“後來呢？”
我抬起眼楮。
那一場大火，在我的記憶里太過于深刻。
那種站在全世界的反面，被所有人叫囂著怒罵的感覺，讓我整個人都仿佛窒息般的難受。
那種被灼燒般的痛苦，仿佛又再一次降臨。
我的指尖開始發燙，像是火苗又沿著皮膚爬上來。
我閉了一下眼楮。
睜開眼的時候，面前多了一杯水。
那只粗陶的茶杯不知什麼時候被師尊放在了手邊，推到我面前。
杯壁上的紋路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像是一根藤蔓纏繞著杯身，又像是什麼古老的字。
水面上浮著幾縷熱氣，在鬼界的冷風里打著旋。
我抬起頭，看向師尊。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目光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安撫。
她在告訴我，一切都過去了。
那些事，已經過去了。
“小六兒堅持，她說她不信命，也不信那些人所說的，還未發生過的未來之事。”師尊再次開口。
“在天道放出的傳言里，你們倆之中，一正一邪，相互制衡，注定一生一死。比起你，小六更加冷靜理智，沒有你早些年的張揚，也就更容易被人忽視。”
小汐的確，比我更沉穩。她自小，對所有事考慮的就更周到，情緒更加內斂。而曾經的我，的確更容易被人當成靶子。
忘川河畔的風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意，吹在臉上，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劃過皮膚。我坐在岸邊，看著那條黑沉沉的河水無聲流淌，水面沒有倒影，也沒有漣漪，只有偶爾幾縷幽藍色的霧氣從河底翻涌上來，纏繞在枯黃的蘆葦根上，又慢慢散開。這條分支好奇怪，死氣沉沉的。
師尊在我身側不遠處，手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只陶碗，碗里盛著水，轉著七色的光華，看起來就不得了。她低頭看著那碗湯，眼神平靜得像戴了張面具，可我總覺得她今天不太對勁。
“她也是膽大。”師尊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片寂靜的河岸上傳得很遠，“當時在所有人都認為天命不可改的情況之下，她想出了代替你應劫這種事，還敢想敢為，自己謀劃了起來。”
我轉頭看她，她沒有看我，目光仍舊落在碗里的湯面上。晃了晃手里的碗，似乎是在掂量，檢查這里面的東西合不合格。
“也是在你前世身死之後，小六兒被法則之力認可，繼承了主神之位，才逐漸知曉了先前天道的作為。”
法則之力。
我默念著這四個字，腦海中浮現出那道至高無上的力量。那是掌管刑罰的最高意志，能夠評判世間一切對錯是非，不分親疏，不問緣由，只憑本心。
這股力量認可了小汐。
是因為當年只有她一直堅定不移地做她認為對的事麼？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微微發紅的印記。它在發光，明明滅滅的，像是某種回應。前世的那些畫面曾經就在我的腦海里斷斷續續的閃現，像被人撕碎又胡亂拼起來的紙，後來那個記憶封印打開了但我覺得困惑還是很多。我能感覺到，小汐做那些事的時候，心里一定很苦。
師尊像是看穿了我的念頭，她放下手中的陶碗，轉過身來正對著我。
“你們兩個，根本就不是什麼禍端。”她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一字一句的，像是要把這些話釘進我腦子里，“雙神之命，互補互制，你們本應該是天地大道所創的維系世間天平的定海神針，本應是這世間嶄新的一頁。”
嶄新的一頁。
我咀嚼著這幾個字，喉間泛起一股苦澀。
這世間想要書寫新的規則，卻因為舊的勢力，那些原本站于高位的存在，不想削去他們手中已經有的權勢，于是百般阻撓，將旁人當成了犧牲品。
我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一幅畫面︰兩個年輕的身影並肩站在高台之上，一個紅衣張揚，一個藍衣沉靜，她們身後是漫天的霞光，腳下是萬千生民。可那畫面太模糊了，像隔著一層被水浸透的紙，看得見輪廓，卻看不清細節。
我好像還有一些記憶比較模糊，是因為記憶封印打開之後未曾梳理過全是那龐大的記憶量，所以對過往的印象有些淡化了嗎？
“現在想來，我們應該被慣性思維帶偏了。”師尊忽然笑了起來。
我抬起頭，看見她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可那笑容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不像是高興，不像是釋然，更像是某種復雜的情緒擰在一起，擰成了這副表情。像是自嘲，像是惋惜，像是感嘆，又像是幽怨。
我盯著她的臉，心里莫名有些發毛。
“每一屆主神之位，從來就沒有明文規定過，只能有一個人在任。”
我手中的茶杯差點沒握住。
什麼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