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既然選擇了隱瞞，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你不問，就永遠不知道。從別人口中得知，就是另一種心態了。”
沈辭安抬起頭，看著我，目光里帶著點認真。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低沉，“我會跟他談談的。”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沈辭安轉身走回書房里，坐到沙發上，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我關上百葉窗，回到電腦前坐下，卻沒有再打開屏幕。
書房里只剩下壁爐的火光，映在低垂的側臉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沈辭安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像在整理思緒。
我知道，他需要時間。
而我，能做的只有把我知道的告訴他，然後讓他自己去決定。
“要怎麼做，才能幫到他?”良久書房里才再次響起沈辭安的聲音。
他已經從那些彎彎繞繞里听懂我想表達的意思，精準的找到了問題的關鍵。
理智還會全失，還未到最後一刻，一切也都還有挽回的余地。
“那面鏡子有問題，看住他，不要再讓他用了，否則，他只會消亡的更快。”我答道。
沈辭安點了點頭，“那九個死者，又是怎麼回事？”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只有非正常的輪回才會帶著曾經的記憶。”
“怎麼個非正常法？”
“你听說過古時候的獻祭邪術嗎？我懷疑，那九個人的死，是因為有人想復活已經死去的人。”
“可你不是還活著嗎，並不需要復活啊?”
“如果這種非正常轉世重生，是需要不斷維持的呢？”
一問一答之間，每個疑問都一一對應，困惑與不解卻依舊濃烈未消。極端的猜想，讓很多問題的答案都變得模糊。
與此同時，我腦中卻閃過了另一個想法。
世間執念千千萬，想要另一人不死，也同樣不止一人。
或許，想要繼續維持住存活狀態的，也可能不是我。
那如果不是為了我的話，這和我一樣面貌的九個死者，就完全有可能是有人想混淆視听，禍水東引而制造的坑了。
肖覽山和現在仙界的那位仙後冒牌貨，不就是還沒有重生成功的例子麼?
沈辭安離開後，我回到了電腦面前坐下。
本來想再理一理最近的事，鍵盤 里啪啦敲了半天，卻只是寫下來近期遇到的人名，就停了下來。
疑點太多了，穿不起來，我根本無從下手。
我盯著屏幕發呆，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走廊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推門進來的人，帶進一陣暖意。
“師父，你怎麼還在這兒坐著？”來人關上門，走到窗邊，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一瞬間有點恍惚。
墨兒回來了?
轉頭一看，見來人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臉上帶著點好奇，可眼神里沒有墨兒那種淡然。
不是墨兒，我一眼就分辨了出來。
應該是夏絳茵。
她大概是想聊點什麼，或許是晚飯前的話題還沒說完。
書房里的燈未開全，光線算不上明亮，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桌上那盞青瓷燈盞的火焰跳了跳，火苗在燈罩里扭動，將影子投在牆上，也跟著晃動。
我合上桌上那本翻到一半做樣子的書籍，把它擱在桌角，然後抬眼看向對面的人。
對面坐著的，只是我名義上的徒弟墨兒，但這張臉底下的人，卻是仙界那位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公主，夏絳茵。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色長衫，發髻也梳得規規矩矩，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著，半點沒有從前在仙界時那副滿身紫衣、走路帶風、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來了的張揚模樣。
說來也怪，她扮演墨兒的時候，竟然真的能壓住那股子與生俱來的傲氣，坐姿規矩，眼神沉穩，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平時低了幾分。
要不是我曾在她的記憶里親眼見過她在仙帝面前摔東西的樣子，我大概真會以為她天生就是個安靜性子。
我們面對面坐著，中間的矮幾上擱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她先開了口，像是要接上之前沒說完的話。
“剛才說到哪了？”她歪了歪頭，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感覺我最近記性不太好。”
我沒有接她這句話。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問了一個我想了很久的問題。
“你和小願，坦白了沒有？”
她正伸手去夠那杯茶，聞言手指一頓，停在半空中。
然後她低下頭，理了理自己耳邊垂下來的碎發，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過了幾息，她才開口。
“說了一半，”她說，“他應該听懂了。”
應該？
我放下翹起來的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臉上。
“什麼反應？”
我這句話問得很輕，但我知道她听得見里面的分量。
小願，前任妖族太子。
那個身份，在那個地方，曾經是榮耀，後來卻成了催命符。
夏絳茵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里浮動的茶葉，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作為前任的妖王之子，”她慢慢說，“說到底，願他還是關心那個地方的。”
她頓了頓。
“盡管他在那個地方的那些年，那里給他帶來的是無盡的悲傷。”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
何止是悲傷。
那一年，他所有的親人，全都死了。
一夜之間，從高高在上的王位繼承者，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前朝余孽。那種落差，那種從天上摔進泥里的滋味，不是一句“悲傷”就能概括的。
我能想象那個畫面。
曾經跟在他身後叫“太子殿下”的那些人，轉過臉來就變成了追殺他的刀。他曾經以為屬于自己的王座，現在坐著的，是殺了他全家的仇人。
而他還活著。
更諷刺的是，他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那些人最大的威脅。
所以追殺從未停止過。
我收回思緒，看著對面的夏絳茵，繼續追問。
“情緒還好？不會沖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