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不是隨口問的。
小願現在這個身份，太尷尬了。
一旦出現在妖界，他自己的安危都是問題。之前好不容易假死過一次，追殺才算是告一段落，追殺他的人以為他死了，才漸漸收了手。
可他要是再次現身，那一切就白費了。
不死不休的局面，會重新開始。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戶發出“ 當”一聲響，冷風從窗縫里鑽進來，帶著一股秋天特有的涼意。
我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把百葉窗關上。木片合攏的聲音在書房里響了一下，光線又暗了幾分。
我轉過身的時候，听見身後傳來她的回話聲。
“放心，”她說，“他看得清局面。”
我走回座位坐下，等著她繼續說。
“經歷了這麼多，肯定會以大局為重的。”她自己也沒有喝茶，只是把茶杯放在手心里轉著，“他自己也清楚，現在就算回去，他也做不了什麼，反而會讓此刻人界身邊的這些親人也共同陷入到絕境之中。”
我點點頭。
這個道理，他確實應該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我沒有繼續追問小願的事，而是把話題轉到了她身上。
“你呢？”我問。
夏絳茵抬起頭看我。
“真打算在這里以我徒弟的身份躲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抿了抿嘴唇。
我往前坐了坐，語氣沒有變重，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沒有辦法回妖界，是因為身份關系，在那里也說不上話。”我說，“可你不一樣。你是仙帝唯一的女兒，盡管他對于權力掌控有著近乎瘋狂的執念，但說到底，你對于他來說還是不同的。”
我看著她。
“你在仙界，有一定的影響力。這次的事情那麼大，你就這麼光躲著，不做點什麼？”
這話問得不算客氣，但也不算過分。
她確實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身份，如果她願意，她可以在仙界做很多事。但她現在選擇了躲在這里，躲在我這個小徒弟的身份後面。
夏絳茵面對我的質問，表情卻沒有太大的變化。
她撇了撇嘴，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終于有了一點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說，“我因為之前的事，和老頭兒鬧掰了。”
她說“老頭兒”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股子賭氣的意味。
“我生他的氣，是因為那天，除我之外，他不顧其他任何人的死活。”
她的聲音平穩，但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
“在我身上種蠱，想讓我殺了願哥哥。這事分明是他做錯了，可他卻端著架子，為了他的面子不肯認錯。”
她說到這里，抬起頭看著我，眼楮里帶著一種認真。
“說什麼大局為上，法不容情。分明就是為他的私利找借口。”
我看了她幾秒，然後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指針已經指向了傍晚八點。
窗外天色更暗了，房間里的光線已經不足以清晰視物，但燈盞里的火焰還在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分別投在牆上。
我坐回座位，聞言挑了挑眉，心里想了很多。
這位傲嬌小公主，倒是三觀俱佳，是非曲折，看得已經很明白了。
也不枉我之前那一番教育。
說實話，從她被她父親送到我這里來的時候，我就能看出她身上那種被寵壞的痕跡。她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所有人都圍著她轉，習慣了用命令的語氣說話。
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發現她並不是那種真的壞心眼的人。
她只是被寵壞了。
而寵壞她的人，正是她嘴里那個“老頭兒”。
不過，最近一段時間里，仙帝沒有繼續對小願和我動手，這里面，可能確實有她在中間做了什麼，牽制住了對方。
我沒有把這個猜測說出來，只是繼續看著她。
她見我沉默，又接著說下去。
“我看得很清楚，他首先是仙界之主，其次才是我的父親。”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他首先要維護的是他的地位權利，隨後才是別的。極端之下，我也一樣，是他求全得利的棋子。”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盞燈。
“他是寵著我。但是，這種寵溺，是基于完全掌控我人生的基礎上。”
她的聲音低了一些。
“我交什麼朋友，和什麼人相處，他都要管。每天吃什麼、喝什麼、玩什麼，全都在他的掌控底下。”
她抬起頭看我。
“我以前覺得這是一種保護，因為我是他的女兒，是整個仙界的掌上明珠。可現在，卻覺得，根本就是變相的操縱。”
她的語氣很認真，沒有那種賭氣的成分了，而是真的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的是非利益，他的想法與理念，不代表我的。”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我抬起手，鼓了幾下掌。
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有些突兀，但我是真心實意的。
“你能在他的養育之下形成如此良好的價值觀，”我說，“也算是難得。”
她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
“我怎麼覺得你這不是像在夸我呢？”
我笑了。
“哈哈哈。”
她那個表情，那股傲嬌勁又上來了。
不過這回倒是看著可愛了幾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原來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跋扈，那種眼高于頂的蔑視，在她身上已經蕩然無存了。
她母親玉梨仙子走之前，托我照顧她，教育她。
現在我看著對面這個人，心想，這位仙界繼承人，勉強算是夠格了。
我收住笑容，看著她。
“那麼之後呢？你打算怎麼做？”
我問。
“無論是作為他的女兒，還是作為下一任的繼承者，你總歸是要和他繼續相處的。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你避得了一時，也避不了一世。”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不知道。”
那三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燈焰的 啪聲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