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嘆了口氣。
果然就知道這泥石流案子不會無緣無故地轉過來，又和我們已經在調查的事情有了重疊。
小汐已經將我辦公室所有的窗開完，拉過一個椅子，坐到了我身邊。她沒有發表意見，只是眼神不善地看著陸淵澤。
“你去了鬼界那邊一趟，就沒有什麼別的發現？”我問。
“有啊。”
陸淵澤像是擠牙膏一般，吐出一個字後又停了兩秒，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還有一個重大的發現。”
“什麼？”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陸淵澤嘴角明明上揚著，但笑意卻不達眼底，帶著幾分玩味，像是存心想捉弄人。他那種笑容我見過太多次了，每次他露出這種表情，就代表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情。
“作為輪回體系根基的忘川河，水位下降了一半，這是枯竭的趨勢。至于為什麼，那就要問問我們這位掛名的俞大顧問了。”
陸淵澤嘴上依舊掛著笑容，他轉頭看著我邊上默默無聞的小汐，輕松的語氣卻帶了一些質問的意味。
“你做了什麼，不準備告訴大家嗎？”
忘川枯竭和魂體消失，這兩件事是有關聯嗎？
他這是在暗示我，小汐她知道本來應該去往鬼界的大量魂體消失這件事，卻無動于衷嗎？
“忘川”這個名字，我听過很多次了，但一直不確定。
此刻听到陸淵澤提起說這條河是輪回基礎，這才猛然間想起來，所謂忘川，應該就是我之前見過的，幾乎貫穿整個鬼界，一直處在輪回之門空間隔離結界下面的那一條長河。
奔流不息，像是沒有盡頭。
那條河，說不定就是輪回之路的支撐力量。
它居然枯竭了麼？
我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狠狠撞在了胸腔里。我轉頭看向小汐，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覺到她握著扶手的指節有些發白。
“你刻意等在這兒，是興師問罪來的。”
我看著陸淵澤，又看了眼邊上低頭看不見表情的小汐，看她似乎有些緊張的模樣，下意識就沖陸淵澤發問。
“哈，我可不敢，只是單純好奇。”
陸淵澤收回視線，斂去了目光中的攻擊性，言語之間卻沒有多避諱。
“俞大顧問那麼厲害，上天遁地無所不能的，連鬼界的輪回路都能操控，為什麼就不能發發善心，幫幫其他那些走投無路，命途多舛的小人物呢？”
他說話的語氣依然輕松，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鉤子，鉤住了空氣里所有的氧氣。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凝滯下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小汐和陸淵澤之間來回掃過。窗外的風吹動了桌上的文件，發出沙沙的響聲，但沒有人去理會。
小汐依然沒有抬頭，她好像不敢看我。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她的手從扶手上移開，落在了自己的膝蓋上，五指蜷縮著又張開，反復了幾次。
陸淵澤也沒有再開口，只是靠著沙發背，翹著二郎腿，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我深吸了一口氣，腦子里飛速轉動著。
忘川河枯竭，這絕對不是小事。如果那條河真的是輪回的根基，那枯竭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所有魂體都無法完成輪回？
意味著鬼界會陷入混亂？
還是，意味著更可怕的事情？
而陸淵澤把矛頭直指小汐，顯然不是空穴來風，他一定掌握了什麼證據。
我看向小汐，她依然低著頭，但原本蜷縮的手指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小汐。”
我輕聲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頭，眼楮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我什麼都沒有做。”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陸淵澤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明顯的質疑。
“沒做什麼？那忘川河為什麼會枯竭？俞大顧問，你不會告訴我這是巧合吧？”
“鬼界那條河從我記事起就沒斷過流，偏偏在你失蹤一次又回來之後，它就開始下降了。你覺得這話說出去，有人會信嗎？”
小汐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有說話。
我看著她的表情，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這件事情里有隱情。
我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小汐面前。她的視線隨著我移動，最後落在了我的臉上。我沒有逼問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著轉頭看向陸淵澤。
“你既然等在這兒，應該不只是為了問這幾句話吧？”
陸淵澤收起了笑容，坐直了身體。
“我來，是提醒你一件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道。
“忘川河的事，上面已經知道了。內部走漏了風聲，現在很多高層十分懷疑俞顧問有沒有能力擔任特派顧問這個職位。如果她之前牽扯的那些事不能洗清嫌疑，我們不能給出滿意的答復，他們不介意換個人來。”
我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上面”是指哪里?
作為處理特殊事務的調查機構，我們異事局一直很神秘，獨立于所有的政權機構之外。人族政界的高層沒有這麼大的膽量敢和我直接叫板，而我的直系上司李叔身為神族中人更不可能來質問小汐這位主神。
即使現在的小汐在人界時頂著俞洛這個普通神族督察者的身份，作為知情者的李叔也沒理由用這種態度傳話。
所以，陸淵澤話里的“上面”，到底是哪里?
他是在替誰傳話？
陸淵澤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在門口處，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三天。只有三天，給他們一個答案。”
這話不像是看著我說的。
陸淵澤說完就推開門，走了出去，沒留給我反應的時間。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恢復了寂靜。
我看著緊閉的門板，久久沒有說話。
小汐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低頭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