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汐的眼楮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堅定。
“我會處理的。”
她說完這句話，松開我的衣袖，轉身準備出去。
而這次，我攔住了她。
“不解釋嗎？”
小汐已經快走到門口了。
辦公室那扇金屬大門被她拉開的瞬間，我的聲音在辦公室里響起，我看見她的腳步就那麼生生頓住了。
原本已經被我推開一條縫隙的門，因為手臂上力量的松懈，又自動往回彈了回去。金屬門框發出沉悶的踫撞聲，砰的一下，在空曠的辦公室里來回蕩了幾下，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清風恰好在那個時刻停止了吹拂。窗簾不再晃動，空氣中那種微涼流動的感覺驟然消失，只剩下陸淵澤方才那種質問一般的語氣，還在我耳邊來回反復地回蕩，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回音效應。
小汐背對著我站在門口。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卻沒有絲毫硬撐的姿態，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僵直。她整個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只被堵住了嘴的葫蘆，半點聲音都不肯發出來。
而正是這種沉默，讓房間里那股懷疑的氣氛，越來越濃重了，幾乎快要凝成實質。
我看著小汐那副任由外界如何評價都一概承受的模樣，一直壓在心底的那股氣，終于是再也憋不住了。
“天星草那次，還有這次。”我沒有站起來，脊背貼住沙發椅的靠背，整個人往深處沉了沉，眼神微微眯起來看她的背影，“你分明察覺到了有人刻意在把嫌疑往你身上引，卻始終無動于衷。”
“你是覺得不該解釋，還是不能作為？”
不該解釋，那就意味著這件事的確是她做的。是她自己有罪，所以她不開口。
而不能作為，則代表著她需要讓所有嫌疑都匯聚在自己身上，以此掩護某種更深處的目的，掩護那個真正在做這些事的人。
這兩種可能性，哪一種都不讓人好受。
小汐終于有了動作。
她慢悠悠地轉過身來，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給自己留夠思索和緩沖的時間。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在辦公室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她張了張嘴，好半晌之後，才終于發出聲音來。
“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她話語中那種明顯的猶豫和遲疑，讓我也愣住了。我原本準備好要追問下去的節奏，被她這三個字徹底打亂了節奏。
小汐垂下眼睫，沉默了幾秒，然後一邊說一邊朝著料理台走過去。
“不記得。”
她說完這三個字，便不再繼續解釋，而是彎腰從櫃子里取出一只干淨的玻璃杯，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擰開涼水壺倒了一杯清水。水流撞擊杯壁的聲音在整個靜謐的空間里格外清晰。她端著杯子走回來，放在了我面前的辦公桌上，然後抬起眼看我。
那雙眼楮里帶著一點委屈的姿態。但更深的地方，我看到的是一種濃厚的疑惑，像是一團濃霧堆積在她眼底，濃烈到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不是假裝。
不記得?
為什麼會不記得呢？
“因為不記得，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們所說的這些證據，到底是不是我做的。”
我看著面前的人沒有立刻接話。
腦子里有什麼東西忽然閃了一下。
分魂之術，記憶不全。
這個句子像是自己冒出來的一樣，突兀地出現在我腦海之中。
我回想了一下，這些天里相對比較清閑，我確實有翻看過腦海里那些來自神界的古籍殘卷。而這句話，是後來才慢慢浮現出來的內容。之前一直都沒有這些文字，就像是什麼東西被封印著，直到某個條件滿足之後，才悄然解鎖。
一直都沒有將分裂的魂魄聚合起來的小汐，是不是和人族的那種精神疾病，人格分裂，差不多相同？
主人格和副人格之間的記憶互不相通，一個經歷的事情，另一個根本不知道？
那麼，這次回到我身邊的，到底是分裂出來的小神使俞洛，還是主體意識降臨的小汐？
那上一次用一杯茶放倒我、將我迷昏的人，又是哪一個？
這些在我附近連續發生的案件，到底是誰在幕後清楚地知曉一切？是一直都在的本體小汐，還是那個神秘的分魂俞洛？
還有同命咒，是誰斷開的？俞洛還是小汐?
之前答應我告訴我一切的人，和決心隱瞞的人，會不會也不是同一個?
我看著面前這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同樣是那副眉眼，同樣是那樣的輪廓，但此刻她神情低落，像是被人不小心丟棄在路邊的物件，蒙著一層灰。
我一時間忽然覺得有些分不清了。
面前的小汐剛才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真話，還是又一次精心編排的假話？
小汐不是沒有騙過我的先例。
那麼這一次，我應該相信她嗎？
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小會兒。我試探性地開口，聲音盡量放得平穩，不露出里面的混亂。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的……那你，也不準備自己查一查嗎？”
小汐立刻回答了，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問一樣，“查過了，沒結果。”
“怎麼就沒結果？”我追問。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環扣著一環的。”小汐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從下手的無力感，“每一份拿出來的證據，都對應著新的疑問。每一個疑問往下查，最終得到的結果都是不確定。不管怎麼走，都沒有一個可以明確判斷對錯的終點。”
“所以，”我看著她的眼楮，“你害怕了？”
“是。”
小汐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點了點頭。她看著我的目光依舊澄澈，但里面多出了幾分無法掩飾的憂愁。
“如果疑問一直無解下去，我還可以說服自己，這不過是嫌疑而已，還有破局翻盤的可能。但如果查到最後，發現這個這麼復雜的局面真的是我布下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做的，那也就意味著……”
“我不再有資格，站在你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