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腳尖觸到了實地。
姜逐松開藤蔓，活動一下酸脹的胳膊，環顧四周。
這里的溫度和崖上截然不同。空氣濕潤，帶著略有些腥羶的泥土氣息，溫度比上面暖和了不少。
她腳下是松軟的泥土，覆蓋著大片低矮藍色草叢，葉片細長，表面泛著柔和的熒光，像把月光絞纈後揉碎了撒在地上。
一道淺淺的溪流在石壁邊、草色中蜿蜒流過，水色清透，映著周圍的光線，水底的石子也泛著淺藍微光。
幾尾指頭大小的魚苗在其間似無憑而游，被姜逐的腳步驚動著倏忽飄遠。
低矮的樹生長在溪流兩側，熒藍葉片，邊緣綴著細碎光點。
螢火蟲三三兩兩地懸浮在水面附近，翅膀的撲動在空氣里留下細微的軌跡，明滅閃動間，和地上的藍光連綴作一片。
未被探明過的懸崖底部居然藏著這樣一處絕景。
姜逐把背上的小牛放下來。小牛火速踏進淺溪開始撲小魚。
一只螢火蟲落在它的鼻尖，奶牛薩摩耶立刻靜止不動了，盯著鼻尖飛蟲的兩顆豆豆眼越靠越近，終于徹底斗雞眼。
姜逐花了幾秒鐘確認大概沒有危險，便從懷里摸出之前在奔跑途中撿到的沾血衣角，湊到小牛面前。
“幫我找找這個人吧。”姜逐輕聲道。
小牛低頭嗅了嗅，耳朵抖動兩下，四下一通嗅聞，然後轉頭朝右邊邁開步子。
姜逐立刻跟上，穿過藍瑩瑩的草叢，繞過那幾棵低矮小樹，沿著溪流的方向往前走。
周圍的景物安靜得出奇，只有流水聲和偶爾的蟲鳴，在空曠的谷底輕輕回蕩。
姜逐跟在它後面，踩過濕潤的泥土，溪流聲漸漸輕了，周圍的空氣也一點點冷下來。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又走出一段距離才確認，寒意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風變大些許，隱隱起了霧，腳下藍色草叢開始覆上一層薄薄的白霜。
姜逐繼續跟著小牛前行。瑩藍草叢在腳下鋪展開去，被她的腳步壓彎又彈起，偶爾從中飛出幾只螢火蟲。
直到白色愈深，小蟲子便絕了跡。
小牛走得不快，時不時停下來嗅嗅地面，又抬起頭辨認方向，耳朵轉來轉去，始終保持著足夠的警覺。
姜逐抬頭，有雪霰子從上方落入谷底。細碎的，落在她的肩頭和發梢。
懸崖上方一片黑沉，什麼也看不清，雪粒似乎是從虛空中滲落下來的。
氣溫還在往下掉，姜逐加快腳步跟上小牛，裹緊厚衣袍的領子。
腳下泥土的顏色漸漸褪去，變成一種被凍得發硬的灰白砂質地面。
更多的雪霰落在她身上。呼吸時，霧氣凝結在前方。
小牛在一片雪霧前停下來，汪汪地叫了兩聲。
姜逐走到它身邊，順著它的目光望過去。霧中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起初她以為是一堵石壁，走近一些才發覺那輪廓的弧度不太自然。
再走近幾步，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面前出現一片寬闊的水面，藍中泛白，表面凝著層厚厚的冰，冰面光滑如鏡，延伸到霧氣深處，看不清盡頭在哪里。
冰的中央，一個巨大的陰影斜臥著。
姜逐的瞳孔微微收縮。
巨大的輪廓邊有人影。
她立刻跑起來，鞋底踩在冰面上險些滑倒。姜逐索性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姿態不優美地一路滑了過去。
滑到湖中心的位置，她終于看清楚霧中的那個人，是顧無咎。
顧無咎盤腿坐在地上，面色蒼白，額角有一道口子，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正拿著一條碎衣料包扎小臂上的傷口。
小牛嗷嗷地叫起來，顧無咎抬起頭，看到姜逐時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姜逐揮著手平移過去。
“無咎郡主。”她在顧無咎幾步遠處及時剎車，“你沒事吧。”
“我…無礙。你怎麼會來？”顧無咎一時間連平日里的溫雅表情都沒戴穩。
“塵行說你被七階妖獸追及到此，我擔心……總之你沒事就好。”姜逐道，蹲下身，伸手探上她的手腕。
靈力順著經脈走了一圈。許多內傷，丹田里靈力近乎枯竭。
時間緊任務重，姜逐先給她治愈了面上和手上的皮外傷，然後大致修補一番內部。
顧無咎的睫毛微微顫動。
確認沒有大礙了，姜逐才收回手，轉頭看向她身邊的那個龐然巨物。
妖獸的身體斜臥在冰面上，體型像一頭放大了許多倍的犀牛，背上覆著一層厚鱗甲，頸部的鱗片翻開了，露出下面深色的皮肉，氣息已經徹底消失。
“郡主，你把它殺了？”姜逐滿是敬意地問道。
人傷成這樣還能單挑七階妖獸，顧承烈你行嗎！她在心下喝問。
顧無咎慢慢撐著地面站起來，面部表情已經恢復往日的微笑，答道︰
“我用一張七階爆炸紙符把它炸下來的。可惜自己也被波及到了，好在有護身的玉符擋了一下。”
她攤開手掌，掌心里躺著一枚已經碎裂的玉符，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到底是金枝玉葉，身上自然該有些保命的靈器。
“它沒有東西護身，掉下來後便暈倒了。你來之前，我剛給它開了顱，確保它已死透徹。”
顧無咎的語氣輕柔，“七階妖獸，會有妖丹。你等等，我將它剖出來給你，入藥入丹都不錯。”
姜逐走上前道，“郡主你的靈力耗盡了，你告訴我位置，我來就好。”
“無事。”顧無咎輕笑一聲，擺了擺手，“你已經治好了我的傷，我沒有這樣脆弱。”
姜逐不再多言，看著顧無咎走到妖獸身邊，從腰間拔出小刀。
妖獸的體型是人的好幾倍，顧無咎跳上它的身體，沿著頸部的鱗甲縫隙尋找，用刀尖順著縫隙撬開幾片鱗甲，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板。
姜逐沒忍住問道，“你的手環……是承烈郡王動的手腳嗎？”
顧無咎的動作沒有停，“是或者不是，都沒什麼關系。”
姜逐想起周思遠的話。
“可如果是的話，是否意味著顧承…承烈郡王那邊有強大的助力？”
手環連接著宮主親設下的敕令，能給宮主的東西動手腳，那人不可能是什麼省油的燈。
顧無咎已經用刀尖切開了骨板間的連接處，片刻後，一枚拳頭大小的妖丹從縫隙里滾出來。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妖丹通體呈暗金色，表面隱隱有紋路流轉。
顧無咎將妖丹擦干淨，跳下妖獸，微笑著遞給姜逐︰
“他一向有強大的助力。不必擔心。更何況，你能出現在這里，何嘗不是我強大的助力。”
姜逐︰謝謝謝謝……但不是一回事……
姜逐打算把這顆妖丹送給聞人舒。秋塵行有瓜子殼和黃瓜蒂就行了。
她謝過顧無咎，將之收進牛皮袋里，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