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逐的脊背都僵硬了，身旁的周思远投射来同情中掺杂着庆幸的目光。
“对了，一会儿周同学也试试。”逐罔又道。
周思远大惊失色。
关她毛事，她路过的！
逐罔把石头往姜逐面前推了推，孟碣也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姜逐妖语成绩是不错，但这成绩仅限笔试，写一篇八百字的妖语文章都比现在让她开口简单。
这就是终极哑巴妖语持有者的自信。
逐罔催她，“说啊。”
姜逐艰难地张开嘴，脑子里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妖语词句瞬间一扫而空。
她沉默半晌，终于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
“你好。”
停顿。
“很高兴认识你。”
再停顿。
“你好吗？”
屋里安静下来，石头不为所动。
逐罔：……
姜逐：……
逐罔简直匪夷所思，“你妖语成绩不是一向挺好吗？怎么一开口还是一年级第一堂课？”
孟碣明显在憋笑：
“哎，学生紧张嘛，没事，继续继续。”
姜逐只能继续，努力从脑子里搜刮词汇。
“我没有恶意。”
这个说得还算顺利，可惜石头没动。
“我们……”
姜逐卡住，我们什么？
她想了半天。
“我们可以认识一下，进行交流。”好痛苦。
逐罔终于转过头去，肩膀好像动了下。
姜逐权当没看见。
接下来的五分钟，她用尽自己毕生妖语口语积累，从不同角度向一块石头充分表达了自己的友好。
不伤害，很安全，只想做朋友。
等姜逐已经无话可说到开始背诵自己的妖语自我介绍，介绍到了自己来自粟州粟州盛产粮食粮食吃起来非常美味时——
桌上的石头动了一下。
尽管非常轻微，姜逐还是立刻就停止口语考试。
她几乎老泪纵横：太仁义了你终于动了，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灰扑扑的石面中央，忽然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一点黑色从里面露出来，细缝越来越宽。
最后睁开成一只眼睛。
虽然已经看过一次，而且知道岩妖没有杀伤力，但还是觉得它长得有点吓人。
那只眼睛并不算太大，嵌在粗糙石面上，黑沉沉的眼珠缓慢转了一圈。
最后看向姜逐，眨了一下。
猫这样缓慢眨眼是表示喜欢，说不定岩妖也是这个意思？
姜逐赶紧趁热打铁，妖语又开始艰难运转。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岩妖看着她。
眨眼。
逐罔却摇头，“它眨眼不一定是在回答你。”
“……”
那她刚才到底交流了什么？
姜逐低头看着岩妖，岩妖也睁着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它是不是……”
姜逐迟疑片刻，“没有嘴？”
周思远也低头看去。
逐罔道，“所以我方才只说它听得懂，没说它能回答。”
姜逐：……
那为什么让她说这么久？
她合理怀疑逐仙师只是临时起意想抽查学生妖语口语。
逐罔，“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
他重新看向岩妖。
“至少它肯睁眼了。”
逐罔伸出手，指尖慢慢靠近。
原本还睁着眼睛看姜逐的岩妖几乎立刻有了反应，眼皮一合。
啪。重新变成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逐罔收回手，“看见没有？”
姜逐点头。
好明显的区别对待。
逐罔道，“岩妖胆子小，对外界气息又很敏感。方才你同它说了这么久，它大约判断你没有威胁，才肯睁眼。”
姜逐想起自己那五分钟惨不忍睹的友好宣言。
原来还真有用。
“妖对气息的感知本就比人敏锐。”逐罔继续道，“尤其是这些灵智不高的小妖。它们判断许多事情不靠理智，只靠本能。”
姜逐看向重新变成石头的岩妖，“比如危险？”
“危险只是其中一种。”
“妖族内部种族观念很重。眸族亲眸族，羽族亲羽族，同族之间天然比异族更容易聚集。”
“但有些东西，比种族还要直接。”
“那就是实力。”
周思远问，“妖族很信奉强者？”
“何止信奉。”
逐罔喝了口茶。
“人族也免不了讲弱肉强食，但总归还有出身、礼法、官位、辈分。一个人修为不高，照样可能因为别的东西受人敬重。”
逐罔开始讲起课堂之外的知识点。
“而妖族对实力的信奉，比人族重得多。至少在许多妖族眼里，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再多旁的条件也改变不了。”
“强大的妖族对弱小妖族天然便有压制。许多灵智不高的小妖不需要亲眼见到，只要感受到足够强大的气息，便会产生本能反应。”
“而且小妖们反而更敏感，修为高的大妖一旦泄露了自身实力高低，它们便能立刻感受到。”
孟碣靠在一旁听着，随口道，“难怪有些大妖出行，后面总莫名其妙跟一串小的。”
“正是如此。”
逐罔笑了下。
“尤其是灵智低的小妖，它们更容易受这种本能影响。”
“有些会逃，有些会伏低，还有一些自然会选择追随。”
姜逐愣住。大妖？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座矿洞，漆黑的甬道中，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窸窣声。
这明显是岩妖们主动从石头深处爬出来。
所以它们感知到了大妖的气息，跑来追随了？
这些岩妖是在她使用灵力炸岩层之后爬出来的，从声音判断，就是冲她们这儿来的。
姜逐保持着求知若渴的表情，脑中却在飞速运转着。
大妖泄露实力……那矿洞里只有她在狂轰滥炸，秋尘行连星点灵力都没使。
难道她是大妖？
那也太诡异了，从来没听说过啊。
“欸。”逐罔转向周思远，“这位同学，你也来和这只岩妖对话试试？”
周思远退后一步，“我，我就算了吧。”
刚还在看热闹的孟碣长老立刻站出来，“试试吧，让长老也开开眼。”
周思远：那长老你真是找对人了，我绝对让你开眼。
姜逐听着周思远和她不相上下的悲剧口语，陷入了又一轮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