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和玉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頓。
她看向姜逐，“羅家？”
“就是您當年護送過的那個羅家。”
姜逐道，“我最近又查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想知道您是否還記得當晚的更多細節。”
閔和玉沉思片刻，“怎麼忽然又問起這個？”
姜逐道︰
“這件事情的確牽涉很廣，但具體如何一直沒有定論…我想知道更多的信息。”
閔和玉點點頭，“看來你還一直在查啊。行，問吧。”
姜逐問，“您當年對羅家了解多少？”
“不多。”閔和玉答得十分干脆。
“我那時是鏢師。做我們這一行，最忌諱的便是打听雇主的私事。”
“人家付錢，我便負責將人和貨物平安送到。至于主人家是什麼來歷，家中有什麼恩怨，我一概不問。”
姜逐點頭，確實是專業鏢師的作風。
“那您的印象中，羅家是什麼樣的家族？”
“只知道挺有錢。”閔和玉道，“宅子很大，護院不少，修士也多。那時候我接過不少鏢，像羅家那樣出手闊綽的雇主不算常見。”
姜逐又問，“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您還記得什麼細節沒有？”
閔和玉思索著啜一口茶水。
“記得一些。”
她放下茶杯。
“那晚的事情太亂了。”
“羅家忽然有許多修士失去神志，沖出來見人便殺。”
“我當時還以為是有人走火入魔。後來才發現，不止一個人，總不至于集體走火入魔了。”
姜逐認真听著。
閔和玉道，“羅家在護衛上的確很舍得花錢，那晚失控的修士里，便有好幾個生境武修。”
姜逐心下一驚。
好幾個生境？
“是羅家自己家的人，還是他們請的護衛？”此事很重要，如果是請來的護衛，是不是意味著羅家本身也有預感、有防備？
“我猜想，是請來的護衛。”閔和玉道，“羅家從商，若真有這個水平，派自己家里人護鏢即可，還更信得過些。怎會全權交給鏢師？”
“那就有些。”姜逐頓了頓後道，“——蹊蹺。”
“是啊，我當時就覺得這護衛強得異常了。尋常家中請來四五個修士已經極妥當，他們家卻是以十數人來計。”
“不過那時濯陽州比現在更亂，我尋思著可能是擔心匪盜，便也沒多想。”
若如此，反倒是這個決策進一步引著羅家走向他們最終的悲劇。
像金家當晚全族昏聵互相殘殺，但因家中多是凡人侍僕，殺傷力有限，大家一旦組織起清醒者，便有反制的可能。
可羅家有十數個護衛修士、甚至有好些生境武修。
凡人面對修仙者，毫無還手的余地。
——那才真的會演變為一場屠殺。
她回過神來，對閔和玉繼續道，“多謝，您繼續吧。”
“我那時修為遠不如現在。”閔和玉于是繼續道，“能從里面逃出來，實屬僥幸。但還是受了很重的傷，後來休養許久才好。”
她頓了頓。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羅家恐怕是得罪了什麼人，可能有人給他們下了藥。”
姜逐，“藥？”
閔和玉道，“那些人完全失去了神志，眼里根本沒有人。只知道殺，甚至受了傷也毫無反應。”
姜逐皺眉，“您覺得是毒藥？”
“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手段。”閔和玉搖頭，“我不懂醫術，不敢斷言。”
“只是當時那些人的樣子，確實很像中了某種使人神智錯亂的藥。”
姜逐沒有多說，只繼續問道，“還有其他細節嗎？”
閔和玉想了很久。
院子里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有只小鳥落在牆頭，啄了啄積雪，又飛走了。
沉思片刻後，她忽然道，“倒還真有一件。”
姜逐立刻抬頭，“什麼？”
“那晚有個人，險些把我殺了。”
閔和玉陷入更深的回憶，“我記得他修為很高，應當是那群人里最厲害的一個。我當時與他交了幾招，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後來拼著受傷，用盡身上保命法器，才勉強逃出去。”
姜逐問，“那個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閔和玉點頭，“有。他的頭上有一道很大的口子。”
姜逐完全沒想到這個答案。頭上有個口子？
閔和玉抬手，比了比自己的頭頂。
“大約在這里，傷口很大。”
“我之所以印象這麼深刻，是我覺得那切口太整齊了，干干淨淨、很利落的一道口子。”
姜逐心下一動。
閔和玉繼續道，“那傷口很深很深，當時還在流血，我甚至覺得，若再看仔細些，恐怕都能看見里面的腦子了。”
“可那人竟像完全不知道疼一樣，仍然瘋狂地攻擊旁人。見誰殺誰。”
閔和玉說到這里，神情難得有些凝重。
“他那副模樣，實在可怕，像惡鬼一樣。所以這麼多年過去，我還能憶起他的模樣。”
姜逐卻沒有立刻接話，她腦子里只剩下幾個字。
頭部，切口整齊，很深的傷口，幾乎能看見腦子。
能夠讓閔和玉覺得不對的切口，想來齊整到蹊蹺，不像是打斗中被別人的武器所傷。
齊整的切口……難道是有人試圖打開他的顱骨？
開顱手術？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四十年前，羅家，神志昏聵的修士，頭部有整齊切口，卻仍然能夠行動，甚至瘋狂殺人。
如果那道傷口當真並非戰斗所致。
那又是誰動的手？
為什麼要動？
是羅時安嗎？她舉行的開顱手術？
姜逐忽然想起那張四十年前飛到藺雪緘窗前的紙。
——【我已竭盡全力，卻不能阻止事情往更壞的方向去。】
她心里漸漸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寒意。
閔和玉見她久久不語，問道，“怎麼了？”
姜逐回過神，“您的消息很有用，我想整合一番。”
她頓了頓。
“頭顱上整齊的傷口，這件事很奇怪。”
閔和玉點頭，“確實奇怪，不過我能記起來的，也只有這些了。”
“那晚太亂，我又受了傷，許多事情早已記不清。”
姜逐認真道，“您已經幫助我許多。”
閔和玉笑笑，“我就是生怕幫不上你的忙，你這樣說我便安心了。”
姜逐笑著應下，低頭喝了口茶，心里卻仍在想著那道傷口。
開顱，失控，羅時安。
這幾件事之間，究竟有沒有關聯？
她暫時還無法判斷，但至少又多了一條線索。
眼下許多事情，似乎隱隱約約地產生了聯系、乃至互相影響，只缺乏一錘定音的決定性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