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像腊月天里泼出去的一碗热油。瞬间冻成了一层惨白的硬壳。
大殿里的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来。
李世民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唾沫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回荡。发出响亮的“咕咚”一声。
他扶着那根粗壮的红漆柱子。手指头用力过猛，指肚泛起一层没有血色的青白。
“丽质。”李世民喘着粗气，声音听起来像破风箱在拉扯，“你、你给阿耶说明白点。什么叫他亲自来了？他来干啥？”
长乐低下头。两根手指死死抠着腰间玉佩的流苏。金线被她拽得变了形。
“阿耶……我，我留给你的那封信上，写了我回长安的原因。”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在地砖的缝隙里乱飘，“我写了，是突厥大军压境，逼宫要我去和亲……”
李世民的眼皮开始狂跳。大腿外侧的那根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所以呢？”李世民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他……脾气不好？”
“不是不好。”
长乐抬起头。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是……是个活祖宗。”
长乐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脖颈里，凉飕飕的。
“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懒散。可要是知道有人拿我换太平，拿我去送给突厥人糟蹋……”长乐咬着下唇，牙齿缝里渗出一丝腥甜的血丝，“他估计会，把长安城的地皮翻过来，抖三抖。”
趴在人群后方的长孙无忌，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捂着下巴。那上面亮晶晶的水泡碰一下都钻心地疼。疼得他直咧嘴。
“长乐公主，你这话，未免太涨他人志气了！”长孙无忌咬着后槽牙，说话漏风，“就算那驸马手里有几个能放火的铁机巧……”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咱们大唐十万北衙禁军，长安城高池深！难道还能怕了他一个海外来的野人不成？”
李世民没接话。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刚才那五万突厥铁骑被红光烧成灰烬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转悠。
“就是！陛下，俺老程就不信这个邪！”程咬金也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把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板斧往地砖上一顿。
“咔嚓”一声，震起一小圈灰尘。
“管他什么神仙妖怪。惹急了，俺老程拼着这百十斤肥肉不要，也得扑上去啃他两块皮下来！”
长乐看着这群死鸭子嘴硬的大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什么叫降维打击，跟这群拿着冷兵器的人根本说不通。
“二丫！动作快点！收装备！”
大宝清脆的呵斥声突然在大殿角落响起。
李世民转头看过去。眼前的画面让他直接愣在当场。
刚才那个背着手、像个冷面修罗一样指挥机甲屠杀的大宝，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关掉手腕上的智脑。
那副发着幽蓝光芒的战术眼镜，被他一把扯下来，胡乱塞进裤兜。
他甚至还从衣服内衬里掏出一把塑料小梳子。飞快地把额头前那撮竖起来的呆毛梳平整。
然后站得笔管条直。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像个等待教书先生抽查背书的学童。
二宝的动作更夸张。
她原本正举着那半颗草莓糖瞎晃悠。听到大宝的警告，这小丫头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糖差点飞出去。
“妈呀妈呀！爹爹要打屁股了！”
二宝嘴里碎碎念着。一把揪住旁边还在发呆的小兕子。
“小豆丁，张嘴！快点吃！”二宝把那半颗沾着自己口水的糖，一股脑塞进小兕子嘴里。
接着，她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自己那件防弹背带裤上胡乱蹭了蹭。把嘴角的糖渍抹得一干二净。
回头一脚踢在那只叫“旺财”的金属狗身上。顺脚把狗背上那个微型核弹的银色保险盖给踢合上了。
“汪呜……”金属狗发出一声委屈的电子音，趴在地上装死。
做完这一切，二宝一溜烟跑到大宝身边。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站好。
那副乖巧听话的模样，简直比太庙里供着的泥菩萨还要老实。
整个立政殿看傻了眼。
长孙无忌也愣住了。捂着下巴的手僵在半空。
这俩小魔王，刚才拿炮轰朱雀门、拿激光枪烧人胡子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怎么一听见亲爹要来，吓成这副德行？
“外公，你……你们别说话了。”大宝小声提醒。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爹爹的脾气，真、真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他要是发起火来，娘亲在旁边都拉不住的。”
二宝也跟着狂点头。扎着的两个小丸子头一晃一晃的。
“对对对！爹爹上次嫌后山挡住他晒太阳，一拳就把山头给打没啦。你们这些小脆皮，还不够爹爹塞牙缝的呢！”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李世民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火辣辣地疼。
他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长乐。又看了看站得笔挺的两个萌娃。
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属于大唐皇帝的骄傲和侥幸。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十万禁军？
人家一拳把山头打没了，十万禁军能干啥？给人家当下酒菜吗？
长孙无忌还不死心。他咬着牙哼了一声，强行给自己壮胆。
“危言耸听！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老夫就不信……”
他话还没说完。
窗外的天光，毫无预兆地暗了下去。
不是那种乌云遮住太阳的暗。而是像有人凭空在天上罩下来一口巨大的黑铁锅。
阳光被生生切断了。
殿内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几步之外的人影都变成了黑漆漆的轮廓。
紧接着。
“呼——”
一阵极其诡异的狂风从殿外平地卷起。
这风里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臭氧味和土腥味。像刀子一样刮过人的脸颊，刮得人生疼。
殿外广场上那些大腿粗的龙旗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拦腰折断。
地上的尘土、落叶，全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向半空。
气温骤降。冷风顺着李世民破烂的龙袍下摆直往裤腿里钻。
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长孙无忌原本还要硬顶两句。此刻被这阵邪风吹得倒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那张老脸上终于爬满了惊骇。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外面原本列阵的羽林军，传来一阵阵骚动。
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兵器掉落在石板上的当啷声。将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乱成了一锅沸粥。
长乐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大宝和二宝连呼吸都放慢了。屏住气，死死盯着大殿门口。
黑暗中。
那沉闷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震得房顶的琉璃瓦簌簌往下掉灰。砸在那些太医的乌纱帽上。
整个长安城，在这一刻，仿佛迎来了末日。
“这……这到底是何方妖孽？”
程咬金举着板斧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发抖。声音抖得像风中撕裂的破布。
没人回答他。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狂风中。
李世民摸着黑，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袖子。也分不清抓的是谁。
他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
“丽质啊，你、你爹我现在跑回寝宫装病……还来得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