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得让人发慌。
几十次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没人敢接林轩的话茬。
王硅趴在水洼里，半边脸贴着冰凉的青砖。
一滴混着骚气的黄水，顺着地砖缝隙慢吞吞爬向他的鼻尖。
他屏住呼吸，硬生生把作呕的冲动咽进肚子里，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眼泪混着那滴浑浊的液体，顺着法令纹滑进嘴里，咸涩发苦。
长孙无忌把肥胖的身躯用力挤进两根柱子中间的夹角。
他双手交叉，十根粗短的手指互相抠着手背上的肥肉。
指甲缝里渗出点点血丝。
这胖子觉得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胸骨了。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瞄林轩，发现对方根本没往这边看。
那种被彻底无视、当成一堆会喘气垃圾的感觉，让这位大唐国公倍感屈辱，却又暗自庆幸。
房玄龄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颗沾着泥巴的土豆。
老头子脑子里正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大唐皇权的独立自主，一边是能救活千万百姓的八千斤仙种。
他咬了咬缺牙的嘴唇。
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拿皇帝老儿的一点面子，换全天下百姓不用啃树皮，这笔买卖……好像挺划算啊。
李世民双手撑着御案的边缘，一点点把脑袋探出来。
明黄色的夏款龙袍上，落满了灰白色的木屑。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掸一掸袖子上的脏东西。
手腕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指尖刚摸到布料，又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垂了下去。
“呼——”
李世民吐出一口浊气，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把粗砂。
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那根被削去大半截、还在往外冒着青烟的蟠龙柱。
再看看倒在尿泊里不知死活的崔民干。
这位大唐天子的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打不过。
拿头去打吗？
人家随便扔出个铁管子，就能把太极殿拆成一堆烧火柴。
要是惹毛了，那玩意儿指着自己的脑袋。
别说皇冠了，连天灵盖都得被打成筛子漏风。
林轩没催。
他抬起脚，高帮军靴随意踢开挡路的一颗滚烫弹壳。
“叮当。”
弹壳滚落台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林轩走到御案前，双手按在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大宝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跟上来。
小家伙拉开战术背心胸前的拉链，把手伸进防水夹层里掏了掏。
摸出一叠用特殊材料打印的白色纸张。
“啪。”
大宝踮起脚尖，把那叠纸重重拍在李世民的御案上。
“老李头，别发呆了。”大宝用粉嫩的小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签字画押吧，我爹时间宝贵着呢，没空陪你们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李世民用满是冷汗的手心，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他低头，凑近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纸。
第一行加粗的黑字，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大唐与星际华夏帝国深度合作框架条约》。
这名头听着挺客气，像那么回事。
可视线往下挪，李世民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揪住拧了一圈。
大唐军政决策，需经帝国元首林轩同志一票复核。
大唐境内矿产、人力调度，帝国拥有限先使用权。
皇室需无条件配合帝国推行的农业及工业改革计划，不得阻挠。
……
这哪里是合作？
这分明是卖身契！连李家祖宗八代的脸面都给扒了个底朝天！
李世民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舌根处泛起一丝甜腥味。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疼得他眼皮直跳。
“怎么？”
林轩单手撑在御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世民。
他食指指腹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老李头，你对条款有意见？”
林轩偏了偏头，视线越过李世民的肩膀，看向地上的加特林机枪。
“有意见可以提，我这个人，向来讲究民主。”
他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
“物理说服这方面，我经验还是挺丰富的，包教包会。”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角连着跳动两下。
枪管上散发的机油味直冲鼻腔，熏得他脑仁疼。
“没……没意见。”
他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沙哑得完全变了调。
“贤婿……哦不，林、林元首这规矩定得好，定得妙啊，处处为我大唐着想。”
李世民转过头，冲着缩在角落里的大太监王德吼了一嗓子。
借着这声吼，发泄心底的憋屈。
“死人呐！还不赶紧把玉玺拿来！”
王德连滚带爬地捧着个金丝楠木盒子跑过来。
他两腿打着摆子，膝盖一软，脚背绊在台阶边缘。
整个人往前扑倒。
手里的木盒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
大宝眼疾手快，小手在半空中随意一捞。
稳稳接住盒子。
“啧，毛手毛脚的，这破木头盒子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大宝翻了个白眼，单手掀开盒盖。
抓起那方沉甸甸的和氏璧传国玉玺。
小家伙低头看了一眼玉玺底部。
凑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浮灰。
“什么破石头，边角都磕碎了一块，还拿金子补，俗不可耐，就这还当宝贝供着。”
大宝奶声奶气地嘟囔着。
李世民听了这话，心脏又挨了一刀。
那可是王莽篡汉时，用太后拐杖敲碎的一角！
这小兔崽子懂个屁的历史沉淀！
大宝拿着玉玺，往旁边的红印泥里随便戳了两下。
也不管正不正。
“吧唧。”
直接在条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盖了个通红的印子。
半个“受命于天”的篆体字，歪歪扭扭地印在纸上，旁边还蹭了一块印泥渣。
程咬金在后面瞅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可是传国玉玺啊！
这小娃娃拿它当街边萝卜章使唤呢？
李世民看着那枚代表皇权的印章落下，眼眶泛起一圈微红。
他拿起御案上的狼毫毛笔。
手腕抖得像得了羊癫疯，毛笔在半空中划出杂乱的轨迹。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迅速晕开。
他歪歪扭扭地签下“李世民”三个字。
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力气太大，笔尖直接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黑窟窿。
签完字。
他脱力般瘫坐在龙椅上。
背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肉上，风一吹，透心凉。
大唐，今天算是易主了。
大宝把条约收拢，递给林轩。
林轩接过那几张纸，用手指弹了弹纸张边缘。
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房玄龄。
又看了看旁边盯着地上土豆直咽口水的程咬金。
林轩把条约折叠两下，揣进战术服的侧兜里。
“行了，流程走完，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轩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大殿里的官员们听到这话，纷纷松了一大口气。
以为这尊煞神拿了卖身契，总该拍拍屁股走人了吧。
长孙无忌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他们走了，怎么把崔民干抬去治腿。
“既然是一家人……”
林轩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锁定李世民那张惨白的脸。
“老李，我看你这皇宫地方挺大的，空着也是落灰。”
林轩拍了拍大宝的脑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街边面摊上点菜。
“我们一家子，暂时就不回蓬莱岛上了。”
他双手撑在御案上，脸凑近李世民。
“麻烦你腾几间宽敞点的殿宇出来。我得就近……好好指导指导你们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