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长安城上空还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色雾霭。
太极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冷风夹着些许初秋的寒意。
一排排身穿紫红朝服的世家官员，像木桩子一样死死跪在玉石台阶下。
没人说话。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膝盖摩擦石板的闷响。
空气里绷着一股随时会断的弦，压得当值千牛卫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太极殿内。
因为没装琉璃穹顶，殿里光线昏暗，几根手腕粗的牛油巨烛爆着火星子。
李世民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他那双熬了一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站着的人。
龙袍的领口被扯得有些散乱，胸膛起伏得像破旧的风箱。
“好……好得很。”
李世民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关中大旱，米价一天翻了十倍。城外流民眼看就要易子而食了。”
他猛地一拍龙案，震得上面的御笔飞出半米远。
“你们这些朝廷栋梁，不仅不开仓放粮，还联手把铺子全封了？”
“崔民干！你清河崔氏，是想造朕的反吗！”
站在百官最前头的崔民干，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浑浊的三角眼里，透着看透一切的傲慢。
“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崔民干敷衍地拱了拱手，腰连弯都没弯一下。
“非是臣等不愿卖粮。实在是……这天灾人祸，臣等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拖长了音调，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前几日，那林轩妖言惑众，竟引得六月飞雪，触怒了上苍。”
“如今这场旱灾，便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粮神震怒，不生五谷！”
崔民干猛地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眼睛。
语气里的狂妄再也掩饰不住，图穷匕见。
“那林轩不仅妖法惑众，还仗着几件奇淫巧技的兵器，在长安城当街行凶，打伤我世家子弟！”
“若陛下不将此等妖人千刀万剐，交出那些妖器的图纸以平民愤……”
他冷哼一声，拂袖背过身去。
“我清河崔氏，还有这满朝的世家同气连枝。”
“一粒米，也不会流进市集！”
崔民干仰起头，花白的胡须跟着颤动。
“这天下，没有我清河崔氏，他大唐的百姓，就得活活饿死！”
狂。
狂到没边了。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房玄龄把头埋在胸前，死死盯着脚尖，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长孙无忌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屈辱。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老匹夫！朕宰了你！”
他一把掀翻龙案。
赤红着眼，反手抽出旁边金漆架子上的天子剑。
寒光一闪，李世民像头护犊子的猛虎，提剑就往台阶下冲。
“陛下不可啊！”
魏征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老头子力气竟然奇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陛下！杀不得啊！杀了崔家主，世家鱼死网破，那几座大粮仓就会被一把火烧了！”
“城外的十几万流民怎么办？大唐的社稷怎么办啊！”
魏征哭嚎着，脑袋在石板上磕得砰砰直响。
李世民手里的剑悬在半空，剑尖直抖。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了血丝，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琉璃地砖上。
他当然知道不能杀。
杀了，大唐就真完了。
那种被人死死掐住脖子，连喘气都要看人脸色的窒息感，让他这个千古一帝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崔民干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冷笑愈发张狂。
“陛下慢慢考虑。”
他理了理衣冠，连礼都没行。
转身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往殿外走。
身后几个世家官员立刻跟上，像一群得胜的公鸡。
大殿里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和魏征的抽泣。
“咔哒，咔哒。”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大殿后方传来。
鞋底摩擦琉璃地砖，发出清脆的回响。
林轩穿着件松垮的黑色短袖战术服，下身一条迷彩工装裤。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黑咖啡，正冒着热气。
嘴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一滴生理性的眼泪。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林轩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到龙椅旁边。
他瞥了一眼还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的李世民。
“老丈人，你这皇帝当得挺憋屈啊。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手？”
李世民闻言，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扔掉手里的剑。
金属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林轩啊……”李世民双手捂着脸，声音里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老贼掐着粮草。五姓七望的粮仓加起来，比国库还多十倍。”
“朕要是动了他们，长安城今天就得断粮，到时候必定大乱。”
林轩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黑色液体。
苦味在舌尖蔓延，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民，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在看一个为了三瓜两枣发愁的白痴。
“断粮？没饭吃？”
林轩挑了挑眉，嗤笑出声。
“你怎么不早说？”
他空出一只手，随意地在半空划拉了两下。
手腕上的终端亮起一抹蓝光，投射出一道虚拟屏幕。
“零一。”
林轩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
“查查一号后勤仓里的陈化储备粮，还有多少？”
冰冷的电子音瞬间在大殿内回荡。
“回元首，一号后勤仓储备的大米、白面、压缩饼干等基础口粮，目前存量为……”
电子音卡顿了半秒，似乎在进行庞大的数据换算。
“折合大唐度量衡，约三亿石。”
“因为存放超过半年，系统判定为快要发霉的次品，建议销毁或用于生物肥料转化。”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征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轩，满脸的不可置信，连嘴角的燎泡都忘了疼。
“三……三亿石？”
李世民哆嗦着嘴唇，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大唐国库最丰盈的时候，连这个零头的一半都凑不齐！
林轩嫌弃地撇撇嘴。
“我都快愁死了，这些发霉的破烂玩意儿占着仓库，新一季的超级杂交水稻都没地方放。”
他把咖啡杯随手搁在龙案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轩看着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老丈人，刚才那老东西不是说，一粒米都不卖吗？”
他打了个响指。
“那咱们就帮帮他。”
“让他的米，烂在粮仓里，长蛆，发臭。就算倒进渭水里喂王八，也没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