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时候出海，是不是太冒险了？”
陈若瑜站在码头边，手里攥着李平安给她的布包。
布包里是家里剩下的钱票，还有福海阁那块铜牌。
李平安把淡水桶搬上船。
“不冒险。”
“你别总这么说。”
“我听了更怕。”
琪琪抱着陈若瑜的腿。
“爸爸又要去抓大鱼吗？”
“嗯。”
李平安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给琪琪抓大鱼。”
乐乐站在旁边，小脸紧绷。
“爸爸早点回来。”
“好。”
“不能骗人。”
“不骗。”
李秀谷抱着小月站在后面。
她一夜没睡好，眼睛肿着。
“平安，要不别去了。”
“姐。”
李平安看向她。
“你就在家待着。”
“哪儿也不去。”
“张家来人，你不见。”
“他们骂，你不听。”
“他们闹，建国爹和陈叔会在。”
李秀谷愣了。
“陈叔？”
“他会帮忙看着。”
陈若瑜这才明白，李平安不是啥都没安排。
她压低声音。
“你昨儿去北坡，就是为了这个？”
“嗯。”
“你还瞒着我。”
“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更担心。”
李平安心里一软。
“回来都告诉你。”
“真话？”
“真话。”
杨建国把绳索解开。
“哥，东西都带齐了。”
“干粮，水，油布，绳子，还有两张网。”
“嗯。”
李平安检查船舱暗格。
油布包压在最里头。
那不是陈叔的枪。
陈叔没有把枪交给他。
但给了他一只老旧信号枪和几枚报信用的空响弹。
这是当年民兵巡海用过的旧物，陈叔叮嘱他只能危急时求救吓阻，不可乱用。
对李平安来说，够了。
真到海上遇险，一声响，能换几息活路。
也能让藏在暗处的人明白，他不是毫无准备。
杨建国小声问：“哥，咱这次到底去哪？”
“乱礁海。”
杨建国手里的绳子差点掉了。
“那地方？”
“嗯。”
“哥，那边老渔民都绕着走。”
“暗礁多，水急，去年还有船翻在外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李平安看他一眼。
“怕就下船。”
杨建国立刻摇头。
“我怕个屁。”
“你去哪，我去哪。”
“那就少问。”
陈若瑜听见乱礁海三个字，脸上血色退了。
“李平安。”
“若瑜。”
“你答应过我，不逞强。”
“我不是逞强。”
“那你去那地方干啥？”
李平安沉默片刻。
“找一条大鱼。”
“能卖大钱。”
“也能让一些人闭嘴。”
陈若瑜盯着他。
她知道他没讲全。
可她也知道，李平安决定的事，很少乱来。
她把布包塞回他手里。
“钱你带着。”
“家里留够了。”
“你出门在外，总要用。”
“我身上有。”
“带着。”
“听我的一回。”
李平安看着她泛红的眼，没再推。
“好。”
琪琪忽然伸出小拇指。
“爸爸拉钩。”
李平安勾住她。
“拉钩。”
“回来给琪琪讲大鱼。”
“讲。”
乐乐也伸手。
“我也要。”
“好。”
李平安和两个女儿拉完钩，又看向陈若瑜。
陈若瑜没伸手，只上前半步，替他把衣领按平。
她指尖碰到他脖颈，很快收回。
“早点回来。”
“嗯。”
船离岸时，海风灌进帆里。
李家村的码头慢慢退远。
杨建国撑着船篙，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嫂子还看着呢。”
“别回头。”
“啊？”
“越回头，她越难受。”
杨建国低下头。
“哥，你这心也够硬。”
“不硬不行。”
李平安看着前头的海面。
他这次不是去抓鱼。
他要去验证一个前世听过的传闻。
乱礁海深处，有艘沉船。
前世八十年代末，有人在那片海域捞上来一块刻着洋文的银锭。
后来传来消息，说那是一艘清末商船。
船上不只有银锭，还有瓷器，药材，甚至可能有一批被私藏的金条。
可那时李平安已经烂在泥里，连妻女都护不住。
再大的宝藏，对他也只是酒桌上的闲话。
这一世不同。
他有海洋的眷顾。
有寻珍的感应。
他不一定能立刻捞起沉船。
但只要确定位置，以后就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张更大的牌。
张强，外地人，许经理，暗处的眼睛。
他越往上走，就越不能只靠几条鱼和一颗珠子。
杨建国看他一直不讲话，也安静下来。
船出近海后，浪变高。
水色从浅青转深。
到下午，乱礁海露出轮廓。
一块块黑礁半沉半露。
水流拍上去，白沫翻涌。
杨建国喉咙发干。
“哥，这地方真能进？”
“能。”
“从哪边？”
“左边第三道水口。”
“那边看着更急。”
“急水外面乱，里头稳。”
杨建国咬牙按他说的掌舵。
船贴着礁石穿过去。
几次浪打过来，船身斜得吓人。
杨建国背后全是汗。
“哥，你咋知道这条路？”
“看水。”
“水还能看出路？”
“能。”
李平安站在船头，眼底的海面不只是海面。
那些暗流，礁缝，鱼群躲避的方向，全在他的感知里变得清楚。
就像有人在水下替他点了灯。
船过第三道水口后，海面果然缓下来。
杨建国长出一口气。
“娘啊。”
“这要是我自己来，早撞礁了。”
“所以别自己来。”
“我又不傻。”
李平安取出旧罗盘，又拿出一截炭笔，在木板上记位置。
日头往西沉时。
他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牵引。
不是鱼群。
不是珍珠。
那感觉很大，很深。
像海底埋着一片睡着的铁木骨架。
李平安猛地抬头。
“停船。”
杨建国立刻收帆。
“到了？”
李平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感受那股牵引。
东南三十丈。
水下极深。
有硬物，有金属，有成片堆叠的东西。
他手心发热。
传闻是真的。
那艘沉船真的在乱礁海底。
杨建国看他脸色变了，小声问：“哥，你发现啥了？”
“大东西。”
“鱼？”
“比鱼值钱。”
杨建国不敢问了。
李平安用两处礁石和岸线方向做交叉定位，把坐标刻在木板背面。
又从船舱里取出一块废铁，绑上绳子测深。
绳子放了很久才到底。
杨建国咽了口唾沫。
“这么深，咋捞？”
“现在不捞。”
“那咱来干啥？”
“记路。”
“以后再来？”
“嗯。”
李平安把木板收进暗格。
此时，海面忽然安静得反常。
原本绕船游动的小鱼齐齐散开。
李平安心口那股寻珍感应骤然一乱。
不是海底。
是水面。
他转头看向西侧。
远处漂着一张破渔网。
网里缠着一团黑影。
杨建国也看见了。
“哥，那是啥？”
李平安盯着那团东西。
黑影随浪翻了半圈，露出像人肩膀的轮廓。
杨建国脸都白了。
“不会是人吧？”
李平安拿起船桨。
“靠过去。”
“哥……”
“靠过去。”
船慢慢贴近。
腥臭味被风送来。
杨建国捂住鼻子。
李平安用桨挑开渔网。
黑影翻过来。
一张泡得发白的脸露出水面。
杨建国吓得后退半步。
“刀疤刘！”
李平安的手停在半空。
海风刮过他的脸。
这一刻，乱礁海底的宝船都被他抛到脑后。
刀疤刘死了。
还死在他找到沉船的这片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