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
李平安拦住想伸手的杨建国。
杨建国脸色发青。
“哥,真是他。”
“刀疤刘。”
“他不是被送公社了吗?”
“放出来了?”
李平安没答。
他用船钩勾住渔网,把那具尸体一点点拉到船边。
刀疤刘身上缠着烂网,衣服被海水泡得发沉。
那条横在脸上的旧疤还在。
可旧疤中间,又多了一道交叉刀痕。
两道新刻的口子,组成一个歪斜的叉。
李平安看见那记号,背脊发冷。
杨建国捂着嘴。
“谁这么狠?”
“不是摔海里淹死的。”
“啥?”
李平安用船钩拨开刀疤刘的袖子。
手指扭得变形。
手腕有勒痕。
脚踝也有绳子长期绑过的印子。
胸口衣服破开几处,伤口被海水泡白。
杨建国声音都变了。
“这是被人弄死再扔海里?”
“嗯。”
“那咱咋办?”
“先看清楚。”
“哥,这可晦气。”
“比晦气更麻烦。”
李平安忍着味,把尸体外衣挑开。
他不想碰。
可他必须看。
刀疤刘不是小角色。
他在码头收保护费,手底下有人,消息也多。
他被人杀了,还抛到乱礁海。
这不是普通仇杀。
很可能是有人在给他看。
李平安很快从刀疤刘内袋里挑出一个纸包。
纸包被泡烂了。
里面散出几条灰黄的丝状物。
杨建国愣住。
“这啥?”
李平安捏起一点,放到鼻前闻了闻。
腥香,干透后又回潮。
是鲍鱼丝。
还是他家独有那批半成溏心干鲍边料。
杨建国也认出来了。
“哥,这是咱家的货?”
“嗯。”
“咋会在他身上?”
“他在查我。”
杨建国眼睛一下红了。
“这狗东西还想害你?”
“他未必查得明白。”
“那谁杀他?”
李平安看着刀疤刘脸上的叉痕。
“查他的人。”
“或者用他查我的人。”
杨建国脑子转了半天,脸更白。
“哥,你意思是,有人盯上咱了?”
“盯上很久了。”
“是许经理?”
“许经理贪。”
“但他没这个胆。”
“那是张强?”
“张强更没这个脑子。”
“福海阁那边?”
李平安摇头。
“冯远山要货,要路,不会搞这套。”
“那还能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才最麻烦。
刀疤刘是明面上的恶狗。
恶狗叫得响,咬人也在前头。
可杀刀疤刘的人不同。
对方能把一个地痞头子弄成这样,再丢进乱礁海。
说明他们有人,有船,心也狠。
更关键的是,刀疤刘身上有他家的干鲍丝。
这说明暗处的人已经闻到了钱味。
也许冲着干鲍工艺。
也许冲着他接连捞到珍稀海货的运气。
甚至可能冲着黑珍珠。
杨建国咬牙。
“哥,咱报警吧。”
“怎么报?”
“就说发现尸体。”
“在哪发现?”
“乱礁海。”
“然后呢?”
杨建国张了张嘴。
“公安问咱来乱礁海干啥。”
“问刀疤刘身上为啥有咱家的鲍鱼丝。”
“问咱是不是跟他还有仇。”
杨建国说不出话了。
“可人死了。”
“人死了,自然会浮上岸。”
“有人会发现。”
“咱现在不能把自己套进去。”
李平安把那点鲍鱼丝用油纸包好。
他又盯了刀疤刘脸上的叉痕几眼,把模样记进脑子。
随后,他用船钩松开渔网。
尸体被海浪带着,慢慢漂离船边。
杨建国牙关发紧。
“哥,我咋觉得后背发凉。”
“怕了?”
“不是怕死。”
“我是怕他们动嫂子和孩子。”
李平安眼神沉下去。
“所以得快。”
“快啥?”
“快赚钱。”
“快立势。”
“快把李家村变成他们不敢随便进来的地方。”
杨建国听懂了一半。
“哥,我都听你的。”
“回去以后,今天看见的,一个字都别讲。”
“嫂子也不说?”
李平安沉默了。
陈若瑜那双担忧的眼在他脑子里浮上来。
他不想骗她。
可这事讲出去,只会让她夜里睡不着。
“先不说。”
“等我弄清楚。”
“嗯。”
李平安收起刻着坐标的木板。
“沉船的事,也不讲。”
“沉船?”
杨建国眼睛瞪大。
李平安看他。
“你刚才啥都没听见。”
杨建国立刻闭嘴。
“我没听见。”
“记住,乱礁海今天只有死人,没别的。”
“记住了。”
船返航时,天已经暗下来。
海面起了雾。
杨建国掌舵,几次看向李平安。
李平安坐在船尾,手里捏着那包鲍鱼丝。
一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连起来。
刀疤刘拦码头,动手失败,被送走。
珠宝店许经理压价,知道他手里有黑珍珠。
福海阁接货,干鲍销路大开。
村里人都知道他发财。
张强也知道。
现在又有人高价打听他的鲍鱼干。
这些事单看都不算啥。
放在一起,就像一张网。
网眼还没收紧。
可他已经站在网中间。
船靠近李家村码头时,岸上有个人影来回转。
是另一个年轻后生,叫赵顺子,跟杨建国关系不错。
他看见船影,立刻喊。
“建国哥!”
“平安哥!”
杨建国把船靠岸。
“咋了?”
赵顺子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你们可回来了。”
“村里出事了?”
李平安一步上岸。
“家里?”
“不是家里。”
“是有个外地口音的人。”
“这两天一直在村里打听你。”
杨建国脸色一变。
“啥人?”
“瘦高个。”
“戴草帽。”
“穿灰褂子。”
“手上有块黑表。”
“他说想收鲍鱼干。”
“给价还高。”
李平安问:“有人卖了吗?”
“差点。”
“马老四想把家里偷留的几斤卖他。”
“我记得你定的规矩,赶紧喊建国哥。”
“建国哥不在,我就去找李叔。”
“李叔把马老四骂回去了。”
杨建国气得骂了一句。
“我不是早说过,不认识的人不能卖!”
赵顺子点头。
“李叔也是这么说。”
“那人后来没买到,就在村口坐了半天。”
“还问你啥时候回来。”
李平安眼神冷了。
“现在人在哪?”
“不清楚。”
“天黑前还在小卖部门口。”
杨建国看向李平安。
“哥,咋办?”
李平安把船绳绑好。
“先回家。”
“别惊动他。”
“他既然等我,就还会露面。”
赵顺子小心问:“平安哥,那人有问题?”
李平安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你做得对。”
赵顺子眼睛亮了。
“真的?”
“以后村里谁见了外人收咱家货,先来报信。”
“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不要好处。”
“要。”
“跟着我办事,不能让你白跑。”
赵顺子一下挺直腰。
“平安哥,我记住了。”
李平安往村里走。
夜里的海风吹得衣角发冷。
远处李家院里亮着油灯。
那点灯光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谁敢冲这灯伸手。
他就剁谁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