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真能有自己的船？”
楊建國這句話出口時，嗓子都啞了。
他站在東郊荒地邊上，腳下是沒鋪平的鹽堿土，旁邊王佳佳正抱著半塊磚，累得臉發白。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
“你跟著我這麼久，連這點膽子都沒了？”
楊建國撓頭。
“不是沒膽。”
“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爹那條舊木船，家里當寶貝供著。”
“我要是能有一條自己的船，我娘估計能在祖宗牌位前哭半宿。”
王佳佳把磚往地上一扔。
“哭啥？”
“一條破船，有啥了不起？”
楊建國轉頭瞪她。
“你這種大小姐懂個屁。”
“漁民有船，跟莊稼人有地一樣。”
“那是命根子。”
王佳佳不服。
“誰大小姐？”
“我哥讓我來干活，我不是來了？”
李平安看向她腳邊那幾塊磚。
“來了半天，搬了八塊。”
“還摔碎兩塊。”
“你要是在我船上，半天飯錢都掙不回來。”
王佳佳臉一紅。
“我手疼。”
“手疼就記住。”
李平安聲音很平。
“以後別覺得別人賺錢容易。”
“你哥以前拿命換來的風光，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王佳佳抿著嘴，不吭聲了。
她今天一早真來了。
六點差兩分到的。
頭發沒梳好，紅格子外套也換成了舊布衣，腳上的小皮鞋還沒舍得脫。
結果不到半個鐘頭，她就被鹽堿土磨得腳疼。
李平安沒心軟。
也沒人敢替她求情。
王黑豹親妹子，在這里也得搬磚。
這事一傳開，東郊工地上那些干活的人都服氣了。
李平安不是只會管窮人。
富的、橫的、嬌的，到他這兒都一條規矩。
“建國。”
李平安從兜里取出一個紙包。
“這里是兩千塊。”
楊建國嚇得後退一步。
“哥，你干啥？”
“給你買船。”
“不行！”
楊建國急得直擺手。
“我不能要。”
“你前頭買地花了那麼多錢。”
“合作社要修倉庫，船隊要發工錢。”
“我哪能這個時候拿你錢？”
李平安把紙包塞進他懷里。
“不是給。”
“是借。”
楊建國愣住。
“借？”
“無息。”
“啥時候掙回來，啥時候還。”
“船寫你名。”
“以後船是你的。”
“但它還在平安漁業隊里跑。”
楊建國抱著那包錢，眼圈猛地紅了。
“哥……”
“別哭。”
李平安打斷他。
“我扶你，是因為你配。”
“不是讓你在這兒掉眼淚。”
楊建國用袖子抹了把臉。
“我不哭。”
“我就是心里堵。”
“你放心，我楊建國要是敢有二心，我自己跳海喂魚。”
“少說晦氣話。”
李平安抬腳往外走。
“走。”
“去二手船市場。”
“今天不光買船。”
“還教你看人。”
縣城南碼頭旁，有一片二手船交易地。
破木船、舊機船、改過發動機的小拖網船，全擠在一起。
船販子一個個嘴比魚還滑。
見李平安帶著楊建國進來，立刻有人湊上來。
“喲，這不是李老板嗎？”
“買船？”
“我這有條好船。”
“去年剛大修，機子新，底子硬。”
“你看這漆，多亮。”
楊建國剛要往前看，李平安按住他肩。
“你自己去。”
“我不說話。”
楊建國一愣。
“哥？”
“你以後有自己的船。”
“不能一輩子等我替你開口。”
楊建國咬咬牙，走了過去。
船販子姓胡，滿口熱絡。
“兄弟好眼力。”
“這船要不是我急著回款，少說三千。”
“今天你給兩千六，立馬開走。”
楊建國繞著船看。
他看了漆，看了桅桿，看了船艙。
胡販子在旁邊叭叭不停。
“你看這艙板。”
“厚實。”
“還有這發動機。”
“一打就響。”
“這年頭能買到這種船，燒高香了。”
楊建國被說得心動。
他回頭看李平安。
李平安靠在木樁邊，沒點頭，也沒搖頭。
楊建國又問。
“能不能便宜？”
胡販子一拍大腿。
“兄弟，你跟李老板來的，我給面子。”
“兩千四。”
“再低我虧本。”
楊建國心跳得快。
兩千四能拿下船，听著真不錯。
他剛要開口，李平安突然問。
“建國，你買船干啥？”
“出海掙錢。”
“出海最怕啥？”
楊建國愣了下。
“怕船壞。”
“壞哪兒最要命？”
楊建國猛地反應過來，鑽進船底去看。
沒過多久，他臉色變了。
船底靠後的位置，有一塊補過的老傷。
外頭刷了新漆，里面木頭卻發黑。
李平安走過去，用手里的鐵 往縫里一撬。
的一聲。
黑軟木屑掉下來。
胡販子臉上的笑當場沒了。
“李老板，這……舊船嘛，哪能沒補過。”
李平安看著他。
“這不是補。”
“這是爛到龍骨邊了。”
“你敢拿這種船賣給我兄弟？”
胡販子趕緊賠笑。
“誤會，真誤會。”
“我也沒細看。”
阿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人群後面。
他抱著胳膊。
“胡三。”
“你眼瞎了？”
“豹哥前腳剛說市場要守規矩，你後腳就坑李老板的人？”
胡三腿都軟了。
“武哥，我哪敢啊。”
“我真不是故意。”
李平安沒讓阿武繼續嚇人。
“胡三。”
“好船拿出來。”
“別讓我自己找。”
胡三擦汗。
“有，有一條。”
“就是價高。”
“別廢話。”
胡三領他們去了最里邊。
那里停著一條不起眼的小機船。
船漆舊，艙板干淨，發動機蓋子擦得透亮。
楊建國一眼就喜歡上了。
這船不像剛才那條會騙人。
它舊得實在。
也穩得實在。
李平安繞了一圈，點頭。
“這條能用。”
胡三小心開口。
“原主急用錢。”
“要兩千二。”
阿武冷笑。
“剛才差點坑人，還敢開價？”
胡三趕緊改口。
“兩千。”
李平安看楊建國。
“你談。”
楊建國握了握拳。
“一千八。”
胡三苦臉。
“兄弟，這真不行。”
“發動機都值……”
楊建國打斷他。
“你剛才坑我一回。”
“我不追究。”
“一千八，今天現金。”
“不賣，我換一家。”
胡三看了看李平安，又看阿武。
最後咬牙。
“成。”
楊建國掏錢時，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激動。
合同寫好，船主更名。
楊建國站在船頭，忽然朝李平安彎下腰。
“哥。”
“從今天起，這船叫建平號。”
李平安一怔。
“咋叫這個？”
“建國的建。”
“平安的平。”
“沒有你，就沒有這條船。”
周圍船員跟著起哄。
“建平號好！”
“以後咱們平安漁業又多一條船！”
楊建國紅著眼，轉身對眾人喊。
“我楊建國今天把話放這兒。”
“這船歸我名，可永遠跟著平安哥干。”
“每趟收益拿一成進合作社公共基金。”
“誰家船員出事，誰家孩子上學，誰家老人看病，都從這里支。”
船員們一下安靜了。
李平安看著他，心里很滿意。
錢沒白借。
人沒看錯。
這小子開始懂什麼叫帶隊伍了。
回到李家村，建平號入伙，村里比趕集還熱鬧。
李老漢圍著船看了三圈。
“建國啊。”
“好船。”
“你爹娘這回有福了。”
楊建國嘿嘿笑。
“叔，這福是平安哥給的。”
李平安拍了他後腦勺。
“福是你自己掙的。”
“別啥都往我身上推。”
晚飯在碼頭邊吃。
一大鍋魚湯，一盆炒蝦，一鍋白米飯。
船員們端著碗，蹲一排吃得香。
王佳佳也在。
她今天累得連筷子都快拿不穩，手心磨紅了一片。
她扒了兩口飯，忽然抬頭。
“李平安。”
“我明天不搬磚了。”
楊建國立刻笑。
“咋，大小姐認輸了？”
王佳佳瞪他。
“我不是認輸。”
“我想上船。”
“剛才你們買船，我看著挺帶勁。”
“我想學。”
李平安放下碗。
“上船比搬磚苦。”
“暈船，曬傷，半夜起網，冷水洗手。”
“你撐不住。”
王佳佳梗著脖子。
“你咋知道我撐不住？”
“行。”
李平安看向楊建國。
“建國。”
“明天讓她去建平號。”
“從擦甲板開始。”
王佳佳臉一僵。
“又擦？”
“不願意？”
“願意！”
她咬著牙。
“我擦到你挑不出毛病。”
李平安笑了下。
這姑娘身上有刺。
可刺下面不是壞。
是沒人好好掰過她的性子。
飯後，李平安把楊建國叫到船尾。
他拿出一本舊本子。
“這里面記了潮汐、風向、水色、鳥群、魚汛。”
“不是玄乎東西。”
“是我這些年琢磨出來的經驗。”
楊建國雙手接過。
“哥，這太貴重了。”
“拿著。”
“你不能只會听我吩咐。”
“以後我不在，你得能帶人出海。”
“記住，魚能少撈，人不能出事。”
楊建國重重點頭。
“我記住。”
“還有。”
李平安望向海面。
“你有船了，就不是光替自己掙。”
“船上每個人的命，都掛在你身上。”
“你要是飄，我第一個收回這條船。”
楊建國挺直腰。
“哥，我要是飄，你抽我。”
“抽你還嫌費勁。”
兩人都笑了。
正笑著，碼頭外跑來一個王黑豹的人。
“李老板。”
“豹哥讓我來請您。”
“他說縣里水產市場給您留了個禮物。”
李平安眯了眯眼。
“禮物？”
那人表情古怪。
“豹哥說，這禮物有點燙手。”
“得您親自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