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上真有杜文昌？”
李平安站在正屋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小刀點頭。
“有。”
“不光有杜文昌。”
“還有一個姓梁的老板。”
“公安那邊現在把賬本封了。”
“馮老板讓我來告訴你，別輕舉妄動。”
王黑豹在西廂房里听見動靜，讓阿武扶著坐起來。
“梁廣生。”
李平安回頭。
“你認識？”
“市里來的。”
“做運輸起家。”
“明面上開貨運公司。”
“背地里給杜文昌運設備，也給斧頭幫送錢。”
王黑豹喘了兩口。
“這人不簡單。”
“斧頭幫只是他養的一條狗。”
李平安沉默。
一條狗被打了。
主人遲早會露頭。
可這次不同。
有賬本。
有公安。
有魏解放、馮遠山。
他不用自己沖上去。
他要做的，是讓這張網繼續往上收。
“阿武。”
“你們手里有沒有斧頭幫敲詐攤販的證據？”
阿武立刻說。
“有。”
“豹哥以前讓人記過。”
“誰被收錢，誰被打，誰家攤子被砸，咱都有底。”
李平安看向王黑豹。
王黑豹苦笑。
“我那時候記這個，是想著以後跟他們算賬。”
“沒想到還能這麼用。”
“拿出來。”
李平安說。
“全部交給周正。”
阿武一怔。
“全交？”
“對。”
“不要留著威脅人。”
“留在你們手里，是江湖私賬。”
“交給公安，是證據。”
王黑豹點頭。
“听李老板的。”
阿武立刻去了。
當天下午。
周正親自來了四合院。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李平安。”
“你這院子最近挺熱鬧。”
李平安知道瞞不過他。
“周隊來喝茶，還是來抓人？”
周正看著他。
“要是抓人，我就帶隊來了。”
“我自己來，是拿證據。”
李平安讓開路。
“請。”
西廂房門關著。
周正看了一眼，沒有硬闖。
他坐在正屋，接過阿武交來的厚厚一疊材料。
“這些是誰整理的？”
王黑豹在屋里開口。
“我。”
周正轉頭。
“王黑豹？”
“是我。”
“你倒敢出聲。”
“周隊要抓，我跑不了。”
周正冷笑。
“你身上的舊賬不少。”
王黑豹沉默兩秒。
“我認。”
“該我扛的，我扛。”
“但斧頭幫這條線，跟我不一樣。”
“他們踫災後市場，踫普通攤販，還跟杜文昌那幫人攪在一起。”
“我可以作證。”
周正沒有立刻表態。
他翻著材料。
越翻，臉越沉。
里面有攤販姓名、時間、地點、數額。
還有幾起傷人事件的目擊者。
這些東西，能把斧頭幫釘死。
周正合上材料。
“李平安。”
“你救王黑豹，是不是早就等著今天？”
李平安搖頭。
“我救他的時候，他快死了。”
“別的事，是後來才有的。”
周正盯著他。
“你每次都能把意外變成機會。”
“這是本事。”
“也容易惹麻煩。”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周正站起身。
“王黑豹。”
“你先養傷。”
“傷好後，自己來局里說明問題。”
“別讓我帶人請。”
王黑豹應得干脆。
“好。”
周正走到門口，又停下。
“還有。”
“李平安。”
“你跟這種人打交道，記住一條線。”
“別過。”
李平安看著他。
“周隊放心。”
“我想賺錢，不想坐牢。”
周正哼了一聲。
“你最好一直這麼清醒。”
周正走後。
王黑豹沉默了很久。
“李老板。”
“你就不怕我把你拖下水？”
“怕。”
李平安說得坦然。
“所以我一開始就把你往岸上拉。”
王黑豹愣住。
“岸上？”
“以後少踫髒活。”
“你手里有市場人脈，有運輸路子，也有一幫能辦事的人。”
“為什麼非要靠砍人吃飯？”
“做保安隊。”
“做運輸隊。”
“做市場管理。”
“只要規矩立住，你一樣能活。”
王黑豹苦笑。
“我們這種人，能上岸嗎？”
“能。”
李平安看著他。
“但得扒一層皮。”
“你舍得嗎？”
王黑豹閉上眼。
他想起病床上的母親。
想起跟著他混的阿武。
想起自己躺在磚廠等死的那一夜。
“舍得。”
他睜眼。
“李老板。”
“從今天起，我王黑豹听你一句勸。”
“能用規矩解決的，不動刀。”
“能上岸的兄弟，我帶他們上岸。”
“上不了岸的，我自己清出去。”
李平安點頭。
“這才像個老大。”
接下來一周。
縣城風聲驟緊。
斧頭幫多個窩點被端。
頭目被抓。
骨干落網。
攤販們被要求配合調查。
以前被欺負得不敢說話的人，這回終于有人撐腰，紛紛站出來。
阿武拿著王黑豹整理的名單，暗中引導受害者去作證。
馮遠山在商戶圈里穩定人心。
魏解放把“維護災後市場秩序”的材料遞上去。
周正那邊順藤摸瓜。
梁廣生的人開始慌了。
但越慌，越容易出錯。
第六天夜里。
梁廣生想派人燒毀賬本牽涉的一個倉庫。
結果剛動手，就被守在附近的公安抓個正著。
這一下，案件性質徹底變了。
不再是普通團伙鬧事。
而是有組織地破壞證據。
市里也開始坐不住。
杜文昌的名字再次被擺上桌面。
李平安听到消息時，正在東郊荒地看工人砌圍牆。
楊建國興奮得直搓手。
“哥，斧頭幫完了。”
“豹哥那邊也穩了。”
“咱們這次一刀沒砍，事就辦成了。”
李平安看著遠處一排剛立起來的木樁。
“記住這種感覺。”
“以後咱們生意越大，越不能只靠拳頭。”
“拳頭是最後用的。”
“不是最先用的。”
楊建國點頭。
“懂。”
“先講規矩。”
“再講證據。”
“實在不行，再關門打狗。”
李平安看他一眼。
“最後一句少說。”
楊建國嘿嘿一笑。
“順嘴。”
傍晚。
王黑豹能下地了。
他穿著干淨的黑布褂子，臉色還有病氣，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滿身戾氣。
他帶著阿武和幾個手下，抬著禮物來到四合院。
兩只老母雞。
兩壇好酒。
一盒省城帶回來的點心。
還有一份厚厚的名單。
“李老板。”
王黑豹站在院里，鄭重彎腰。
“救命之恩，我不說虛的。”
“從今往後，縣城里誰敢踫你李家，踫平安漁業，踫嫂子和孩子。”
“不用你開口。”
“我先知道。”
李平安扶了他一把。
“別弄江湖那套。”
“坐下喝茶。”
王黑豹笑了。
“行。”
“听你的。”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不耐煩的女聲。
“哥，你能不能快點？”
“我站得腿都酸了。”
李平安看過去。
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站在門口。
頭發燙過，穿著縣城里少見的紅格子外套，腳上是一雙亮皮小鞋。
打扮時髦，眼神帶刺。
她看見李平安，上下打量一眼。
“你就是我哥嘴里那個救命恩人？”
“看著也沒多厲害嘛。”
阿武嚇得臉色一變。
“佳佳！”
王黑豹臉都黑了。
“閉嘴！”
姑娘撇嘴。
“我又沒說錯。”
王黑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罵。
他轉頭對李平安賠笑。
“李老板。”
“這是我妹子，王佳佳。”
“從小讓我慣壞了。”
“我以前怕仇家找她麻煩，不讓她露面。”
“現在我想上岸，也想讓她走條正路。”
王佳佳立刻炸了。
“哥！”
“你說啥？”
“讓我跟他？”
“我不干！”
王黑豹沒理她。
他看著李平安。
“李老板。”
“我有個不情之請。”
“以後讓她在你手下干活。”
“從基層開始。”
“洗筐、記賬、跑腿，啥都行。”
“你隨便使喚。”
“該罵罵，該罰罰。”
“就當替我管教。”
王佳佳氣得眼眶都紅了。
“王黑豹！”
“你是不是我親哥？”
李平安看著這個桀驁的姑娘，又看了看滿臉鄭重的王黑豹。
他忽然笑了。
“我這里不收大小姐。”
王佳佳立刻抬下巴。
“誰稀罕！”
李平安繼續說。
“但收願意干活的人。”
“明天早上六點。”
“東郊荒地。”
“遲到一分鐘，就不用來了。”
王佳佳瞪大眼。
“你真讓我去洗筐？”
“不是。”
李平安淡淡道。
“先搬磚。”
院子里瞬間安靜。
阿武差點笑出聲，又硬憋回去。
王黑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笑得傷口疼，又扶著桌子咳。
王佳佳氣得跺腳。
“我不去！”
李平安點頭。
“可以。”
“門在那邊。”
王佳佳看著他那副平靜樣子，反而被激起了脾氣。
“去就去！”
“不就是搬磚嗎？”
“誰怕誰！”
陳若瑜站在廊下，忍不住彎了彎眼。
李平安轉頭看她。
院子里燈火溫暖。
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東郊荒地上的土腥氣。
那股氣息不香。
卻讓李平安覺得踏實。
地有了。
人有了。
路，也慢慢有了。
只是門外更遠的黑暗里，杜文昌留下的那條線，還沒有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