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同志，马书记已经到村口了。”
魏解放这句话一落，院子里端碗的人全停住了。
杨建国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鱼肉。
王佳佳手里的账本啪一声合上。
陈若瑜看向李平安，声音压低。
“现在？”
“嗯。”
李平安放下碗。
“该来的，总会来。”
李秀谷有点慌。
“平安，市里大领导来咱村，咱家是不是得准备点啥？”
“不用。”
“他不是来吃席的。”
李平安起身，拍了拍衣袖。
“建国，去码头。”
“把合作社账本、救灾名单、禁捕规矩都拿来。”
杨建国立刻应声。
“成。”
李平安又看向王佳佳。
“你去市场。”
“告诉大姐，今天所有账照常记。”
“谁问，就说平安渔业不因为领导来了乱涨价。”
王佳佳愣了下。
“这时候还管卖鱼？”
“越是这时候，越要让人看见咱们怎么做事。”
王佳佳咬了下唇。
“我明白。”
她转身就跑。
陈若瑜走到李平安面前，替他把衣领理平。
她的指尖带着灶台余温，贴过布料时，动作很稳。
“别紧张。”
李平安笑了。
“这话该我跟你说。”
“我紧张。”
陈若瑜抬头看他。
“可我知道，你不会让咱家丢脸。”
李平安心口一热。
“我不光要不丢脸。”
“我还要让他们记住李家村。”
村口已经围满了人。
两辆小轿车停在土路边。
马书记五十出头，穿着灰色中山装，身形不高，站在人群里却让所有人不敢乱挤。
他旁边是县里的几位干部，还有魏解放、冯远山。
钱副科也来了。
他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脸上挂着笑，眼底却藏着不舒服。
老鳖昨天刚被李平安压服。
今天他这个表哥就得陪着领导来见李平安。
这口气，他咽得不顺。
老村长拄着拐，想上前招呼。
马书记却先看向李平安。
“你就是李平安？”
李平安走过去。
“马书记，我是。”
“听说你预警赤潮，救了不少人。”
“我只是提前看出海不对劲。”
“救人的是全村帮忙的人，还有医生和救援队。”
马书记看了他一眼。
“不贪功？”
“功劳要是乱拿，下次真出事，没人肯一起干。”
周围几个干部互相看了看。
这话不像一个普通渔民说的。
马书记笑了一下。
“魏会长说你会捕鱼。”
“冯老板说你会做生意。”
“省报说你有担当。”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肚子里真有东西。”
李平安没有躲。
“马书记想看哪一样？”
“先看村。”
马书记抬脚往村里走。
“边走边说。”
村道两旁，村民都站着看。
以前他们围观李平安，是看笑话。
后来是看热闹。
今天，却是看一个能把市里大领导引来的本村人。
有人低声说。
“平安是真出息了。”
“马书记都跟他并排走。”
“你忘了赤潮那天谁救你孙子？”
“我哪敢忘。”
这些话顺着风钻进随行记者耳朵里。
记者拿笔飞快记着。
杨建国早让几个村民在路边候着。
不是排戏。
是让他们把真事说出来。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主动开口。
“领导，赤潮那晚，要不是平安开门，我家孩子就没了。”
一个老船工也跟着说。
“他立合作社以后，谁家船坏了有人帮，谁家缺钱看病，公共基金能先垫。”
“以前咱们各捞各的，海都快让人折腾烂了。”
“现在他定规矩，风浪天不准冒险，幼鱼不准捞。”
钱副科忍不住插话。
“这些规矩，有没有经过正规部门批准？”
李平安看向他。
“钱副科说得对。”
“民间规矩不能代替公家文件。”
“所以我今天正想请领导看看。”
“如果这些做法有用，能不能变成正式章程。”
钱副科嘴角一僵。
他本想挑刺，没想到被李平安顺手递成台阶。
马书记停下脚。
“你想把合作社规矩，变成官方推广的东西？”
“不是照抄。”
李平安答得很稳。
“每个村海况不同，船况不同，人也不同。”
“但风险共担、统一收储、分级销售、安全出海，这些能学。”
“单打独斗能解决吃饭。”
“解决不了抗风险。”
“更解决不了卖低价。”
马书记眼神亮了些。
“你提到了卖价。”
“说说。”
一行人进了村委会。
木桌拼在一起。
茶水刚倒上。
马书记没有坐主位，只坐在李平安对面。
“李平安同志。”
“现在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大家都说把东西分到户，积极性就起来了。”
“你为什么还要搞合作社？”
钱副科立刻坐直。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
答不好，就是跟政策唱反调。
李平安却没急。
“分到户，是解决懒的问题。”
“谁干谁吃，多干多得。”
“这是好事。”
马书记点头。
“接着说。”
“可捕鱼跟种地不一样。”
“地在那儿。”
“海是活的。”
“风浪来了，一家一户扛不住。”
“鱼汛跑了，一家一户追不上。”
“货多了，一家一户卖不上价。”
“所以分配要清楚，生产也要抱团。”
“合作社不是回头走老路。”
“是让大家分得明白，也干得安全。”
屋里安静了。
魏解放端茶的手停住。
冯远山看李平安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马书记身体往前倾。
“你觉得渔业以后该怎么走？”
李平安知道，真正的考题来了。
他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杨建国拿来的几张图。
“我说得粗。”
“领导别嫌。”
“海边人不能只想着今天捞多少。”
“得想捞上来以后怎么办。”
他指着第一张。
“第一步，捕捞。”
“要有船队，有安全章程，有休渔期。”
“不能见鱼就捞，见虾就炸。”
“赤潮就是教训。”
马书记没打断。
李平安指第二张。
“第二步，加工。”
“鲜货卖不远。”
“晒干、腌制、罐头、冻货，才能拉到更远的地方。”
“咱们东郊那片地，我买来就是做晒场和仓储。”
钱副科听到买地，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说那是荒地。
可马书记在，他忍住了。
李平安指第三张。
“第三步，销售。”
“不能永远让鱼贩子压价。”
“要有自己的摊位，自己的客户，自己的招牌。”
“平安渔业卖的不是鱼。”
“卖的是新鲜、规矩和放心。”
冯远山忍不住开口。
“马书记，这点我能作证。”
“福海阁现在敢把李家村货写进菜单。”
“就是因为他们分级稳，品质稳。”
马书记看向李平安。
“还有吗？”
“有。”
李平安换了一张。
“第四步，养。”
“海不能光拿不给。”
“以后要人工育苗。”
“要海带、贝类、鱼虾分区养殖。”
“还要划出海洋牧场。”
“让鱼有地方长，让贝有地方繁。”
一个随行的海洋专家忍不住皱眉。
“海洋牧场？”
“你从哪听来的？”
“自己琢磨的。”
李平安看向他。
“陆地能种地。”
“海里为什么不能种海带、养贝、投礁聚鱼？”
专家沉默了。
这个说法粗糙。
可方向并不荒唐。
马书记缓缓开口。
“捕捞、加工、销售、品牌、育苗、海洋牧场。”
“李平安。”
“你这是想把一条鱼从海里到饭桌，全抓在手里。”
李平安点头。
“不是全抓。”
“是每一步都有人做，每一步都能挣钱。”
“村民不该只在最苦最险那一步拿小头。”
“海边人也该吃产业的钱。”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干部脸色都变了。
马书记沉默了很久。
“你读过书？”
“小学没念完。”
“谁教你的？”
“大海教的。”
李平安没有笑。
“穷日子也教人。”
马书记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怒。
是重。
“好。”
“渔民中的理论家。”
钱副科脸色发紧。
马书记转头看向县里干部。
“以后市里研究海洋经济。”
“不要只关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多听听这种一线人的话。”
“他们脚底下有泥，船舱里有鱼。”
“说出来的东西，有烟火气，也有用。”
李平安没有接夸。
他知道，夸只是开始。
果然，马书记下一句就来了。
“李平安同志。”
“你说得好。”
“可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能不能让我们亲眼看看，大海到底还有多大潜力？”
众人立刻看向李平安。
这个考验比刚才更硬。
理念能讲。
资源不能编。
钱副科终于找到了机会。
“马书记，海上情况复杂。”
“临时安排出海不安全。”
“再说资源调查也不是凭个人经验就能定的。”
海洋专家也说。
“如果要看资源，至少要准备仪器、样方、取样工具。”
李平安看向窗外。
远处潮声正低。
今天下午是大退潮。
那片被他昨夜感应到的贝滩，正等着露出来。
“不用出海。”
马书记眉头一动。
“不出海？”
“不出。”
李平安站起身。
“今天下午有大潮。”
“我带各位去一片没人看得上的滩。”
“那里现在只是一片烂泥。”
“等潮退到底。”
“你们会看见什么叫遍地是黄金。”
钱副科忍不住笑。
“烂泥滩里有黄金？”
李平安看着他。
“钱副科要是不信，可以一块去。”
“到时候真有黄金。”
“你帮忙写个市场检查报告。”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
钱副科脸黑了。
马书记站起来。
“好。”
“下午去看。”
“李平安同志。”
“你今天要是真让我看到东西。”
“我就把你这个捕鱼奇人，写进市里的海洋经济调研材料里。”
李平安平静点头。
“马书记。”
“材料不急。”
“先让大伙踩踩泥。”
“海边的饭，不踩泥吃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