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饭就好，千万别铺张。”
马书记刚坐下，就先把话说在前头。
陈若瑜端茶的手稳稳落在桌上。
“您放心。”
“我们家也不会做那些花架子。”
“海边人吃饭，就图一个鲜。”
马书记笑着点头。
“这话实在。”
李平安看向杨建国。
“去码头。”
“拿今天留的那几样。”
杨建国应声。
“大黄鱼要不要？”
“要。”
“青蟹？”
“两只。”
“文蛤刚挖的也带一筐。”
“挑大的。”
王佳佳站在门边，立刻举手。
“我去市场拿账本，顺便把大姐叫来帮忙。”
李平安看她。
“今天不查账。”
“我知道。”
王佳佳嘴快。
“可领导在，你肯定要让人看咱摊位明账。”
“我带着，省得有人说你只会嘴上讲规矩。”
李平安没想到她能想到这层。
“去吧。”
王佳佳眼睛一亮。
“好。”
她跑出门时，脚步比往常轻快。
马书记看在眼里。
“那姑娘是你亲戚？”
“不是。”
“王黑豹的妹妹。”
屋里几个干部脸色变了。
王黑豹这个名字，在县城不算干净。
钱副科找到机会，立刻开口。
“李老板用人路子挺广。”
“什么人都敢收。”
李平安看向他。
“她哥以前走错路。”
“现在想上岸。”
“妹妹有脾气，但肯干。”
“我这里看人，不看出身。”
“只看愿不愿意改，能不能守规矩。”
马书记点点头。
“这句话好。”
“社会上总有一部分人需要拉一把。”
“当然，也得有人敢管。”
钱副科又被堵回去。
厨房里很快忙起来。
陈若瑜亲自掌勺。
李秀谷切葱姜。
孙秀莲带着小宝坐在灶门口添柴。
赵顺子媳妇洗文蛤。
几个女人配合得顺。
没人慌张。
马书记坐在正屋，听见厨房里传来的话。
“秀莲，文蛤吐净了吗？”
“嫂子，换过三遍水。”
“大姐，鱼别剁。”
“平安说大黄鱼要清蒸。”
“佳佳，账本别放灶边。”
“我知道，烧了我赔不起。”
屋里几个随行人员都笑。
马书记低声说。
“这不像普通暴发户家。”
魏解放接话。
“平安同志家里，钱多了，规矩也多了。”
“但不是摆谱。”
“是把每个人都放在该做事的位置上。”
马书记看向李平安。
“这也是你管合作社的办法？”
“家里乱，外头也稳不了。”
李平安给他续茶。
“人不能只靠喊口号。”
“谁会啥，谁干啥。”
“谁犯错，谁担责。”
“谁干得好，就让她抬头。”
马书记看向厨房方向。
“你媳妇现在能独当一面。”
李平安笑得很轻。
“她本来就能。”
“只是以前日子太苦，没人给她机会。”
这句话让马书记看他的眼神又柔和几分。
晚饭摆上桌。
没有大鱼大肉堆满桌。
一盘清蒸大黄鱼。
一盆文蛤豆腐汤。
两只葱姜青蟹。
一碟凉拌海蜇。
一碗鲍汁焖萝卜。
还有几样家常小菜。
香气不冲，却勾人。
马书记拿筷子前，又说了一句。
“不喝酒。”
“下午还要看材料。”
李平安点头。
“那就喝汤。”
陈若瑜端上最后一盅。
“这是干鲍熬的汤。”
“火候久。”
“您先尝一口。”
马书记舀了一勺。
汤入口，他动作顿住。
屋里静了。
魏解放笑着问。
“马书记，咋样？”
马书记慢慢放下勺。
“我年轻时候在海边待过。”
“那时候条件苦。”
“可有一回，老渔民给我熬过一碗鱼汤。”
“我记了很多年。”
“今天这口汤，把那股味勾回来了。”
陈若瑜松了口气。
“合口就好。”
马书记又喝了一口。
“这不只是鲜。”
“有厚味。”
严专家也尝了，眼睛立刻亮。
“这是野生鲍晒的？”
李平安点头。
“自己晒的。”
严专家追问。
“怎么处理内脏？”
“怎么控盐？”
“晒几天？”
“回软几次？”
李平安笑了。
“严专家，吃饭呢。”
“您要真想问，回头我写给您。”
严专家有点不好意思。
“职业毛病。”
马书记夹了一块大黄鱼。
鱼肉嫩，筷子一碰就开。
他没说漂亮话。
只连吃了两口。
冯远山在旁边笑。
“马书记，现在您知道我为什么抢着要平安的货了吧？”
“知道了。”
马书记说。
“这种东西，不光是菜。”
“是招牌。”
“也是地方名片。”
李平安立刻接话。
“所以我想做品牌。”
钱副科眼皮跳了下。
又来了。
马书记却很感兴趣。
“接着说。”
李平安放下筷子。
“现在很多海货，是谁便宜卖给谁。”
“卖到外地，别人只知道是海边货，不知道是哪片海出来的。”
“以后不行。”
“李家村文蛤。”
“平安干鲍。”
“东海青蟹。”
“名字要打出去。”
“品质要稳住。”
“假货要打。”
“价格才站得住。”
马书记慢慢点头。
“地方品牌。”
“这个词你没说，但意思到了。”
魏解放赶紧把话记下。
钱副科坐在旁边，越听越难受。
今天本该是个普通视察。
结果李平安从村委会讲到滩涂，又从饭桌讲到品牌。
每句话都踩在领导心上。
他想挑毛病，却发现越挑，李平安越能借题发挥。
王佳佳抱着账本回来，站在门外。
“李平安。”
“市场今天账齐了。”
“大姐说，文蛤要是以后上摊，得单独开页。”
“还有，老鳖今天没来找事。”
她话刚说完，才发现马书记看着她。
王佳佳立刻站直。
“领导好。”
马书记笑了。
“你刚才说账齐了。”
“能给我看看吗？”
王佳佳一愣，看向李平安。
李平安点头。
她把账本双手递过去。
“今天大对虾卖了四十八斤。”
“青蟹二十六只。”
“大黄鱼五条，留了一条给家宴。”
“留货也记了。”
“不是偷拿。”
马书记翻了几页。
字迹不算漂亮。
但清楚。
进货、出货、损耗、工钱，都分开记。
他看向王佳佳。
“你以前学过会计？”
“没有。”
“那谁教的？”
“李平安让我先搬砖。”
屋里一静。
王佳佳自己也觉得这话怪，赶紧补。
“他说先明白钱难挣，再学钱怎么记。”
马书记朗声笑了。
“这教法狠。”
王佳佳小声嘀咕。
“是挺狠。”
王黑豹刚好进门送礼，听见这句，脸一黑。
“佳佳。”
“闭嘴。”
王佳佳缩了缩脖子。
马书记看向王黑豹。
“你就是王黑豹？”
王黑豹没敢坐。
“以前别人这么叫。”
“现在我准备改名做正经运输。”
“听谁劝的？”
王黑豹看向李平安。
“听李老板的。”
“他说刀走不远。”
“规矩才能走远。”
马书记看李平安的眼神更深。
一个渔民，能让灰色人物上岸。
这本事，比会捕鱼还少见。
家宴一直吃到灯上来。
马书记没有喝酒，却说了不少话。
他讲年轻时下乡。
讲海边干部难做。
讲渔民看天吃饭的不容易。
李平安听得多，说得少。
偶尔一句，都不落空。
临走前，马书记握住他的手。
“小李。”
“好好干。”
“你这种人，不能只困在一个村。”
李平安没有激动。
“我根在村里。”
“可事可以往外做。”
马书记笑了。
“有什么困难，可以通过魏会长找我。”
“不是让你乱开口。”
“是真有利于渔业发展的事，市里愿意听。”
陈若瑜站在廊下。
马书记转头对她说。
“陈同志。”
“今天这顿饭，我记住了。”
“你把家管得很好。”
陈若瑜脸有点红，却没有躲。
“您过奖。”
“都是一家人一起撑。”
马书记点头。
“好。”
“一家人一起撑。”
车走后。
院子里终于松下来。
李秀谷扶着灶台。
“若瑜，我刚才手都抖。”
陈若瑜笑了。
“我也抖。”
王佳佳抱着账本。
“我看你一点都不抖。”
陈若瑜看向她。
“抖也得把菜端稳。”
“客人在桌上。”
“家里人在身后。”
王佳佳低头想了想。
“我以后记账也端稳。”
李平安站在门口，看着院里的灯。
今天这顿饭，不只是饭。
是把李家，从村里摆到了市里人的眼前。
魏解放临走前又折回来。
他压低声音。
“平安。”
“马书记车上一直提文蛤滩。”
“还提全市海洋资源普查。”
李平安问。
“要动了？”
“快。”
“你准备一下。”
“可能要给你挂个名。”
第二天上午。
村委会电话响得急。
老村长亲自跑来四合院。
“平安！”
“市里来文件了！”
“红头的！”
李平安接过文件。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鉴于李平安同志在海洋资源识别、渔业生产组织、灾害预警中的突出表现，经研究决定，特聘李平安同志为滨海市海洋资源调查组特别顾问。
杨建国看完，直接喊了出来。
“哥！”
“你成市里顾问了！”
王佳佳一把抢过去看。
“特别顾问？”
“这是不是比记账厉害？”
李平安笑了。
“厉害不了多少。”
“都得干活。”
可他心里清楚。
从今天起，他要面对的不只是鱼贩子、摊位、村民和亲戚。
是市里的正式舞台。
而舞台越大。
盯着他的人，也会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