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顾问？”
钱副科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笑得很冷。
“一个小学没念完的渔民，来指导海洋资源调查。”
“这事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市里没人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滨海市海洋资源调查组刚成立。
桌子是临时拼的。
人也是各单位临时抽的。
海洋站两名技术员。
水产局三个干部。
工商、供销、运输各派了人。
再加上县里陪同人员。
一屋子人，心思各不相同。
李平安坐在末位，手边放着旧海图和笔记本。
他没急着反驳。
马书记不在。
这里的人，得靠他自己压服。
严专家坐在对面，眉头紧锁。
他对李平安有好感。
可调查组不是赶海。
真出海调查，要讲资料、样线、仪器。
靠一个人直觉，太冒险。
钱副科看李平安不吭声，更来劲。
“李顾问。”
“你倒是说两句。”
“这次资源普查，咱们是不是也等你随便指一片滩，然后说下面有黄金？”
几个干部低头憋笑。
杨建国站在李平安身后，火一下起来。
“姓钱的，你说话干净点。”
钱副科拍桌。
“这里是调查组会议。”
“不是你们平安渔业码头。”
“一个船老大，也敢冲我嚷？”
李平安抬手。
杨建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李平安看向钱副科。
“钱副组长说得对。”
“这里是调查组。”
“所以咱们按调查组的规矩来。”
“你说计划。”
“我听。”
钱副科没想到他这么顺。
他咳了一声，翻开材料。
“第一阶段，按原有资料，对北湾、东湾、黄沙口三处海域进行常规摸底。”
“重点是浅海贝类、海带、经济鱼类。”
“船只由水产局安排。”
“所有行动听组里统一调度。”
他看向李平安。
“李顾问如果有意见，可以会后补充。”
李平安点头。
“没意见。”
杨建国急了。
“哥，北湾那地方早让人捞秃了。”
“闭嘴。”
杨建国憋住。
钱副科笑了。
“看来李顾问也认可科学安排。”
“认可。”
李平安翻开本子。
“不过我有个请求。”
“说。”
“我带自己的船队，在调查组划定之外做辅助观察。”
钱副科脸一沉。
“你想单干？”
“不是单干。”
“是省时间。”
“你们查你们认为有价值的地方。”
“我查你们认为没价值的地方。”
“最后拿结果说话。”
会议室静了。
严专家抬头。
“你想查哪里？”
李平安指向海图边缘。
“黑藻滩外三海里。”
“那里海图标注礁多、流乱、无经济价值。”
一个技术员立刻说。
“那片以前测过。”
“底质复杂，拖网容易挂。”
“渔民也少去。”
“所以才该去。”
李平安说。
“没人去，不代表没东西。”
钱副科冷笑。
“行。”
“你愿意折腾，你去。”
“但出了安全问题，调查组不负责。”
李平安看着他。
“我自己的人，我自己负责。”
“发现的东西呢？”
“按调查组成果上报。”
“不算私人。”
严专家眼神缓和。
“这点你想清楚。”
“真有大发现，不归你个人。”
“我知道。”
李平安合上本子。
“我来当顾问，不是来抢鱼的。”
“是来让市里知道，海里还有什么。”
当天下午。
调查组官方船去了北湾。
李平安带着建平号和平安渔业主船，悄悄去了黑藻滩外。
王佳佳也跟上了船。
她抱着账本，晕得脸白。
杨建国一边掌舵一边笑。
“大小姐，海上舒服不？”
王佳佳扶着舱门。
“你闭嘴。”
“我吐完还能记账。”
李平安看她。
“撑不住就回舱躺着。”
“我不。”
“为啥？”
“我哥说，让我跟着你学规矩。”
她咬牙。
“规矩不能只在岸上学。”
李平安没再劝。
船到黑藻滩外，海水颜色明显变深。
海面看着平。
水下暗礁却多。
李平安站在船头。
那股熟悉的感应往下探。
起初是乱。
石头。
沙沟。
游鱼。
海草。
很快，他感觉到一片厚重的生机。
不是鱼群。
是成片摇摆的海带。
密密层层，像水下长出森林。
“建国。”
“往东南偏三十度。”
“慢点。”
“水深降到十二米停。”
杨建国照做。
赵顺子拿测绳。
“十一米八！”
李平安点头。
“下观察桶。”
他们没有先进仪器。
只有玻璃底观察桶。
赵顺子趴在船边往下看。
下一刻，他直接叫出声。
“哥！”
“底下全是海带！”
杨建国冲过去。
“我看看！”
王佳佳也凑过去，差点把账本掉海里。
她看见了。
水下不是荒底。
是大片大片的褐绿色海带林。
海带之间有小鱼穿梭。
礁石缝里还有海参和鲍鱼。
李平安却没急着收。
“记点。”
“标坐标。”
“取样。”
“不大规模采。”
杨建国愣了。
“哥，这么多东西，不捞？”
“这是调查资源。”
“不是咱们出来抢货。”
“记住，公家的事和私家的事要分开。”
王佳佳低头飞快记。
“黑藻滩外东南，水深十一米八，大面积海带，伴生小鱼、海参、鲍鱼。”
李平安看她。
“加一句。”
“建议保护性开发。”
王佳佳写下。
“保护性开发。”
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一天卖四百块还重。
接下来三天。
调查组官方船在北湾、东湾一无所获。
钱副科天天在会上阴阳怪气。
“资源枯竭不是一天两天。”
“有些人别把偶然当本事。”
“文蛤滩只是个例。”
严专家也压力大。
常规点位数据确实不好看。
第三天下午。
钱副科终于当众发难。
“李顾问。”
“你自己的辅助观察呢？”
“三天了。”
“总该拿点东西出来吧？”
李平安看了眼墙上的钟。
“快了。”
“什么快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杨建国满身海腥味冲进来。
“哥！”
“找到了！”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一片巨大的海底森林！”
屋里炸了。
钱副科猛地站起。
“什么森林？”
严专家一把抢过杨建国手里的取样袋。
里面是鲜活海带、附着贝类，还有几只伴生小鱼。
技术员也围上来。
“这是黑藻滩外的？”
杨建国点头。
“坐标都记了。”
“水深、流向、底质。”
“王佳佳记了三本。”
王佳佳从门外进来，把账本放桌上。
“不是账本。”
“是观察记录。”
她看向钱副科。
“您要查，也能查。”
钱副科脸色铁青。
李平安站起身。
“各位。”
“船在码头。”
“样品在桌上。”
“如果不信。”
“现在就去看。”
严专家第一个站起来。
“去！”
傍晚。
调查组全员赶到黑藻滩外。
当玻璃底观察箱沉入水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水下海带林随波起伏。
小鱼穿行。
礁石间能看到贝类附着。
这不是单一资源点。
这是一个完整的小生态。
严专家激动得声音发抖。
“这片如果保护好。”
“能做海带试验区。”
“还能研究人工投礁。”
“这比北湾那种老点位有价值多了！”
李平安看向众人。
“海不是没东西。”
“是我们以前只在熟地方找。”
“鱼少了，就说海穷了。”
“其实海还在。”
“只是换了门。”
“得有人找到门。”
严专家看他的表情，已经彻底不同。
“李顾问。”
“你怎么提前判断这里有海带林？”
钱副科也盯着他。
这是最危险的问题。
李平安早有准备。
“水色。”
“鸟群。”
“流线。”
“还有渔民避开的地方。”
“渔民避开？”
“对。”
“拖网挂底，说明有结构。”
“没结构的海底，留不住鱼。”
“礁多，流乱，反而可能藏东西。”
“关键是别用错工具。”
严专家拍了下大腿。
“这思路对！”
“过去我们只按安全拖网区调查。”
“复杂底质反而漏了！”
钱副科脸色更难看。
这场仗，他输了。
而且输在专业现场。
当晚。
初步成果上报市里。
马书记亲自打来电话。
李平安接电话时，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他。
“平安同志。”
电话那头，马书记声音很沉。
“黑藻滩的情况，我听说了。”
“干得好。”
“这是调查组的共同成果。”
“你不用替别人分。”
马书记笑了一下。
“功劳是谁的，我心里有数。”
“现在有个正式任务。”
李平安神色一正。
“您说。”
“市里有一份五十年前的外国水文资料。”
“提到魔鬼海沟附近有不明气泡带。”
“有人怀疑是天然气或石油溢出点。”
“也有人说那是旧资料误判。”
“你敢不敢带调查组去探一探？”
会议室里呼吸都轻了。
魔鬼海沟。
光名字就让人后背发凉。
钱副科眼底却亮了。
那地方出名危险。
李平安要是失手，他就能翻身。
李平安握着电话。
脑海里，那片海沟方向传来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波动。
不是鱼。
也不是沉船。
是更深、更古老的东西。
“马书记。”
“我去。”
“但有条件。”
“说。”
“所有人听统一指挥。”
“不懂海的人，不准乱下命令。”
“尤其下潜时。”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
“准。”
李平安看向钱副科。
“那明天出发。”
“目标，魔鬼海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