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钱副科站在船舱里，手指敲着声呐记录纸。
“三次探测。”
“底质平稳。”
“没有明显油气反应。”
“所谓五十年前的资料，八成是外国人搞错了。”
船外海面阴沉。
魔鬼海沟就在船下。
水色深得发冷。
连老船员到了这里，说话都会压低。
严专家盯着仪器，也没法反驳。
“目前数据确实不支持大型油气溢出。”
“气泡带也没观察到。”
技术员小声说。
“再往前就是沟壁。”
“水流复杂。”
“潜水风险大。”
钱副科立刻接话。
“既然风险大，更不能为了某些人的直觉冒险。”
他看向李平安。
“李顾问。”
“你说呢？”
李平安站在甲板边，手扶栏杆。
海风带着冷意钻进袖口。
他没有看仪器。
他在感受海。
那道微弱波动比昨天清了些。
就在沟壁一侧。
不是石油。
也不像天然气。
它像一扇被海水藏住的门。
门后有热。
有活物。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不返航。”
他转身。
“下潜一次。”
钱副科等的就是这句。
“你凭什么？”
“凭这里水温不对。”
严专家立刻看向记录。
“水温？”
李平安指向船侧。
“表层水温正常。”
“可刚才取上来的深水样，桶壁起雾快。”
“说明下面有局部热源。”
技术员愣住。
“可能是日照误差。”
“今天没太阳。”
技术员没话了。
严专家拿起水样桶，摸了一下。
“确实偏温。”
钱副科皱眉。
“偏温也不能证明有资源。”
“所以要看。”
李平安走到海图前，拿铅笔点住一处沟壁。
“潜水员从这里下。”
“不要去海沟中心。”
“沿沟壁走。”
“找到一片海藻覆盖的竖裂。”
“宽度不大。”
“入口可能被遮住。”
严专家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有裂缝？”
“潮声。”
“刚才船停在这里时，底下有回流。”
“回流打在中空结构上，船底会有空响。”
钱副科笑了。
“越说越玄。”
杨建国忍不住。
“你不信就别去。”
“没人求你。”
钱副科冷声。
“我作为副组长，必须对安全负责。”
李平安看着他。
“那你更该听懂一句话。”
“潜水作业，最怕岸上人瞎指挥。”
钱副科脸色铁青。
严专家站出来。
“我同意下潜一次。”
“但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
“两名潜水员。”
“安全绳不断。”
“水下摄像机带上。”
李平安点头。
“可以。”
下潜前。
两名潜水员穿戴装备。
其中一个叫老秦，经验足。
另一个年轻，叫小冯。
老秦看着李平安。
“李顾问。”
“真沿沟壁走？”
“对。”
“不要碰海沟中间的暗流。”
“看见大片黑藻，别急着拨。”
“先找气泡。”
老秦点头。
“明白。”
小冯有点紧张。
“下面要是啥都没有呢？”
李平安看他。
“那就按时间回来。”
“人比发现重要。”
小冯明显松了口气。
钱副科站在一旁。
“这句话说得倒好听。”
李平安没理他。
两名潜水员入水。
安全绳一点点放下。
船上无线电传来老秦的声音。
“水下能见度一般。”
“正在靠近沟壁。”
严专家守在监听器前。
李平安盯着海面。
那股感应越发清晰。
“往左。”
他忽然开口。
严专家一愣。
“你跟谁说？”
李平安拿起对讲。
“老秦，往左三米。”
水下传来声音。
“左边是石壁。”
“贴壁走。”
“别离太远。”
钱副科低声嘲讽。
“他人在船上，还能看见水下？”
下一刻，老秦声音传来。
“左侧发现海藻覆盖区。”
船上安静了一瞬。
李平安继续。
“别从正面拨。”
“从下沿摸。”
“那里有裂口。”
老秦喘息声重了点。
“正在摸。”
“石壁不平。”
“有缝。”
小冯突然喊。
“秦哥，有气泡！”
严专家猛地站起来。
“气泡？”
对讲里传来小冯压不住的兴奋。
“很细。”
“从海藻后面冒出来。”
“一串串的。”
钱副科脸色变了。
李平安没有喜色。
“别急着进去。”
“先测宽。”
老秦回话。
“裂缝宽半米左右。”
“里面有空间。”
“水温升高。”
严专家抓住记录员的肩。
“记！”
“裂缝气泡带，局部升温！”
钱副科还不死心。
“半米裂缝能说明什么？”
李平安拿着对讲。
“老秦。”
“安全绳留足。”
“只进五米。”
“看见空间就退。”
“不要逞能。”
老秦答。
“明白。”
几秒后。
对讲里只剩水流声。
船上没人说话。
王佳佳抱着记录本，指节发白。
杨建国站在李平安旁边，声音很低。
“哥。”
“有危险不？”
“有。”
“那还让他们进？”
“所以只进五米。”
“看一眼就够。”
对讲突然传来老秦粗重的呼吸。
“进来了。”
“里面不是死缝。”
“是洞。”
严专家眼睛瞪大。
“洞？”
小冯声音发颤。
“好大……”
“秦哥，这里面好大！”
“有亮东西！”
“不是灯。”
“像虫子，又像草。”
船上彻底炸了。
严专家抢过对讲。
“描述清楚！”
老秦努力稳住声音。
“洞壁有附着生物。”
“会发蓝绿光。”
“水温明显高。”
“前方有白色烟状水流。”
“像热泉喷口。”
严专家脸色瞬间涨红。
“热泉！”
“海底热泉！”
“这里不是油气点！”
“这是热泉生态系统！”
钱副科脑子嗡的一下。
他不懂这个词有多大。
但看严专家的反应就知道，这发现不是小事。
李平安却皱眉。
那股压迫感还在。
而且更近了。
“老秦。”
“退出。”
老秦一愣。
“李顾问，里面还有……”
“退出。”
李平安声音重了。
“马上。”
老秦听出不对。
“小冯，退。”
小冯却喊了一声。
“等下！”
“那边有条鱼！”
“我从没见过！”
李平安眼神一沉。
“别追。”
“退！”
水下传来一阵杂音。
安全绳猛地绷紧。
船上几个人脸色全变。
杨建国一把抓住绳子。
“拉不拉？”
李平安盯着海面。
“别硬拉。”
“老秦，回话！”
对讲里传来老秦急促声音。
“小冯脚被海藻缠住。”
“能处理。”
“能处理。”
李平安立刻说。
“刀从外侧割。”
“别往洞里扯。”
“水流会把人带进去。”
老秦喊。
“明白！”
十几秒像半个钟头。
终于，安全绳松了一下。
老秦喘着气。
“脱开了。”
“正在退出。”
船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
两名潜水员浮出水面。
小冯脸色惨白，一上船就坐倒。
老秦摘下面罩，第一句话就是。
“里面真有个大洞。”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地方。”
严专家抱着水下摄像机，手都在抖。
“录像呢？”
“拍到了。”
“拍到热泉了。”
“也拍到发光生物了。”
船舱里临时播放录像。
画面晃动。
海藻。
裂缝。
气泡。
进入裂缝后，画面突然开阔。
黑暗的洞壁上，有星点蓝绿幽亮。
中央区域，一道白色热流从海底喷出。
周围游着几种从未见过的小鱼。
严专家看得呼吸都乱了。
“这不是普通资源。”
“这是科学发现。”
“重大科学发现！”
钱副科坐在角落，脸色灰白。
他之前每一句反对，此刻都像巴掌一样抽回自己脸上。
李平安却没有被兴奋冲昏头。
“今天到此为止。”
“封锁坐标。”
“资料只交市里。”
“任何人不准私下传播。”
严专家立刻点头。
“对。”
“必须保护。”
“这里不能让人乱下。”
回到港口时，市里已经派车来接资料。
马书记听完电话汇报，当场下令。
“钱副科调离调查组。”
“他和市场管理处老鳖的经济往来，交纪委核查。”
钱副科听到通知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想不通。
自己只是想压一个渔民。
怎么最后把自己压进去了。
严专家则连夜整理报告。
他看李平安的眼神，已经不是看民间能人。
是看一个能带他们打开海底大门的人。
“李顾问。”
“你这次立大功了。”
李平安摇头。
“功劳先别提。”
“下次下潜，必须更安全。”
“今天差点出事。”
小冯听见，站起来朝他弯腰。
“李顾问。”
“我欠你一次。”
“你欠的是规矩。”
李平安看着他。
“下次水下不听指挥，就别下去了。”
小冯脸一红。
“记住了。”
夜里。
调查船的灯还亮着。
众人都在忙。
严专家忽然拿着录像带跑过来。
他脸色很白。
“李顾问。”
“你过来一下。”
李平安跟他进了小舱。
录像停在裂缝入口附近。
画面角落，一片海藻阴影后面，有一道轮廓。
模糊。
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紧。
严专家指着屏幕。
“你看这里。”
“这峭壁裂缝的阴影里。”
“是不是……一张人脸？”
李平安盯着画面。
那股白天在海底感到的压迫感，再次从记忆里浮上来。
船舱外，海浪轻轻拍着船身。
他忽然觉得，那座热泉溶洞，并不是今天才被人发现。
它只是终于肯露出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