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东西真让咱带回去？”
杨建国站在西码头仓库门口，声音压得快听不见。
仓库里没有点大灯。
只有两盏挂在梁上的黄灯。
灯下摆着十只木箱。
木箱外面刷着“机械配件”四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
看上去像哪个小厂临时发来的旧货。
可李平安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军方封存箱。
外面那层破旧木皮，只是伪装。
王黑豹站在门后，把烟拿在手里没点。
“签收的人已经走了。”
“一句话都没多说。”
“只留了清单。”
阿武把清单递来。
李平安展开。
上面写得很简单。
“奖励物资，十箱。”
没写黄金。
没写数量。
末尾有一个秦字暗章。
杨建国低声说。
“这可比咱自己藏的还吓人。”
李平安看着清单。
“不是藏。”
“这是明面上允许给我们的奖励。”
王黑豹看向他。
“那能明着拉回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人心经不起看。”
李平安把清单折好。
“知道我有一万块，别人会羡慕。”
“知道我有十箱金子，别人会失眠。”
“羡慕还能处。”
“失眠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杨建国立刻点头。
“那咱咋运？”
李平安走到箱子边，手掌贴上去。
木箱很冷。
冷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海意在胸口缓缓沉了一下。
这批金子不像沉船里那样充满未知。
它已被国家确认、分割、转交。
从这一刻开始，它是他的底气。
也是他的锁链。
“明线走码头。”
“暗线走小路。”
王黑豹眼神动了。
“你想用渔获盖它？”
“对。”
李平安转身。
“我们这次出海，不能空船回村。”
“就算真空，也得满。”
杨建国愣住。
“哥，可咱这几天忙沉船，没打多少鱼。”
“现在打。”
杨建国嘴巴张了张。
“现在？”
“今晚潮好。”
“东南三十里，有一片黄姑鱼。”
王黑豹皱眉。
“你刚经历这么多，还出海？”
李平安笑了一下。
“捞鱼比捞金条轻松。”
王黑豹想骂，又忍住。
“你真是铁打的。”
“不是。”
李平安看向木箱。
“只是没得歇。”
周正从外面进来。
他显然已经收到消息。
一进门，他先看木箱，再看李平安。
“秦先生安排的？”
“嗯。”
“手续有？”
李平安把清单递过去。
周正看完，脸色复杂。
“这份东西，你拿着。”
“可以证明来源。”
“但不能随便给人看。”
“明白。”
周正又说。
“我不会问你怎么处理。”
“可我要提醒你一句。”
“这十箱东西，如果走漏出去，你家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李平安说。
“所以我要把它变成墙。”
周正看向他。
“什么墙？”
“别人看不见。”
“我用得着。”
“能挡刀。”
周正沉默片刻。
“需要我帮什么？”
“今晚县城往李家村的两条路，能不能有巡逻？”
“理由？”
“海洋调查组奖励物资运输。”
“可以。”
周正看向王黑豹。
“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王黑豹举手。
“周队，我现在正经得很。”
“你最好一直正经。”
王黑豹咧嘴。
“看李老板给不给机会。”
周正没有再说，只叮嘱一句。
“三天内，市里会有人找你谈项目奖励。”
“黄金只是其中一部分。”
“别光盯着眼前。”
李平安点头。
“我等他们来。”
当晚。
李平安重新出海。
杨建国原本想劝。
可船离岸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把劝人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网刚下去，绞盘就开始发沉。
船员们拉得胳膊发酸。
第一网起水，黄姑鱼翻着银黄肚皮堆满甲板。
杨建国看傻了。
“哥，你这哪是补渔获。”
“你这是给咱们造戏台。”
李平安站在船头。
“戏要唱得像。”
“明天全村都盯着鱼。”
“就没人盯着箱子。”
王黑豹在旁边说。
“我这边已经安排好。”
“十箱东西分两车。”
“一车走山路。”
“一车走盐场后道。”
“车上铺旧网，再放几台破机器。”
“阿武亲自压车。”
李平安问。
“司机可靠吗？”
“我亲手挑的人。”
“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王黑豹说。
“他们只知道是秦先生那边的物资。”
“不该问的问了，饭碗没了。”
李平安点头。
“到村后不进正门。”
“走老宅后墙。”
“老宅地窖先放。”
“等风声过了再处理。”
杨建国听见“地窖”两个字，又紧张起来。
“哥，万一村里有人看见？”
“所以明天要热闹。”
第二天上午。
李家村村口像过年。
船还没靠岸，消息已经传回村里。
“平安回来了！”
“鱼满仓！”
“听说还有市里表彰！”
“人没事就好！”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小石头抱着他腿。
陈若瑜牵着乐乐和琪琪，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
琪琪踮脚往海面看。
“妈妈，爸爸是不是剥虾回来了？”
陈若瑜摸摸她的头。
“嗯。”
乐乐问。
“爸爸这次会不会又带怪鱼？”
陈若瑜想起院里那只临时水缸里游着的赤金斗鱼，轻轻笑了。
“已经带了。”
琪琪眼睛亮了。
“怪鱼会咬人吗？”
“不会。”
“那它能吃吗？”
“不能。”
琪琪立刻失望。
“不能吃还养它干啥？”
旁边王佳佳笑弯了腰。
“小馋猫。”
船靠岸。
杨建国站在甲板上挥手。
“乡亲们！”
“哥说了！”
“今天分鱼！”
码头一下炸开。
“分鱼？”
“又分？”
“这鱼看着可不便宜啊！”
“平安现在是真不一样了。”
李平安从船上下来。
两个女儿冲上去。
“爸爸！”
李平安蹲下，一手抱一个。
“想爸爸没？”
琪琪搂着他脖子。
“想！”
乐乐小声问。
“爸爸累不累？”
李平安心头一软。
“不累。”
陈若瑜走到他面前。
她没当着那么多人哭，只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回来了就好。”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我答应你的。”
“回来剥虾。”
琪琪立刻接话。
“还有糖！”
全场笑起来。
老村长擦了擦眼角。
“平安，回来就好。”
“这几天村里都盼着你。”
李平安站起身。
“村长，让大家排队。”
“老人、孩子、女人先拿。”
“每家都有。”
“剩下的送合作社记账。”
老村长重重点头。
“好！”
明面上的热闹开始了。
黄姑鱼、带鱼、青蟹、对虾一筐筐搬下船。
村民排队领鱼。
孩子们围着筐跑。
王佳佳拿着账本记名字。
陈若瑜带着几个妇女维持秩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码头。
没人注意村西老宅方向，两辆盖着旧网的卡车绕过小路，慢慢停在后墙外。
阿武跳下车。
“快。”
“不许出声。”
几名汉子把箱子搬下车。
箱子沉。
每抬一只，肩膀都往下坠。
一名年轻人忍不住问。
“武哥，这里面啥啊？”
阿武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
年轻人立刻摇头。
“不想。”
“不想就抬稳。”
地窖门被打开。
王黑豹早等在里面。
他亲自数箱。
“一。”
“二。”
“三。”
一直到十。
箱子全部入地窖。
王黑豹才长出一口气。
“封门。”
阿武问。
“豹哥，要不要留下人守？”
“不用守门。”
“守人。”
“谁今天靠近老宅三十步，记下来。”
“明白。”
另一边。
分鱼分到最热闹时，李平安忽然察觉到村口外有异样。
海意离了海会弱很多。
可他现在对人群里的“违和”越来越敏感。
村外土坡上，站着一个戴草帽的男人。
看着像路过的货郎。
可他没有挑担。
也不进村。
只远远看着李家老宅方向。
李平安没动声色。
他把怀里的琪琪放下。
“去找妈妈。”
琪琪眨眼。
“爸爸又要忙？”
“一会儿就回来。”
李平安走到杨建国旁边。
“村口土坡，草帽。”
杨建国立刻懂了。
“盯着？”
“别抓。”
“让他看。”
“看完跟住。”
杨建国点头。
“我让佳佳安排人。”
李平安又说。
“别惊动村民。”
“今天高兴。”
“别坏了大家心情。”
杨建国低声说。
“哥，是老板的人？”
“不一定。”
“可能是第三方。”
“也可能是闻着钱味来的野狗。”
杨建国脸沉下来。
“这才刚回来。”
“所以要更稳。”
分鱼一直持续到下午。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鱼腥味。
老人们坐在门口晒鱼。
孩子们追着小石头满村跑。
李平安站在人群里，接受一声又一声感谢。
他没有推辞。
名声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枪管用。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李平安回来了。
不只是带着鱼回来。
还带着能让全村安心的底气回来。
夕阳落下时。
陈若瑜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佳佳刚让人送来的。”
李平安打开。
纸上字写得很急。
“哥，村里来了个开跑车的城里人，逢人打听你，说是你的老朋友。”
李平安看完，抬头。
村口方向，有引擎声传来。
那不是拖拉机。
也不是普通货车。
很轻，很尖，带着这个年代少见的张扬。
几个孩子先跑过去。
随后，村口炸开一片惊呼。
“小汽车！”
“红的！”
“这车咋这么矮？”
杨建国从人群里挤过来。
“哥。”
“就是他。”
李平安把纸条攥在掌心。
“名字？”
“高明。”
“市里来的。”
王黑豹也走到身边。
“高建军的儿子。”
“房地产起家的。”
“手不干净，钱不少。”
“这小子眼高于顶。”
李平安看向村口。
红色跑车停在土路上，车门打开。
一个穿花衬衫、戴墨镜的年轻人走下来。
他扫了眼围观村民，脸上全是嫌弃。
“谁是李平安？”
村里一下安静。
高明摘下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
“听说你捞了条怪鱼。”
“我来买。”
“钱不是问题。”
李平安没有立刻出去。
陈若瑜看向他。
“又是麻烦？”
李平安把两个女儿往她身边推了推。
“小麻烦。”
“那也别忍。”
李平安笑了。
“放心。”
“现在不是以前。”
他抬脚往村口走去。
身后，刚分到鱼的村民们自发跟上。
高明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皱起眉。
“怎么？”
“买条鱼还要开大会？”
李平安站在人群前。
“你找我？”
高明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李平安？”
“是。”
高明笑了。
“看着也不怎么样。”
“鱼呢？”
李平安平静开口。
“不卖。”
高明脸上的笑停住。
“你还没听价。”
“不用听。”
“我说不卖。”
高明把墨镜重新戴上，语气冷了。
“有意思。”
“一个渔民，脾气还挺大。”
他拍了拍车门。
“我今天既然来了。”
“那条鱼，我就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