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刁民，怎么了？”
李平安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刚散去的热气又被点了起来。
高明站在村道口，半只脚已经踏上车门。
他猛地回头。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李平安把手里的碗递给陈若瑜，慢慢走到人群前。
“承认我不是你嘴里那种见了钱就跪的人。”
“承认你用钱压我，我不吃。”
“承认你拿你爸吓我，我也不怕。”
高明气得笑了。
“行，李平安，你有种。”
“你刚才不是答应跟我出海比吗？”
“现在又在这儿装什么？”
李平安看着他。
“比归比。”
“可你刚才骂我村里人，骂我媳妇孩子。”
“这账，不能装没发生。”
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
“对！”
“让他道歉！”
“在我们村撒野，还想拍拍屁股走？”
高明脸色一变。
他听见这些土腔土调的怒声，心里烦得要命。
可真被一群人围住，他又没法像在市里一样横冲直撞。
他下意识摸大哥大。
王黑豹在旁边笑了一声。
“高少爷，又摇人？”
高明盯住他。
“王黑豹，你别以为你在县城有点名头，就能吓住我。”
“我没吓你。”
王黑豹把烟夹在手里。
“我只是提醒你。”
“你叫来的人，刚才都被我请去喝茶了。”
高明脸一僵。
“你什么意思？”
阿武从村口方向走回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人。
两人低着头，手里还拎着高明那些混混带来的木棍和铁链。
阿武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豹哥。”
“人都在晒网场。”
“没伤。”
“也没让他们乱跑。”
高明眼睛瞪大。
“你们敢扣我的人？”
王黑豹看向他。
“喝茶不叫扣。”
“他们自己说累了，想坐会儿。”
杨建国噗嗤笑出声。
高明脸上的血色一阵退一阵涨。
他今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能掌控局面。
在李家村，他带来的钱不管用。
带来的人不管用。
提他爸的名字，也只让别人更想看热闹。
他咬牙。
“李平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平安走近一步。
“给我村里人道歉。”
“你做梦！”
“给我媳妇道歉。”
“不可能！”
“给我两个孩子道歉。”
高明猛地指着他。
“你少拿孩子压我！”
李平安眼神沉了下去。
“高明。”
“你今天能站着，是因为我不想在孩子面前动手。”
“别把这当成你继续横的本钱。”
高明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他明明比李平安穿得好，车也好，家世也好。
可这一刻，他竟不敢往前走半步。
他只能把怒火砸向最熟悉的人。
他拨通了电话。
“爸！”
“你赶紧来东海县！”
“我被人欺负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高明脸色又变。
“不是王黑豹。”
“是一个叫李平安的渔民。”
“对，就是他。”
“他还认识刘老的人。”
“他还说马书记……”
李平安听到这里，抬手打断杨建国准备插话的动作。
他对高明说。
“开免提。”
高明一愣。
“什么？”
“你不是说你爸厉害吗？”
“让大家听听。”
高明冷笑。
“你想丢人？”
“我给你这个机会。”
高明把大哥大举高。
“爸，那个李平安让你听着。”
电话那头的高建军声音暴躁。
“哪个李平安？”
“东海县那个。”
“捞鱼的。”
“还有什么刘老。”
“还有马书记。”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
高明还没察觉。
“爸，你赶紧找人。”
“他仗着一群村民围我。”
“还让王黑豹扣我的人。”
“我今天非要……”
“闭嘴！”
高建军一声吼，震得高明手里的大哥大差点掉地上。
村民们也安静了。
高明懵了。
“爸？”
“你刚才说谁？”
“李平安？”
“东海县李家村的李平安？”
“对啊。”
“你惹他了？”
高明嘴硬。
“我就是买条鱼。”
“他不给面子。”
“我让他卖，他还……”
“你个混账东西！”
高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个渔民啊！”
“渔民？”
高建军气得声音都变了。
“他是马书记点名表扬的人！”
“他是海洋调查组顾问！”
“他刚刚协助上面办了大事！”
“你敢跑去他家门口撒野？”
高明脸色刷地白了。
周围村民听不全“上面办大事”到底是什么。
可只听见马书记、顾问、点名表扬，已经够让人挺直腰杆了。
杨建国抱着胳膊。
“高少爷，你爸挺懂事啊。”
高明瞪他，却不敢骂。
电话那头还在吼。
“我城东项目刚卡在市里。”
“马书记那边的人一句话，就能让我半年白跑。”
“你现在立刻给李平安道歉！”
“爸！”
“跪下也得道歉！”
高明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被所有人听见了。
村民们先是安静。
随后哗的一下炸开。
“听见没？”
“他爸让他道歉！”
“还跪下道歉呢！”
“刚才还说我们是穷棒子，现在咋不横了？”
高明脸色涨成猪肝色。
他恨不得把大哥大砸了。
可他不敢。
电话那头是他爸。
是给他钱、给他车、给他底气的人。
如果连高建军都怕李平安，那他还剩什么？
李平安没让他跪。
他走到高明面前。
“你爸的话，我听见了。”
“我这人不喜欢别人跪。”
“跪了也不值钱。”
高明咬牙。
“那你想怎样？”
“道歉。”
高明嘴唇发抖。
“对不起。”
村民们不满。
“大声点！”
“刚才骂人那么响，现在咋蚊子叫？”
高明闭了闭眼。
“对不起！”
李平安看着他。
“跟谁道歉？”
高明牙关咬得咯咯响。
“跟李家村的人。”
“还有呢？”
“跟你媳妇。”
“还有呢？”
高明看向院门口两个孩子。
乐乐抱着琪琪，琪琪眨巴眼看着他。
他胸口堵得难受。
“跟你两个孩子。”
琪琪忽然问。
“叔叔，你以后还抢鱼吗？”
高明脸更红。
“不抢。”
琪琪点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
院子里笑声一下响起来。
高明站在那里，被一个三岁小孩判了输赢。
这比挨骂还难受。
李平安却没有笑。
他对高明说。
“后天比试照旧。”
高明猛地抬头。
“你还比？”
“当然。”
“你不是不想靠你爸吗？”
“我给你机会。”
高明心里燃起一点残存的火。
“好！”
“后天海上见！”
李平安点头。
“不过先说清楚。”
“比归比。”
“不许碰安全线。”
“谁敢使坏，谁自己承担后果。”
高明冷笑。
“你怕了？”
“我怕你输得太难看，回家又哭着找爹。”
人群再次笑起来。
高明差点破防。
他挂断电话，上车就走。
红色跑车冲出村口。
车尾卷起的灰还没散，王黑豹已经收了笑。
“李老板，这小子背后有人撺掇。”
李平安看他。
“查到了？”
“他来之前，在县城见过一个戴草帽的男人。”
“就是你让人盯的那个？”
“嗯。”
“人呢？”
“丢了。”
杨建国一惊。
“丢了？”
阿武脸色也不好看。
“那人不走大路。”
“进了盐场旧仓后，人就没影了。”
“只找到这个。”
他递上一小片黑布。
布角上绣着一道很细的螺旋纹。
李平安接过。
指腹按在纹路上。
很细。
很熟。
和青门铜扣、黑色石板上的纹路不是一模一样。
可同源。
王黑豹压低声音。
“老板的人？”
李平安摇头。
“未必。”
“可能是第三方。”
杨建国骂道。
“高明这蠢货，让人当枪使还不知道。”
李平安把黑布收起来。
“所以后天要比。”
“让他们以为自己看见了想看的。”
王黑豹皱眉。
“你要故意露能力？”
“露一点。”
“让高明怕。”
“让高建军低头。”
“让暗处的人更疑惑。”
杨建国不懂。
“哥，更疑惑不是更麻烦？”
“确定的秘密，会让人下死手。”
“看不懂的神怪，反而会让人谨慎。”
王黑豹听懂了。
“你要把自己从‘有秘密的人’，变成‘不好解释的人’。”
“对。”
李平安看向村外黑沉沉的路。
“这个年头，很多人怕枪，怕权，怕钱。”
“也怕他们解释不了的东西。”
陈若瑜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披在李平安肩上。
“你又要装神弄鬼？”
李平安低头看她。
“不装。”
“只是让他们别轻易靠近。”
陈若瑜低声说。
“你今天让高明道歉，我很高兴。”
“可你后天出海，我不高兴。”
“我带建国和豹哥。”
“你每次说有人陪，我也担心。”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这次不下深水。”
“只比捕鱼。”
陈若瑜看着他。
“你敢骗我，我就把搓衣板拿出来。”
杨建国在旁边憋笑。
王黑豹咳了一声。
李平安一本正经。
“那我得赢得漂亮点。”
琪琪从院里跑出来。
“爸爸，后天你要捞大鱼吗？”
李平安蹲下。
“你想吃什么？”
琪琪想了想。
“想吃会跳的鱼！”
乐乐纠正。
“鱼都会跳。”
琪琪鼓起脸。
“那就吃最会跳的！”
李平安笑了。
“行。”
“爸爸给你捞最会跳的。”
王黑豹低声说。
“高明要是知道你跟孩子点菜一样决定战局，他今晚估计睡不着。”
李平安站起身。
“他今晚本来就睡不着。”
市里。
高明把车开得飞快。
副驾驶没人。
只有大哥大安静躺在座椅上。
他脑子里全是高建军的吼声。
跪下道歉。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车冲进高家院子时，高建军已经等在门口。
高明刚下车，高建军一巴掌扇了过去。
“混账！”
高明捂着脸。
“爸！”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城东项目跑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我？”
“你跑去惹李平安？”
高明咬牙。
“他就算认识马书记，也不至于让你这么怕。”
高建军盯着他。
“你懂个屁。”
“这几天市里上层都在传，东海县出了个不能得罪的人。”
“有人协助上面办了保密大事。”
“不公开。”
“不授奖。”
“可几个关键口子都接到了招呼。”
“那个人八成就是李平安。”
高明愣住。
“他？”
“一个渔民？”
高建军冷笑。
“你还拿渔民两个字看人？”
“你今天输得不冤。”
高明低声说。
“后天我跟他比出海。”
高建军皱眉。
“谁让你比？”
“我自己。”
“你还嫌丢脸不够？”
高明猛地抬头。
“爸！”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让我道歉，我道了。”
“可我总得在他最拿手的地方赢一次。”
高建军盯着他半晌。
“你准备用什么船？”
“海洋设备厂那艘试验船。”
“还有声呐。”
“还有两个省城来的技术员。”
高建军沉默片刻。
“可以比。”
高明一喜。
“真的？”
“但不许动歪心思。”
高明没吭声。
高建军脸色一沉。
“高明，我不是跟你商量。”
“如果你只是输，丢点脸。”
“如果你使坏被抓，我的项目会死。”
高明咬牙。
“我知道。”
高建军又说。
“还有。”
“明天把资料拿来。”
“我倒要看看，这个李平安到底是什么来路。”
暗处。
高家院外的树影里，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放下小型望远镜。
他没有走正门。
转身进了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吉普。
车里有人问。
“怎么样？”
草帽男摘下帽子。
露出半张被旧疤划过的脸。
“高明没用了。”
“高建军怕了。”
“李平安呢？”
“比资料里更稳。”
“他发现你了？”
草帽男把黑布缺角举起来。
“他的人追得很紧。”
“我故意留下这个。”
车里的人笑了一声。
“他会以为我们和青门有关。”
“本来就有关。”
“不。”
车里的人声音轻了些。
“我们只是捡门口碎片的人。”
“真正进过门的人，是他。”
草帽男沉默。
“后天要继续看？”
“看。”
“如果他真能让鱼听话。”
“危险等级再提。”
草帽男问。
“要抓吗？”
车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说。
“不急。”
“会被海眷顾的人，不能像抓普通人那样抓。”
“先让高明替我们试海。”
李家村。
夜色沉下来。
李平安把龙鳞斗鱼的水缸挪到屋内。
琪琪趴在炕边看鱼。
“爸爸，它是不是也想去海里？”
“它暂时不去。”
“为什么？”
“它要去见一个很会养鱼的爷爷。”
“那爷爷会给它饭吃吗？”
“会。”
琪琪放心了。
乐乐小声问。
“爸爸，后天那个叔叔还会骂人吗？”
李平安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
李平安看着两个女儿。
“本事。”
“还有规矩。”
陈若瑜在旁边铺被子。
“还有平安回家。”
李平安笑了。
“对。”
“还有回家。”
夜半。
王黑豹和杨建国在老宅后院等他。
王黑豹拿出高建军的资料。
“城东项目。”
“贷款很重。”
“审批卡在市里规划口。”
“规划口那位，确实是马书记以前带出来的人。”
“高建军这次是真被捏住脖子了。”
李平安翻了几页。
“他不是干净人。”
王黑豹点头。
“早年吞过几块集体地。”
“账不清。”
“不过现在他想洗白。”
“所以更怕出事。”
杨建国问。
“哥，要不要趁机收拾高家？”
李平安摇头。
“不急。”
“高明是蠢。”
“高建军不是。”
“能用的人，先留着。”
王黑豹看他。
“你要把高家也拉进来？”
“看他懂不懂事。”
李平安把资料合上。
“后天之后，他会懂。”
杨建国搓手。
“哥，你准备怎么赢？”
李平安看向村外的海。
“高明会带机器。”
“我们带孩子的菜单。”
王黑豹怔了下，随即笑出声。
“这话狠。”
“比机器还狠。”
李平安却没笑。
他摸出那片黑布。
灯下，螺旋纹静静趴着。
像某只看不见的眼睛。
“后天真正要看的，不是高明。”
“是留下这东西的人。”
杨建国低声问。
“他们要是动手呢？”
李平安把黑布压在桌上。
“那就让他们知道。”
“李家村的刁民，不只会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