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退休老头子，真能保你一辈子？”
高明去而复返时，已经是流水席快散的时候。
他没再带混混。
也没开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进村。
车停在村外。
他一个人走进来，脸上的灰洗掉了，可眼里的恨没洗掉。
村民们本来还在喝鱼汤，听见这话，筷子都停了。
王黑豹把碗放下。
“高少爷，刚才捡钱没捡够？”
高明没理他。
他只盯着李平安。
“李平安，你别以为今天赢了。”
“刘老给你面子，是因为鱼。”
“鱼没了呢？”
“周正帮你，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用。”
“马书记看你，是因为你会捞东西。”
“王黑豹跟你，是因为你能给他路。”
“这群村民捧你，是因为你分鱼分钱。”
“说到底，你就是靠运气捞了几条鱼的渔民。”
“真论家底，你跟我们高家差得远。”
这话很刺耳。
但也很会挑拨。
饭桌旁不少人脸色变了。
高明继续往前走。
“我家在市里有楼。”
“有车。”
“有项目。”
“我爸认识的人，坐在桌上你连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我从小吃的用的，你们全村加起来都没见过。”
他指向祠堂前摆着的长桌。
“你们今天喝鱼汤就觉得过年。”
“我家的狗，吃的都比这好。”
村民们怒了。
“你说啥？”
“你再说一遍！”
“别以为你是城里人就能糟践人！”
高明冷笑。
“我说错了吗？”
“一群穷人围着一个暴发户。”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杨建国冲上去要揍他。
李平安拦住。
“建国。”
“哥，他骂全村！”
“让他说。”
高明像终于抓到机会。
“怎么？”
“不敢还嘴？”
“你也清楚吧。”
“你所谓的本事，就是运气好。”
“运气能来一次，能来十次。”
“能来一辈子吗？”
“等你捞不到鱼了。”
“等刘老不喜欢你了。”
“等那些领导转头忘了你。”
“你还剩什么？”
李平安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身边。
陈若瑜站在院门口，手里牵着两个女儿。
乐乐听不太懂，但紧张地抱着妹妹。
琪琪嘴上还沾着鱼汤，小脸绷得紧紧的。
老村长拄着拐杖，气得脸色发白。
陈叔抱着旧枪站在人群边。
王佳佳抱着账本，眼里全是火。
孙秀莲带着几个妇女站在陈若瑜前面。
李秀谷把小月护在怀里。
杨建国拳头攥得发白，却因为他一句话硬忍着。
王黑豹没笑了。
阿武站得笔直。
还有那些端着碗的村民。
他们被高明骂得脸红。
可没人散。
没人低头走开。
李平安心里忽然很安静。
前世他也穷。
穷到连尊严都保不住。
高明这种话，如果放在前世，他可能会气得发疯。
可现在，他只觉得高明可怜。
一个把钱当成全部的人，永远不会懂人心值多少钱。
高明见他沉默，以为戳中了痛处。
“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挺能耐吗？”
“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跟我比？”
“拿你这几条破船？”
“拿你这一村子穷亲戚？”
“拿你老婆孩子？”
陈若瑜脸色一白。
李平安眼神终于冷了。
“高明。”
“你可以骂我。”
“别带我家人。”
高明被他看得心里一颤，又硬撑着笑。
“怎么？”
“急了？”
李平安往前走了一步。
王黑豹和杨建国同时紧张。
陈若瑜也攥紧手指。
她怕李平安动手。
李平安却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掉落的搪瓷碗。
碗边磕了个缺口。
他把碗放回桌上。
“你刚才问我剩什么。”
高明冷笑。
“对。”
“我就想听听。”
李平安看向满院村民。
“我剩这碗饭。”
“谁家没吃的，来我家能盛一碗。”
“谁家孩子上不起学，合作社能拿钱。”
“谁家老人病了，我的车能送。”
“谁家船坏了，大家能搭手修。”
他又看向老村长。
“我剩这个村。”
“前阵子我家出事，村里人守夜。”
“不是我花钱买来的。”
“是他们愿意。”
老村长眼圈红了。
“平安，我们心甘情愿。”
李平安看向杨建国。
“我剩兄弟。”
“有人给我当大副，有人给我守船，有人明知道危险，还跟着我下海。”
杨建国声音发哽。
“哥，别说了。”
李平安又看向王黑豹。
“我剩朋友。”
“王黑豹以前不是什么好名声。”
“可他现在愿意走正路。”
“愿意把后背交给我。”
王黑豹低头笑了一下。
“李老板，你这话说得我怪不好意思。”
李平安最后看向陈若瑜和两个孩子。
“我剩家。”
“我媳妇信我。”
“我女儿等我回家剥虾。”
琪琪立刻喊。
“爸爸还给我剥螃蟹！”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李平安也笑了。
“对。”
“还剥螃蟹。”
他回头看高明。
“你问我拿什么跟你比。”
“我不跟你比。”
“你家有楼，有车，有项目。”
“那是你爸的。”
“你现在站在这里，除了姓高，你自己有什么？”
高明脸色铁青。
“我有钱。”
“你有的是你爸给你的钱。”
“我有的是我带着人，一网一网捞出来的路。”
“你说你家狗吃得比我们好。”
“可你今天站在这儿。”
“没人愿意替你说一句公道话。”
“你车再好，钱再多。”
“真出事时，你身边的人只会问你爸还能不能保。”
高明脸色彻底变了。
李平安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确实靠父亲。
靠高家的名头。
没有高建军，他什么也不是。
李平安继续。
“而我不一样。”
“我今天一句话，李家村的人会站出来。”
“不是因为我给过他们多少鱼。”
“是因为他们知道。”
“我李平安吃肉，不会让身边人喝冷汤。”
村民们胸口一热。
“平安说得对！”
“我们就认平安！”
“他比你们城里阔少强百倍！”
“你有钱又咋了？你有良心吗？”
高明被喊得脸色发白。
他第一次发现，钱砸不开这种场面。
如果是一两个穷人，他可以羞辱。
如果是一个小老板，他可以压。
可现在是一个村。
一个被李平安喂饱、护住、凝成一团的村。
他站在这里，像站在一堵会说话的墙面前。
高明咬牙。
“李平安，你少装清高。”
“你不就是会收买人心？”
“等你没钱了，他们一样散。”
李平安点头。
“所以我要一直有钱。”
“我要让他们跟着我，不只今天有鱼吃。”
“明天有活干。”
“后天有船出。”
“以后孩子能读书，老人能看病，家里能盖新房。”
“你炫耀你家现在有什么。”
“我想的是，我身边这些人以后能有什么。”
高明张了张嘴。
一时竟接不上。
王佳佳忽然开口。
“高少爷，你懂什么叫账吗？”
高明瞪她。
“你闭嘴。”
王佳佳抱着账本走出来。
“我给你算笔账。”
“平安哥这几个月，给村里分鱼、修路、守夜、救人、办合作社。”
“发出去的钱和物，加起来能买你这辆车半个轮子吧？”
高明怒道。
“你懂什么车？”
“我是不懂。”
王佳佳说。
“但我懂人。”
“你开车进村，大家躲。”
“平安哥走到哪，大家跟。”
“这就是差距。”
人群爆出叫好声。
高明怒得脸都歪了。
他指着李平安。
“你敢不敢跟我离开这个村？”
“没这群人护着你。”
“你算什么？”
李平安还没说话，陈若瑜忽然走出来。
她很少在这种场合开口。
可这一刻，她站到李平安身边。
“他不需要离开这个村证明什么。”
高明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轻视。
“女人插什么嘴？”
陈若瑜脸色白了白，却没退。
“我是他媳妇。”
“你骂他，我听着。”
“你骂村里人，我也听着。”
“可你说他离了村算什么。”
“我告诉你。”
“他离了村，还是我丈夫。”
“是乐乐和琪琪的爸爸。”
“是把我们从苦日子里拉出来的人。”
“是答应孩子剥虾，就一定会回家的人。”
她声音不大。
可院子里一片安静。
“你有钱。”
“可你说话没有半点暖气。”
“你站在这里，连你自己叫来的人都不敢替你出头。”
“你才该问问自己。”
“离了你爸，你算什么。”
高明脸色更难看。
李平安看着陈若瑜，眼里柔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
“不是让你回院里？”
陈若瑜看他。
“你不动手，我就出来帮你说话。”
“你说得比我好。”
琪琪从后面探头。
“妈妈厉害！”
乐乐也点头。
“妈妈保护爸爸。”
村民们哄笑，笑声里满是亲近。
高明站在笑声中央，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
他再也待不下去。
“行。”
“你们都厉害。”
“李平安，你等着。”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平安淡淡开口。
“别总让我等。”
“你想做什么，早点做。”
“我忙。”
这句更伤人。
高明气得转身就走。
走到村口，他又停住。
“李平安！”
“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杨建国骂道。
“你还没完了？”
高明喊。
“不靠刘老。”
“不靠村民。”
“不靠王黑豹。”
“就比你最拿手的。”
“出海！”
人群又静了。
高明回头，眼里满是不甘。
“你不是靠海吃饭吗？”
“明天我调最好的船，最好的设备。”
“咱们同一片海。”
“看谁捞得多。”
“谁输了，谁当众认怂。”
杨建国听乐了。
“你跟我哥比出海？”
王黑豹也忍不住笑。
“高少爷，你这叫自己往锅里跳。”
高明咬牙。
“你们少废话。”
“李平安，你敢吗？”
李平安看着他。
他本来不想接这种无聊的挑衅。
可转念一想。
高明背后可能有人递刀。
那就让递刀的人看清楚。
大海这地方，不是他们拿几台设备就能摸透的。
“可以。”
高明一怔。
“你答应了？”
“答应。”
李平安说。
“不过不是明天。”
“后天。”
“明天我要送鱼去市里。”
这句话又扎了高明一下。
他咬牙。
“后天就后天！”
“到时候你别找借口。”
李平安说。
“你也别哭。”
高明摔门上车，车子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村里人瞬间围上来。
“平安，真跟他比？”
“那小子肯定有大船大机器。”
“怕啥，平安是海里长大的！”
“对，他懂个屁！”
李平安抬手压了压。
“大家吃饭。”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老村长担心道。
“平安，他会不会使坏？”
“会。”
老村长脸一变。
“那你还答应？”
李平安看向远处黑暗的海。
“他不使坏，我还真不好抓他。”
王黑豹眼神一亮。
“你想钓他？”
“嗯。”
“顺便钓钓他背后的人。”
王黑豹低声笑了。
“那后天有热闹看了。”
夜更深。
流水席散去。
陈若瑜和李平安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低声问。
“你是不是又要冒险？”
“不是大冒险。”
“你这话，我现在不太信。”
李平安把洗好的碗放到一边。
“若瑜，我不会乱来。”
“高明只是个被惯坏的孩子。”
“真正麻烦的，是他为什么来。”
陈若瑜手停住。
“你怀疑有人让他来的？”
“可能。”
“为了斗鱼？”
“也可能为了试探我。”
“试探什么？”
李平安看向院里水缸。
龙鳞斗鱼在水中缓缓游过。
赤金尾鳍扫开微光。
“试探我现在到底有多少底牌。”
陈若瑜脸色发紧。
“那你后天更不能去。”
“我不去，他们还会换别的法子。”
李平安握住她沾水的手。
“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想。”
“不如我把舞台搭出来。”
“让他们自己上。”
陈若瑜沉默了很久。
“平安。”
“嗯。”
“你今天说，真正的财富是我们。”
李平安看着她。
“对。”
“那你要记着。”
“财富丢了可以再挣。”
“人不能丢。”
李平安把她拉近，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
“我记着。”
屋檐下的灯轻轻晃。
水缸里，那条龙鳞斗鱼忽然停在缸壁前。
它面对着院外黑暗，鱼鳍慢慢展开。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游到了李家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