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等。”
李平安说完，院子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王佳佳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还没吃完饭的琪琪。
“平安哥，高建军还在鞠着呢。”
“他愿意鞠，就让他鞠。”
李平安夹起一块鱼肚肉，挑干净刺，放到乐乐碗里。
“吃饭比看人赔罪重要。”
琪琪小声问。
“爸爸，谁在外面？”
“昨天那个叔叔和他爸爸。”
“他又要抢鱼吗？”
“不抢。”
“那他来干啥？”
“来学说人话。”
琪琪哦了一声，又低头吃鱼。
陈若瑜没忍住看了李平安一眼。
“别让孩子学你这张嘴。”
李平安笑道。
“好。”
院外。
高建军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高明站在他身后，脸上火辣辣的。
村民越来越多。
有人端着碗出来看。
有人站在墙根小声嘀咕。
“这可是市里的地产大老板吧？”
“昨天他儿子还说咱村穷呢。”
“今天咋这么客气？”
“平安现在是真厉害。”
高明听见这些话，拳头攥紧。
可高建军低声警告。
“站稳。”
“爸，他故意羞辱我们。”
“那你也受着。”
高明不服。
“凭什么？”
高建军直起身，看着他。
“凭你昨天先羞辱别人。”
“凭他今天能让咱们站在门外。”
“凭我不想城东项目死。”
高明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
半个时辰后。
杨建国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半个贴饼子。
“高老板。”
“平安哥说，他刚吃完饭。”
“你们进来吧。”
高建军脸上不见怒色。
“多谢。”
高明跟着走进去。
刚进院门，就看见昨天那条龙鳞斗鱼在屋檐下水缸里游。
赤金尾鳍展开。
像在冷冷看他。
高明心里一堵。
他原本就是为了这条鱼来的。
现在别说抢，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丢脸。
李平安坐在院中木桌旁。
陈若瑜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王黑豹靠墙站。
阿武站在门边。
王佳佳抱账本。
杨建国直接坐到李平安旁边，半点没有让座的意思。
高建军把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李同志。”
“犬子不懂事。”
“昨天冒犯了你和家人，也冒犯了李家村。”
“我带他来赔罪。”
李平安没看锦盒。
“高老板，你儿子昨天已经道过歉。”
“今天又来，是觉得昨天不够？”
高建军立刻说。
“不够。”
“当然不够。”
他回头看高明。
“跪下。”
高明脸色一变。
“爸！”
高建军盯着他。
“跪。”
高明看向李平安。
李平安没动。
也没开口拦。
高明双腿发沉。
他这一生，从没给外人跪过。
可高建军那眼神不是商量。
高明慢慢弯膝。
膝盖快碰到地面时，李平安开口。
“行了。”
高明僵在半空。
高建军也看过来。
李平安说。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跪。”
“跪一下，膝盖疼。”
“心不疼。”
高明脸白。
高建军赶紧说。
“李同志说得对。”
“那就让他站着道歉。”
高明低着头。
“李平安，对不起。”
“昨天我不该强买你的鱼。”
“不该骂你家人。”
“不该瞧不起李家村。”
“我错了。”
李平安看着他。
“服吗？”
高明喉结动了动。
“服。”
“服什么？”
高明眼里屈辱翻涌。
“服你捕鱼比我强。”
李平安摇头。
“这不重要。”
高明怔住。
“那你要我服什么？”
“服规矩。”
“服人不能仗着有钱乱踩别人。”
“服你爸的项目再大，也不能拿来欺负一个村。”
“服你以后开车进别人家门口，要先问主人愿不愿意见你。”
高明咬着牙。
“我服。”
“声音太硬。”
高明闭上眼。
“我服。”
这次，声音低了。
也真了些。
高建军长出一口气。
他把锦盒往前推。
“李同志，这是我的赔礼。”
“里面有些资料。”
“城东项目的一部分股权转让文件。”
“还有一张十万元的欠条。”
杨建国差点站起来。
“十万？”
王佳佳也抬起头。
高建军说。
“不是让李同志白收。”
“我知道您志不在这点钱。”
“但城东项目后续需要有人把关。”
“我愿意拿出一半干股。”
“只求李同志高抬贵手。”
王黑豹冷笑。
“高老板，你倒是舍得。”
高建军苦笑。
“舍不得也得舍。”
“昨天我儿子闹了一场。”
“今天专家又来了。”
“现在全市都在传李同志不是常人。”
“我高建军再装糊涂，那就是找死。”
李平安终于打开锦盒。
里面文件整齐。
还有一块上好的玉牌。
玉牌不算罕见，但雕工好。
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高建军解释。
“这是我请人连夜刻的。”
“没有别的意思。”
“只求以后我高家别再因为这次蠢事，惹李同志不快。”
李平安拿起文件翻了几页。
城东项目的位置他知道。
前世几年后，这片区域会因为城市扩张变得值钱。
高建军这份干股，未来价值不低。
杨建国眼神发亮。
王佳佳也明显动心。
王黑豹倒是沉着。
他知道钱烫手。
高家的钱，更烫手。
李平安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高建军脸色一白。
“李同志嫌少？”
“不是少。”
“是不该拿。”
高建军愣住。
“为什么？”
“我和你合作，可以谈。”
“你儿子犯错，你拿干股赔。”
“这叫把合作变成人情债。”
“我不喜欢。”
高建军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李平安会拒绝。
李平安继续。
“还有。”
“城东项目现在账不清。”
“地来得也不干净。”
高建军脸色彻底变了。
高明猛地抬头。
李平安看着高建军。
“你别紧张。”
“我不是要举报你。”
“我要真想踩你，你今天进不了我院子。”
高建军额头冒汗。
“李同志……”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把不干净的账理掉。”
“该补的钱补。”
“该退的地退。”
“欠工人的钱结清。”
“别再拿关系压人。”
高建军低声问。
“第二呢？”
“第二。”
李平安看向高明。
“把你儿子留下。”
高明眼睛瞪大。
“什么？”
高建军也愣住。
“留下？”
“三个月。”
李平安说。
“让他跟着杨建国。”
“去工地搬砖。”
“去码头扛鱼。”
“去船上收网。”
“什么时候懂得一碗饭怎么来的，再谈别的。”
高明脸色涨红。
“你让我去干苦力？”
“对。”
“你做梦！”
高建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闭嘴！”
高明捂着头，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爸，你真让我去？”
高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李平安。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
李平安说。
“如果他没跑。”
“没偷懒。”
“没再仗势欺人。”
“你带着干净账本来。”
“城东项目，我可以帮你看规划。”
“但不是干股。”
“是正经合作。”
高建军心头一跳。
“李同志懂规划？”
杨建国立刻挺胸。
“我哥懂的东西多了。”
王黑豹笑了。
“高老板，你这问题问得多余。”
高建军心里很快盘算起来。
李平安拒绝干股，反而更让他放心。
一个不要白钱的人，胃口未必小。
但这种人讲规矩。
讲规矩，就能合作。
高建军咬牙。
“好。”
“我答应。”
高明整个人都炸了。
“爸！”
“我不去！”
“我凭什么给他搬砖？”
高建军转身，盯着他。
“凭你输得连脸都没了。”
“凭我还想保住高家。”
“凭你再这么下去，早晚害死全家。”
高明眼圈都红了。
他看向李平安。
“你故意羞辱我。”
李平安摇头。
“我要羞辱你，刚才就让你跪。”
“让你干活，不是羞辱。”
“是让你学点人味。”
高明气得发抖。
“我不需要你教！”
“那你就回去。”
李平安指着院门。
“你爸的事，我不碰。”
“你高家的项目，我也不管。”
“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道。”
“别再进李家村。”
高建军立刻急了。
“高明！”
高明看着父亲急到变色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傲气塌了。
他忽然明白。
这一次不是他想不想。
是他必须去。
他低下头。
“我去。”
杨建国咧嘴。
“跟我？”
高明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杨建国拍了拍手。
“行。”
“明天早上五点。”
“码头集合。”
“迟到一分钟，罚洗船。”
高明咬牙。
“知道了。”
王佳佳插话。
“先签协议。”
高明瞪她。
“还签？”
王佳佳翻开账本。
“工钱一天一块二。”
“干坏东西照价赔。”
“不许辱骂村民。”
“不许偷懒耍滑。”
“不许靠高老板替你出头。”
“三个月后，考核由平安哥、建国哥、我，还有老村长一起定。”
高明听傻了。
“你们还真把我当工人？”
李平安看他。
“你要当少爷也行。”
“门在那。”
高明闭嘴。
高建军却松了口气。
“签。”
“该签。”
高明拿起笔时，手都在抖。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渔村小院里，签一份码头工协议。
签完字。
高建军又把玉牌留下。
“李同志，文件我拿回去。”
“玉牌只是赔礼。”
“不值太多钱。”
“求您收下。”
李平安看了一眼玉牌。
这次没有推。
“这我收。”
“高老板。”
“回去理账。”
“该吐的吐。”
“你现在洗白，还来得及。”
高建军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高家父子离开时，村口又围满了人。
高明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昨天开跑车进村的他，和今天签工人协议的他，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杨建国看着他们背影。
“哥，你真让他跟我干？”
“嗯。”
“我怕我忍不住揍他。”
“那就让他多干活。”
王佳佳接话。
“我负责记账。”
“他少干半桶鱼，我都记下来。”
王黑豹靠过来。
“高建军这人会真服？”
“不会。”
李平安收起玉牌。
“他是怕。”
“怕不是服。”
“所以要盯。”
王黑豹点头。
“我派人。”
李平安说。
“重点盯城东项目。”
“还有他最近见过谁。”
王黑豹眼神沉了些。
“你怀疑第三方还会找他？”
“高明这把枪断了。”
“他们会找枪匠。”
“高建军比高明有用。”
王黑豹明白了。
“我安排。”
夜里。
村子安静下来。
李平安一个人去了老宅。
老宅后墙被阿武的人守着。
地窖里的十只木箱，仍旧安静躺着。
他没有打开全部。
只取出其中一根金条。
金条沉沉压在掌心。
灯光照在上面，没有耀眼的亮，只有厚重的冷。
这东西能买船。
能买地。
能养人。
也能招祸。
他走到灶房。
灶房墙面老旧。
前世，他穷困潦倒时，也曾在这里靠墙坐过一夜。
那时他身无分文。
现在墙外站着人。
地下藏着金。
手里握着未来。
可他最想要的，还是屋里妻女安睡。
李平安把金条贴在墙面上。
冰冷触感透过掌心钻进骨头。
“是时候了。”
“给我的未来，修个真正的底座。”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建国压低声音。
“哥。”
“高家走了。”
“另外，阿武跟的人回来了。”
李平安转头。
“那个跛脚？”
“嗯。”
“他没回县城。”
“去了盐场旧仓。”
“旧仓后面有辆灰吉普。”
“车牌挡了。”
“人跟丢了。”
李平安看着灶房墙。
“不用急。”
“他们还会来。”
杨建国看见他手里的金条。
眼睛一下直了。
“哥，你这是……”
李平安把金条放回木箱。
“建国。”
“明天叫最可靠的泥瓦匠。”
“不要村里的。”
“让豹哥从外面找。”
杨建国立刻懂了。
“要修墙？”
“嗯。”
“修一堵别人看不见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