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
李平安和许总之间隔着五米的距离。
这五米。
就像是一条跨不过去的深海海沟。
许总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李顾问真爱开玩笑。”
“算什么账？”
“我们之间，似乎只有误会，没有账务。”
李平安看着他。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误会？”
“雇蝎子去村里烧我的码头。”
“动我的老婆孩子。”
“这也叫误会？”
许总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用力。
“李顾问，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这里是京城重地。”
“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我是可以告你诽谤的。”
“证据？”
李平安往前走了一步。
“蝎子的上线刀哥没死。”
“他现在就在我手里。”
“你需要我让他当面指认你吗？”
许总的呼吸顿住了。
刀哥没死？
这不可能。
青门的人办事从来不留活口，许总是知道清理程序的。
如果刀哥真的落在李平安手里。
那他许某人挪用资金、私自行动的事就会彻底曝光。
“你吓唬我？”
许总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李平安没有回答。
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许总。”
“这笔账，我不急着在京城算。”
“回了东海。”
“咱们慢慢玩。”
说完，李平安没有理会脸色铁青的许总。
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
会议的内容是绝密的。
李平安在里面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他从会议室出来时，眼神比进去时更加深邃。
他没有在京城多做停留。
当天下午就坐上了返回东海县的火车。
两天后。
东海造船厂。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红色的横幅拉满了整个厂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新鲜油漆的味道。
李平安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站在高大的船坞下。
陈若瑜牵着乐乐和琪琪站在他身边。
杨建国、王黑豹带着几十号兄弟，整整齐齐地列在后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船坞里那艘庞然大物上。
八十马力。
纯钢外壳。
配备了最新的柴油发动机和底舱冷藏设备。
在八十年代初的东海县。
这就是一艘真正的海上巨无霸。
厂长满面红光地走过来。
激动得直搓手。
“李老板！”
“这船可是咱们东海厂这两年造过最硬的家伙！”
“材料用的全是上面特批的特种钢！”
“只要不遇上十二级台风，近海远海随便趟！”
厂长指着船头上那块蒙着红绸布的木牌。
“吉时已到。”
“你真不打算取个威风点的名？”
“别人家的新船，不是叫‘龙腾’就是叫‘发财’。”
“你这名字，实在有点……”
李平安笑了笑。
没有理会厂长的建议。
他蹲下身，把乐乐和琪琪一左一右抱了起来。
“乐乐，琪琪。”
“看看咱们家的大船。”
琪琪咬着手指头。
歪着小脑袋看了半天。
“爸爸。”
“这个船白白的，胖胖的。”
“像妈妈过年捏的大白面丸子。”
周围的工人和兄弟们哄堂大笑。
杨建国乐得直拍大腿。
“小丫头眼睛真毒。”
乐乐却很认真地摸了摸船体冰凉的钢板。
“爸爸。”
“这艘船这么大。”
“能装下我们全家，还能装下村里的所有人。”
“它能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吗？”
李平安眼眶微微一热。
他在琪琪脸上亲了一口。
站起身，转头看向全场。
收起了笑容。
“各位兄弟，各位师傅。”
李平安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船坞。
“有人劝我。”
“新船下水，图个吉利，要取个霸气的名字。”
“可我觉得。”
“再霸气的名字，也比不上一家人的平平安安。”
他指着大船。
“我女儿说，它像个白丸子。”
“‘白’，是我妻女最纯净的希望。”
“也是我们平安渔业干干净净赚钱的底色。”
“‘丸’，谐音圆满的‘圆’。”
“代表着家庭团圆，兄弟们每次出海都能圆满归来。”
李平安一把扯下船头的红绸布。
露出上面用金漆写就的三个大字。
【白丸号】。
“这艘船。”
“不叫什么龙腾四海。”
“就叫白丸号。”
“它承载的不是我李平安一个人的野心。”
“是我对我老婆孩子最重要的承诺！”
“也是我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的保障！”
全场死寂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陈若瑜捂着嘴。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杨建国和王黑豹对视一眼，红了眼眶。
连船厂那些干了半辈子粗活的工人，都觉得心里发堵，鼻头发酸。
他们造过很多船。
但从没见过哪个老板，把老婆孩子的话当成圣旨，刻在船头上。
这就是格局。
这就是底线。
跟着这样的老板干，命交给他都放心。
下水仪式圆满结束。
白丸号随着绞盘的转动，缓缓滑入海中。
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李平安安排兄弟们去酒楼庆祝。
自己则被厂长悄悄拉到了一间无人的办公室。
厂长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还特意反锁了门。
“李老板。”
“有件事我得给你交个底。”
“什么事？”
厂长压低声音。
“你这艘船下水前。”
“省海洋工程公司的许总，派人来厂里转悠了好几次。”
李平安眼神一凛。
“他来打听什么？”
“他没明着问你的船。”
“但他私下找了我们几个工程师。”
“一直在打听你这艘船配的柴油发动机的参数和极限转速。”
厂长擦了把汗。
“我寻思着不对劲。”
“同行打听船体结构正常，打听发动机极限转速干什么？”
“这感觉……”
“就像是在评估你的船在海上能跑多快，怎么才能追上一样。”
李平安冷笑一声。
许总是真的等不及了。
青门的任务压在许总头上，他不敢不动手。
打听白丸号的速度。
说明对方准备在海上用硬实力进行拦截和绞杀。
“厂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李平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去。
厂长连连推辞。
“李老板，你这就见外了。”
“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离开厂长办公室。
李平安走到船厂大门口。
正准备上车去酒楼找兄弟们。
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
马书记的贴身秘书，陈秘，快步走了下来。
陈秘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激动，又透着几分神秘。
“平安同志。”
“恭喜新船下水。”
李平安迎上去握手。
“陈秘怎么有空过来？”
陈秘没有多废话。
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烫金的红色信封。
递到李平安手里。
信封上没有任何单位落款。
只有一颗压着钢印的五角星。
“平安同志。”
陈秘压低了声音，四周环视了一圈。
“这是省里特急发下来的请柬。”
“三天后。”
“省委小礼堂。”
“有一个关于‘金百合计划’的秘密表彰会。”
“大领导亲自发话。”
“指名要你必须参加。”
李平安捏着那张薄薄的请柬。
感觉重若千钧。
京城的风，终于吹到了省里。
真正的摊牌时刻。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