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一间阴暗茶馆内，烟雾弥漫。
七八张褪色的八仙桌周围，坐满了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头发的年轻混混。
屋角的煤炭炉上坐着一把铁皮水壶，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瘦削汉子。
他剃着青皮板寸，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两枚生锈的铁胆。
这人正是老棍，耿建华。
“棍爷，兄弟们踩好点了。”
一个塌鼻梁的青年凑上前，低声谄媚地说道。
“平安集团运输队的油车，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从南郊油库出发，走沿海二道进城。”
“开车的都是王黑豹手下的老人，车上一般配两个人，副驾驶带着短棍。”
老棍停下转动铁胆的动作，抬眼瞥了他一眼。
“油车不能碰。”
“真要是炸了或者翻了，那是惊动省厅的大案子，神仙也保不住你们。”
“那……咱们就天天往他们挡风玻璃上甩泥巴巴？”
塌鼻梁混混有些不解。
“省城那位老板给的定金，咱可是收了三万块现钞了，光在这恶心人，人家能认账吗？”
老棍冷笑一声，从桌底下拎出一个装满大团结的黑提包。
“你懂个屁。”
“王黑豹是头疯狗，李平安是条藏在水底下的鳄鱼。”
“跟他们硬碰硬，咱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老棍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省城赵公子的意思很明确，不用搞死李平安，只要把他的名声搞臭，把他的买卖搞瘫。”
“让他焦头烂额，腾不出手去省城争冷链指标。”
“给你们分派几个活儿。”
老棍从提包里抓出几沓十元面值的纸币，甩在油腻的桌面上。
“第一，南郊几个乡的蔬菜供销站，跟站长打个招呼，凡是平安集团罐头厂收的西红柿和黄桃，一律找借口压着不发。”
“谁要是敢偷着送货，就把他们的拖拉机轮胎全扎了。”
“第二，城东那家胖子饭店，是李平安的结拜兄弟王胖子开的。”
“带几个生面孔，去饭店里吃出点苍蝇蟑螂，把动静闹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老棍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
“李平安在李家村有个老爹，叫杨国富，是个老实巴交的泥腿子。”
“听说这老头隔三差五要骑车来城西集贸市场买菜种。”
“找两个手脚干净的，在集市上碰个瓷，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棍爷，动他爹？这要是让李平安知道了，还不跟咱们拼命？”
塌鼻梁青年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
李平安在东海县的名声太大，连郎铁城那样的狠角色都被送进去了，底层小混混打心底里发怵。
“啪！”
老棍反手一个耳光扇在塌鼻梁脸上，打得对方嘴角溢血。
“没出息的东西！”
“李平安再狂，他也得讲王法，他现在是全省表彰的青年企业家，他敢公开杀人？”
“只要咱们占着理，让他爹在集市上丢人现眼，他李平安就得夹着尾巴来求和！”
“到时候，老子不仅要回城西的地盘，还得从他的罐头厂里分三成干股！”
桌上的几十个混混看着厚厚的钞票，眼睛逐渐发红。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几十块钱的年代，一叠大团结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与此同时，平安商会的地下指挥部内。
万六正站在一块黑板前，用粉笔快速画出一张关系图。
李平安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传真。
那是省城商业局发来的关于冷链运输指标的竞标通知。
“哥，老棍开始动手了。”
万六转过身，向李平安汇报。
“今天一早，咱们罐头厂在南郊定好的五吨鲜鱼，被当地渔霸给拦在了桥头。”
“对方说路面维修，大车过不去，非要每吨多收三十块钱的过桥费。”
“建国去交涉了没有？”李平安问。
“建国哥亲自带人去的，对方就是无赖做派，明摆着是老棍在背后挑唆。”
万六握紧了拳头。
“还有，城西集贸市场那边，老棍手底下几个扒手头子最近活动很频繁。”
李平安将传真纸平整地放在桌上。
“赵公子的手段，依然是这种不入流的套路。”
“他以为拉拢几个刑释人员，就能把东海县的水搅浑。”
“黑豹那边怎么说？”
“黑豹哥把运输队所有骨干都召集起来了，每辆车上配了四个带家伙的押运员。”
“但兄弟们情绪很大，都憋着一股火，随时可能跟对方干起来。”
“告诉黑豹，严禁私自斗殴。”
李平安语气坚决。
“谁要是敢先动手开打，就从安保队开除出去。”
万六有些迟疑：“哥，咱们这么忍着，外头那些小帮派会以为咱们怕了老棍。”
“今天早上，甚至有几个开小赌档的二流子，敢在黑豹哥的台球厅门口吐痰了。”
李平安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老棍的名字。
“江湖上的事，不是看谁叫的声音大，是看谁能活到最后。”
“老棍是鱼饵，赵公子是钓鱼的人。”
“我们要是被鱼饵引得乱了阵脚，咬钩的就是咱们。”
“盯紧老棍，我要知道他每天二十四小时在哪里吃、在哪里睡、跟什么人接触。”
“至于他伸过来的爪子，先让他伸。”
李平安在老棍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等他的爪子全部露出来，咱们再连皮带骨一起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