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了！”
清晨六点，李家村村口传来一声喊。
站在老槐树下的人群全都抬起头。
远处的土路上，三辆跃进大货车排成一列，车头挂着红布。
后面跟着李平安的吉普车。
再往后，是两辆装满大米、白糖、布匹和点心的采购车。
村里的孩子率先跑了出去。
“李叔回来了！”
“李叔的车！”
“好多东西！”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身后是杨家、李家两族的老人。
再后面，站着村里的年轻人和妇女。
村口两侧挂满鞭炮。
红色纸屑被雨水粘在地上，铺出一条长路。
陈若瑜牵着乐乐和琪琪，站在老宅门口。
两个孩子穿着新棉袄，手里各拿一面小红旗。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
“爸爸会给我带巧克力吗？”
“他答应过你。”
“那爸爸一定会带。”
吉普车停在村口大青石旁。
车门打开。
李平安从车里走下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肩膀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
可脚步仍然有些沉。
连续几天的风浪、追捕和审讯，让他的脸色比离村时更冷。
村里人却没有看见疲惫。
他们只看见那个从海盗老巢里带回兄弟的年轻人。
“平安！”
“好样的！”
“黑豹救回来了吧？”
“救回来了。”
李平安朝人群抱拳。
“人在医院。”
“已经脱离危险。”
人群立刻爆发出欢呼。
老村长上前握住他的手。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村长，您身体还好？”
“好着呢。”
老村长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这次可是给咱们村争脸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李平安看向后面的车队。
“东海的渔民、码头的工人、公安干警，还有跟我一起出海的兄弟，都出了力。”
“你别谦虚。”
老村长转身对所有人道：
“要不是平安带人救出王黑豹，东海县的海运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要不是平安抓住萧蝎子，多少渔民还要遭殃！”
“从今天开始，村史碑上必须刻他的名字！”
“刻！”
“必须刻！”
人群中传来一阵回应。
李平安抬手。
“村长，刻名字就不用了。”
“怎么不用？”
“村里有那么多老人和渔民。”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做的事，别人做不了。”
老村长转过身，对族中老人道：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名字刻在村史碑上。”
“让后辈都看看，李家村出了个什么样的人。”
李平安还要开口，陈若瑜已经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乐乐挣开母亲的手，张开双臂冲向他。
“爸爸！”
琪琪跟在后面。
“爸爸抱！”
李平安蹲下身，一手抱起一个女儿。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搂住他的脖子。
乐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妈妈说你会带巧克力。”
“带了。”
李平安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两盒酒心巧克力。
包装纸被他用油布包了三层，没有沾上雨水。
乐乐接过盒子，开心得蹭了蹭他的脸。
琪琪伸手去拿。
“我的呢？”
“你的是这一盒。”
“为什么姐姐的盒子大？”
“因为姐姐要分给你。”
乐乐立刻把盒子抱紧。
“我不分。”
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
李平安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那爸爸再给你一盒。”
“好！”
陈若瑜站在他面前，没有马上开口。
她先看他的肩膀，再看他的手腕，最后看他的脸。
“真的没受伤？”
“真的。”
“让我看看。”
“这里人多。”
“回屋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李平安将她的手包进掌心。
“若瑜，我回来了。”
“嗯。”
“孩子也看见我了。”
“嗯。”
“你怎么不说话？”
陈若瑜抬起头。
“我想先确认你是真的站在这里。”
李平安没再逗她。
他将两个女儿交给陈母，拉着陈若瑜走到老宅门口。
人群看着他们，没有人再起哄。
陈若瑜抬手替他掸掉肩头的尘土。
“以后别再这样吓我。”
“这次是救黑豹。”
“我知道。”
“他是我兄弟。”
“我也知道。”
“下次……”
“没有下次。”
陈若瑜打断他。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可每次都有下一次。”
李平安沉默下来。
陈若瑜握住他的手。
“我不拦你做该做的事。”
“可你要记得，家里有人等你。”
“孩子等你。”
“我也等你。”
李平安看着她。
“我记住了。”
“你别只记住。”
“要做到。”
“好。”
这句承诺说完，陈若瑜没有再追问。
他们一起走进老宅。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长桌。
桌上放着刚蒸好的馒头、炖鱼、猪肉和热汤。
杨国富坐在堂屋正中抽旱烟。
他手上的伤还缠着布，却一直不让家里人告诉李平安。
“爸。”
李平安走过去。
杨国富抬头看他。
“回来得比我想的早。”
“省城那边三天后开会。”
“还要走？”
“嗯。”
杨国富叼着烟杆，没有马上说话。
旁边的陈母端来一碗热汤。
“先吃饭。”
“吃完再说。”
李平安接过碗。
“爸，你的手怎么样？”
“小伤。”
“谁给你包的？”
“赵师傅。”
“油库的人都还好？”
“都好。”
杨国富把烟杆放到桌边。
“你这次出去，村里人都帮了不少忙。”
“我听说了。”
“所以东西不能只送到咱家。”
“我已经安排好了。”
李平安朝院外喊：
“建国！”
杨建国从车旁走来。
“平安。”
“把车上的东西按户分。”
“每家五斤白糖，两包点心，再加两斤大米。”
“孤寡老人家里多送一份。”
“受伤干事的家属送到两份。”
“已经安排人登记了。”
“别漏掉杨大娘家。”
“她家人口多。”
“还有村西的赵木匠。”
“他腿脚不方便，直接送到家。”
“我记下了。”
杨建国转身吩咐工人卸货。
村里的妇女们排着队领取东西。
有人拿到白糖，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摸着新布料，连声道谢。
“平安，这太多了。”
“过年用。”
“我们家也有？”
“全村都有。”
“以前说过你闲话的，也送？”
“送。”
一个站在人群后方的中年男人低下头。
他以前当着全村人的面骂过李平安，说他迟早把家底败光。
这次分东西，他没有敢上前。
李平安看见他，直接让杨建国送了两份过去。
“我不要。”
中年男人赶紧摆手。
“拿着。”
李平安走到他面前。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没有放在心上。”
“平安，我……”
“别解释。”
“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中年男人接过东西，眼圈一下红了。
“谢谢你。”
“不用谢。”
“这是全村的东西。”
李平安转身离开。
人群后方，几个曾经嘲讽过他的亲戚低着头。
他们本来以为李平安发达之后，会当众羞辱他们。
可李平安没有。
他没有翻旧账。
也没有故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把每家每户都照顾到。
这份大方，比当众骂人更让他们难受。
老村长站在院门口。
“大家安静一下。”
人群慢慢停下交谈。
“平安这次回来，给咱们村带了东西，也给咱们村争了脸。”
“我和族里老人商量过。”
“村史碑上，要刻下他的名字。”
“另外，村口的那条路也要改名。”
“就叫平安路。”
“以后咱们村的孩子出村，都从平安路走。”
“好！”
人群再次鼓掌。
李平安抬手。
“村长，路可以修，名字不用改。”
“名字必须改。”
“这是大家的心意。”
老杨父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可今天，整个村子都在夸自己的儿子。
他抽了一口旱烟，低声嘟囔：
“这小子，总算没白养。”
杨建国听见了，笑着走进堂屋。
“杨叔，平安听见得高兴。”
“他高兴什么？”
“您夸他。”
“我夸他了吗？”
杨国富板起脸。
“我只是说他没白养。”
“那就是夸。”
“滚出去。”
堂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下午，村史碑前来了许多人。
老村长让石匠先刻下日期。
李平安站在一旁，没有阻止。
石屑落在地上。
一笔一画，刻下李平安三个字。
村里的孩子围在旁边，看得聚精会神。
“以后我也要上碑。”
“你先把字认全。”
“我长大了也要跟李叔出海。”
“出海要会游水。”
“我会！”
李平安听见孩子们的对话，转头道：
“想出海，先把书读好。”
“为什么？”
“因为船上的航海图、账本和规矩，都要靠脑子。”
“那我也读书。”
“说话算话。”
“算话！”
傍晚，所有人散去。
陈若瑜端来热水，替李平安清理肩头的伤口。
“这道口子不浅。”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
“你还笑？”
“我没笑。”
“嘴都咧开了。”
“看见你在家，我就想笑。”
陈若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贫嘴。”
“若瑜。”
“嗯？”
“省城的会，我可能要去一趟。”
“什么时候？”
“三天后。”
“这次去多久？”
“不好说。”
“带谁？”
“专案组的人。”
“杨建国呢？”
“留在东海。”
“王黑豹还在医院。”
“我知道。”
“万六也不去？”
“不去。”
陈若瑜给他换好药布，抬头看向他。
“你又想一个人扛？”
“不是一个人。”
“可你总是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
“省城的事情，必须有人去。”
“那就去。”
陈若瑜把药箱合上。
“家里不用担心。”
“集团账目我会安排。”
“村里的互助基金，我也会盯着。”
“孩子们交给我。”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不是像。”
“我本来就是。”
“好，陈老板。”
“李老板。”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李总！”
“李总在家吗？”
李平安起身开门。
邮差扶着自行车跑进院子，裤腿上全是泥。
“省城来的急件。”
“让我亲手交给李总。”
他从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正面盖着省商业厅的红章。
右上角还印着“加急”二字。
李平安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拆开。
陈若瑜走到他身旁。
“什么文件？”
“不知道。”
“省商业厅的章。”
李平安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份招商邀请函。
内容很短。
省城大型水产冷链交易中心进入改制招商阶段，邀请平安集团参加项目洽谈。
会议时间，三日后。
会议地点，省商业厅招待处。
末尾还有一行手写字。
“李总，省城等你。”
陈若瑜看完，脸色慢慢变了。
“平安。”
“嗯？”
“省城的大领导发函请你去开会。”
“这趟怕是躲不开了。”
李平安将邀请函折好。
他看向院外渐渐沉下去的天光。
“不躲。”
“该来的，总会来。”
“三天后，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