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李平安刚掀开蓝布碎花门帘，两团圆滚滚的小身子就从里屋土炕上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五岁的大女儿李乐乐脚上还趿拉着一只红布棉鞋，另一只光着白嫩的小脚丫，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李平安的右腿。
三岁的小女儿李琪琪慢了半拍，肉嘟嘟的小手扯住李平安的棉裤缝，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抱！爸爸抱！”
李平安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把两个闺女一把搂进怀里，抱了个满怀。
小家伙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和晒过太阳的棉被暖气，一下子把他满身的机油味和深海腥气给冲散了。
“慢点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陈若瑜抿着嘴笑，快步走过去从炕沿下捡起那只小红棉鞋，蹲下身给乐乐套在脚上。
“今天怎么这么乖，没在院子里和泥巴玩？”李平安把两个女儿抱到热炕沿上坐好，伸手刮了刮琪琪的小鼻尖。
乐乐献宝似的把小胖手伸进小棉袄兜里，掏摸了半天，摸出两个擦得干干净净、泛着粉白荧光的小海螺壳。
正是李平安之前从老龙头浅滩上随手捡回来的无毒小玩意。
“爸爸你看！”乐乐把小海螺捧在李平安手心里，“我和妹妹拿白布擦了一上午，一点泥巴都没有了！”
“妹妹也擦了！”琪琪吸了吸鼻子，伸出胖乎乎的食指指着螺壳尖尖，“亮亮的！”
李平安看着手心里被两个小丫头磨得发亮的小螺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那个冰冷破败的冬天，两个女儿因为挨饿受冻，瘦得皮包骨头，连哭声都细得像猫叫。
而现在，两个小脸蛋养得白里透红，胳膊跟莲藕似的节节分明。
上天给了他重活一遭的机会，能守着这娘仨安安稳稳过日子，前头就算面对再大的风浪和刀枪，那也是值当的。
“真好看，爸爸给你们收着，等以后长大了当嫁妆。”李平安笑着把螺壳揣进自个儿的衬衣内兜。
陈若瑜这时从外屋端了一只砂锅进来，搁在炕桌上的草垫子上。
热气掀开锅盖，里面是熬得浓稠雪白的大米粥，上面卧着两只滚圆喷香的水煮土鸡蛋，还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家里亲戚刚才在前屋说话嗓门大，我怕吵着孩子，就没让他们进里屋。”陈若瑜盛了一小碗米粥，递给李平安，“你整宿没合眼，赶紧喝两口垫垫肚子。”
“我不饿，先喂饱这两只小馋猫。”
李平安接过瓷碗，舀起一勺大米粥，放在嘴边细细吹凉了，递到乐乐嘴边。
乐乐乖巧地张开小嘴，吸溜一口咽下去，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甜！”
李平安又舀了一勺喂给琪琪。小丫头吃得急，米汤沾在红润的嘴角边，像长了圈白胡子。
李平安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替她抹去，顺手塞进自个儿嘴里砸吧了一下滋味，惹得两个女儿咯咯直笑。
陈若瑜坐在一旁，翻开厚厚的牛皮纸手账，看着这父女三人闹腾，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城东鲁瘸子那边的事，刚才建国派人送信过来了。”陈若瑜低声说，“三座走私冰库的钥匙全都交到安保部了，里头的绝户网和自制柴油气泵，上午全拉去县农机厂回炉化成铁水了。”
“那三座冰库位置不错，挨着城北国道。”李平安一边喂粥一边说，“让建国找工程队重新拉双回路电线，换上咱们东海冷库的保鲜排管，挂平安集团二级周转库的牌子。”
“那城东那帮打捞队的水鬼呢？”陈若瑜有些担忧，“几十号大汉，以前全是不服管的生瓜蛋子，真能踏踏实实领工资？”
“他们以前玩命，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在给他们正规的工装、劳保和按月开的薪水，没人愿意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李平安喂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放在桌上。
“还有崔亮那边。”陈若瑜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盖着县医院公章的病历单，“特护大夫刚才骑车回村带了信，用了两勺白玉参药酒化水灌下去，今天早晨崔亮的双手手指能攥拳头了，大夫说下个月没准真能扶着拐杖下地。”
李平安心头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白玉参的纯阳生机，果然能修复受损的神经经络。只要崔亮能醒过来站起来，他李平安这辈子对兄弟的亏欠，就算补上了大半。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老红木立柜前，拉开铜锁，从最底层的软布包里摸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硬纸方盒。
“若瑜，过来。”
陈若瑜愣了一下，放下笔走过去：“什么东西弄得神神秘秘的？”
李平安打开纸盒，红丝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全钢女式手表。
表盘只有铜钱大小，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密的螺纹钢圈，十二个刻度点在昏黄的光线下一闪一闪，连着一条精巧细致的钢链带。
“上海牌全钢日历防震女表。”李平安抓起陈若瑜的手腕。
陈若瑜常年操持家务，手指骨节有些粗糙，但手腕却生得白皙纤细。
李平安把表链绕过她的手腕，咔哒一声扣紧了暗扣。
“哎呀！这得多少钱啊！”陈若瑜慌忙伸手去解，“我在村里整天洗菜喂猪算账，戴这个碰坏了怎么整！快退了去！”
“不退，专门给你买的。”李平安紧紧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解下来。
“建国管车，黑豹管人，胖子管灶，全集团几十万的流水进出，全要你过目签字盖章。堂堂大集团的财务主管，手腕上光秃秃的像什么样子？”
李平安看着妻子微微泛红的脸颊，轻声说：“以前在破茅草屋的时候，我说过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这块表只是个开头，往后省城的大楼、滨城的洋房，全写你的名字。”
陈若瑜低头看着手腕上走动得极轻微的秒针，眼眶微微湿润，吸了吸鼻子没再推脱。
她伸手轻轻拉住李平安的大手，把头靠在他结实的胸口上。
外屋的院墙外，海潮声由急变缓。
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明瓦的木窗斜斜洒在土炕上，乐乐和琪琪吃饱了肚子，抱成一团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发出轻轻的打呼声。
李平安坐在炕沿，一手揽着妻子，一手轻轻拍着被角。
外头挣得再多，斗得再狠，都不如这间土屋里的呼吸声来得让人踏实。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江山，分毫都不能让人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