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抓紧绳子快上来，它要下潜了！”
杨建国两只手死死抓着绞盘钢缆，扯破嗓子朝海面上喊。
李平安浑身挂满冰冷的海水，单手扣住吊篮两端的麻绳套环。
脚底下一股庞大平整的力量往上一顶。
那只宽达五米的白色胸鳍轻轻拍击水面，顺势把他送上了东风号的半空。
李平安借着这股推力，双脚稳稳踩住了湿漉漉的船舷铁板。
“哗啦！”
母鲸在涌浪里完全舒展开庞大的身躯。
没有了重型钢缆与生铁沉子的拖拽，三十吨重的身子显得轻盈。
它腹部的暗红色伤口还在渗出细碎的血丝，但腹内的幼崽胎动已经完全恢复平稳。
母鲸浮出巨大的黑色脑门，双气孔猛地向外喷射。
“轰——！”
一道七米多高的乳白色水雾柱直冲半空。
海风吹过，水雾化作一片细密的甘霖洒向四周，在阴沉的天际线下折射出一道清晰的七色彩虹。
甲板上的二十几个水手全看直了眼。
“龙王喷水现彩虹了！”
老船长扔掉手里的铁扳手，直挺挺跪在钢板上。
“出海几十年，头一回见着活神仙啊！”
“都闭嘴，赶紧拿止血粉和纱布过来！”
杨建国连滚带爬地冲到李平安跟前，一把扯开他的左臂衣袖。
衣袖已经被碳素钢丝抽成了布条，半尺长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正往下淌血。
李平安撕开一包白及散，厚厚一层药粉直接拍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这点皮外伤死不了人。”
李平安抓过一卷粗白纱布，嘴咬住一头，单手麻利地缠紧打结。
他扶着船栏，目光投向船舷下方的海水。
母鲸并没有立刻潜入深海。
它侧过庞大的身子，巨大的胸鳍在水下一下一下拍打着浪头。
“咚！”
一个黑灰色的沉重硬物被海浪推着，撞在东风号的铁皮吃水线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建国探出头往下一看。
“啥玩意儿？一大坨烂泥巴撞船上了！”
李平安催动体内的水性感应，意识顺着船舷探入水中。
那团东西长约半米，通体灰黑斑驳，表面坑坑洼洼，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干燥泥土香气与海藻甘甜味道。
“拿大铁钩子，把它钩上来。”
李平安下达指令。
“一团烂海泥也要？”
杨建国有些不解，但还是伸手抄起一把两米长的双齿带缆铁钩。
两个壮汉水手合力探出铁钩，尖齿扎进硬物表面，生生把它从海水里拽了出来。
“咚！”
那块沉重的灰黑疙瘩落在甲板上，砸得木垫板往下一沉。
杨建国拿靴子踢了踢。
“硬邦邦的，跟块大干蜡一样，闻着倒是一点都不腥，反倒有一股老药铺的香味。”
“这不是烂泥。”
李平安蹲下身，从腰间拔出黑钢平刃刀，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碎屑。
切面呈现出细腻的乳白色油脂蜡状，在海风里迅速散发出一股浓烈而纯正的奇异芬芳。
“这是天然白龙涎香。”
李平安抹去刀身上的油渍。
“抹香鲸肠胃里的结石，只有老死或者受重伤吐出来的才是极品。”
“这一块在水下断崖石缝里至少泡了几十年，杂质全被冷水冲刷干净了。”
老船长连滚带爬凑过来，趴在甲板上用鼻子死命嗅着。
“我的亲娘哎！真是龙涎香！”
老头眼珠子瞪得凸了出来。
“八年前香港拍卖行收过一块拳头大的黑龙涎，卖了八万港币！”
“这块有多大？这得有小半袋白面那么沉！”
杨建国搬来大铁秤。
铁钩扣紧帆布兜，秤砣一路往外推。
“四十二斤整！”
杨建国声音直打颤，双手按在膝盖上。
“平安，这值多少钱？这能换多少条铁船？”
“拿到省城或者外贸局，至少值五十万美金。”
李平安把刀插回皮套。
“呜————！”
船舷下方再次传来一声雄浑空灵的长鸣。
母鲸庞大的脊背浮出水面，那只巨大的深褐色眼珠看了看李平安，随后大尾一甩。
翻涌的白浪里，异象突生。
原本潜伏在断层石缝底部的无数海鱼，像被一股无形的大网聚拢驱赶，密密麻麻涌上了表层水面。
通体通红如血、身上布满蓝色斑点的极品深海红斑鱼，一条挨着一条翻腾跳跃。
还有大如脸盆的青壳花龙虾，挥舞着长须争先恐后浮上海面。
“鱼群！全是大红斑！”
大副站在桅杆上挥动破布帽子。
“全往咱们船底下钻呢！拿大抄网就能舀满！”
杨建国兴奋得跳脚。
“下网！全员下大眼抄网！”
二十名水手发疯一样抓起加粗长柄钢丝网，顺着船舷大口大口往下兜。
红斑鱼重达五六斤一条，出水时活蹦乱跳，两根坚硬的背鳍拍在钢板上啪啪作响。
整整舀了半个多钟头。
东风号的后甲板被大片大片的血红色鱼体覆盖，三个两吨级循环水箱全部塞得满满当当。
杨建国抹了一把顺着下巴淌的汗水和鱼鳞。
“过磅粗算，光是这批大红斑就有两千二百斤！”
“还有两百多斤深海花龙虾！”
“这鱼在省城白天鹅大酒店，活的一斤能卖到十六块钱！”
母鲸在东风号四周缓缓游弋了两圈。
它的头部高高昂起，随后带着腹中的新生命，一头扎入了深海之中。
庞大的尾鳍在海面上扬起，最终消失在墨蓝色的天际线边缘。
外海的雷云开始加速凝聚。
万六的声音从船载短波无线电台里呲啦呲啦传了出来。
“老板，雷达显示外海三艘武装大飞已经掉转航向，退出了公海边境线，周万山的人撤了！”
李平安按住对讲机通话键。
“收到，全速返航东海港区。”
东风号两台大马力柴油机喷出滚滚黑烟，钢铁船头撞开风浪，驶向东海县第一码头。
杨建国蹲在甲板上，一手摸着四十多斤重的灰白龙涎香，一手按着蹦跳的大红斑。
“平安，这回咱们不仅捞足了活鲜，还白捡了这么大坨香料，回去怎么跟大伙交代？”
李平安单手握紧铁护栏，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白纱布。
“就说龙王爷念咱们心善，送给东海的一份安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