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东风号进港的高音汽笛声撕开了东海码头上空的浓雾。
上午十点半。
原本冷清的第一码头长栈桥两侧，早已黑压压站满了数以千计的百姓。
县水产局、县经委的领导，以及各大国营饭店的采购员全部守在泊位边。
更外围，是鲁瘸子带头的城东打捞队几十个汉子，全都光着膀子缠着白毛巾，规规矩矩站在雨棚下头。
跳板刚轰然砸在水泥码头上，县水产局的马局长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
“李董事长！你们总算靠岸了！”
马局长擦着脑门上的热汗，一把抓紧李平安完好的右手。
“听说外海起了大涌，还有走私武装船打黑枪，县委常委班子都在办公室坐立不安呢！”
“有惊无险，航道已经彻底摸顺了。”
李平安挥了挥手，示意水手拉开活水舱的铁闸门。
粗大的帆布吊斗从舱底升起，哗啦一声倾倒在岸边的大号水泥养护池里。
鲜红油亮的深海红斑鱼像一片红色的浪潮涌入水池，激起漫天水花。
“哎呀！这是南海才有的大红斑啊！”
国营第一招待所的胖采购员连滚带爬扑到池子边，双手捞起一条四斤重的大红斑。
“瞧这成色，肚皮雪白，背鳍发蓝，肉质最嫩不过了！”
“李总，这批红斑鱼我们第一招待所全要了，两千斤按统购溢价，十八块钱一斤包圆！”
“凭什么你全要？省轻工厅下周要在我们迎宾馆开订货会，我们出二十块！”
另一个穿皮夹克的采购科长当场拍出支票簿。
不到二十分钟，两千二百斤红斑鱼被争抢一空。
万六带着两名财务干事在跳板旁摆开折叠方桌，点钞机嗒嗒作响。
单项出库，当场回笼现款三万九千六百元。
杨建国指挥着四个安保队员，用厚军毯裹紧了那块四十多斤的白龙涎香，直接抬进了黑色伏尔加小轿车的后备箱。
“各位领导，这批海料原料属于外贸特需物资，封存入库，概不对外零售。”
李平安当场给马局长交了底。
马局长探头看了一眼军毯里露出的灰白蜡块，闻着空气里的药香，不住点头。
“对！好钢用在刀刃上，留着创汇比什么都强！”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鲁瘸子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十多名水鬼后生。
走到距离跳板五米远的地方，鲁瘸子丢开拐杖，领着众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城东打捞队全体，谢李总救命大恩！”
几十个汉子额头贴在湿漉漉的水泥板上，齐声高呼。
声浪穿透码头。
鲁瘸子抬起头，满脸横肉抽搐着。
“以前我们混账，拉私网抢地盘，今天李总救了兄弟们的命，往后城东三十条船、六十条人命，全听平安集团调遣！”
“谁敢砸李总的招牌，我鲁瘸子第一个沉他下海！”
李平安跨步走下跳板，伸手扶起鲁瘸子。
“起来说话，在东海没有磕头的规矩。”
李平安看着一众浑身发抖的水鬼。
“合同既然签了，往后你们就是平安集团巡防部水下工程二队的职工。”
“每人每月基本工资六十块，按出工记工分，带家属享受集团医疗劳保。”
“只要守规矩，东海县有你们一口踏实饭吃。”
水鬼们眼眶通红，再次齐刷刷躬身行礼。
人群外围突然闪开一条道。
陈若瑜手里攥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领着两个女儿快步走上栈桥。
五岁的乐乐穿着红灯芯绒小褂，脚下踩着李平安买的小白球鞋，一见李平安就挣脱了陈若瑜的手，飞奔过来。
“爸爸！”
李平安弯下腰，一把抱起大女儿，顺手把三岁的小女儿琪琪也揽进臂弯。
两个小丫头肉嘟嘟的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
“爸爸身上好香，不是臭鱼味！”
琪琪把小脸贴在李平安脸颊上使劲蹭。
陈若瑜走到李平安面前，目光落在他缠满渗血白纱布的左臂上，嘴唇微微抖动。
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落泪，只是默默上前，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去他下巴和耳后凝结的海盐霜。
“受罪了吧？”
陈若瑜的声音极轻。
“皮肉擦破了点，没伤着筋骨。”
李平安抱着两个女儿，迈步走向岸边的吉普车。
陈若瑜跟在身侧，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平安，外头风浪这么大，省城和大船都稳住了，咱们挣足了家底，往后是不是该在村里定下心把日子过稳了？”
李平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睛。
“若瑜说得对，外头再大，根在李家村。”
李平安把两个女儿放进车后座。
“咱们得先让自家乡亲把腰杆子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