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机站的批件下来了，明天谁去提？”
杨建国大口喘着粗气，把那张盖着县农业机械管理处大红印章的纸条拍在八仙桌上。
李平安伸手拿起批件，仔细核对上面的车辆型号与底盘编号。
“东方红-28，带双向液压输出，配高低速齿轮箱。”
李平安折好批文揣进衬衣口袋。
“我亲自去开，把这台铁家伙风风光光开回村里。”
杨建国拍着大腿大笑。
“好！明天一早我开吉普车在村口等！”
散了会，院子里的乡亲们喜气洋洋地散去。
夜幕降临，李家村老宅重新恢复了安静。
煤油灯挑亮了半圈，堂屋里散发着清苦的草药味。
陈若瑜端来一盆热开水，把干净的白毛巾浸湿，细致地替李平安重新擦洗左臂的伤口。
血水顺着盆壁散开，皮肉虽然翻卷，但在白玉参药力的滋养下，伤口边缘已经结出了一层粉红色的硬痂。
“疼不疼？”
陈若瑜低着头，轻轻吹着热气。
“不疼，痒得很，这是在长新肉。”
李平安看着妻子低垂的眉眼，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梢。
陈若瑜转过身，从炕头的小木柜里取出一只锁着双铜锁的黑铁钱箱。
钥匙一拧，铜锁弹开。
里面码放着厚厚四大沓未拆封的崭新钞票，全是用牛皮纸封条扎着的一百张连号“大团结”。
“这是四千块现金。”
陈若瑜把钱推到李平安手边。
“县农机站那头认钱不认人，拖拉机全套出厂价两千八百块，加上挂车铁斗和双犁铧，一共三千六百块。”
“剩下的四百块带在身上备用买柴油。”
李平安把钱收进帆布提包里，看着陈若瑜微红的眼眶。
“家里账上一共就剩这点钱了吧？”
“修路垫付了两万，给水鬼队发劳保和买工料花了一万。”
陈若瑜抿了抿嘴唇。
“账面上能动用的活钱，只剩这四千块现钞了。”
“若瑜，觉得我买这铁家伙是浪费钱？”
陈若瑜摇了摇头，伸手覆在李平安结实的手背上。
“我不懂什么机械化，但你做事从来没有走错过一步。”
“大卡车虽然快，可一进海滩烂泥地就陷轴打滑，每次起网收鱼，全是后生们用扁担几十斤几十斤往岸上挑。”
“要是有了大拖拉机，挂斗一拉就是几千斤，乡亲们能少脱几层皮。”
李平安欣慰地笑了笑。
“这才是懂行的大管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平安……睡下了没？”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门缝外响起。
李平安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白面馒头。
走在前头的是村里的老党员李福贵，身后跟着二瘸子的大伯。
“福贵叔，更深露重，进屋烤火。”
李平安侧身让开路。
三个老汉局促地跨过门槛，鞋底在门垫上死命蹭着泥水，不敢往平整的水磨石地面上踩。
“平安，俺们几个是代表村东头那十几户老绝户来的。”
李福贵把母鸡放在墙角，两只粗糙如树皮的手在大腿上搓动着。
“之前村里分红的时候，俺们几个老骨头眼瞎心盲，在背后嘀咕过你搞特殊化。”
老汉眼眶泛红，声音发哽。
“今天听说你在合作社给大伙留了饭碗，连瘸腿瞎眼的都能进厂挣四十块钱。”
“俺们臊得慌啊！老脸都没地方搁！”
李平安按住老汉颤抖的双肩，拉着三人在长凳上坐下。
陈若瑜手脚麻利地倒了三碗滚烫的红糖水递过去。
“福贵叔，吃水不忘挖井人，老辈子为村里修海堤流过血汗，平安集团只要在一天，就绝不让功臣受冻挨饿。”
李平安拉开账本，摆在三人面前。
“合作社实行工分保底加利润二次分红。”
“年底只要干海参卖得好，除了月工资，合作社拿出纯利润的两成，全村按人头分红。”
三个老汉看着账本上明明白白的数字，老泪纵横。
“好孩子……真是咱老李家的好后生！”
李福贵站起身，对着李平安深深鞠了一躬。
“往后村东头谁要是敢炸刺搞破坏，俺这把老骨头第一个跟他拼命！”
送走了三个老汉，夜色更深了。
窗外的大海退了潮，海浪拍击防波堤的声音平稳悠长。
李平安吹熄了外屋的马灯，推开里屋房门。
两个女儿在宽大的土炕上并排睡着，肉乎乎的小腿露在被子外头。
李平安脱下布鞋钻进被窝，伸手把女儿冰凉的小脚丫塞进自个儿怀里暖着。
陈若瑜侧过身，把头轻轻埋在他结实的臂弯里。
“快睡吧，明早还要进城开大车呢。”
李平安闭上双眼，闻着枕边熟悉的皂角香气，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