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
沉闷暴烈的单缸柴油机轰鸣声在县农机大院的砖墙上剧烈撞击。
清晨八点整。
一轮红日把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照得一片通红。
院子正中央，停着一台崭新的庞然巨物。
东方红-28型重型轮式拖拉机！
通体喷着深红色的防锈工业油漆，前机盖两侧贴着金黄色的毛体大字——东方红。
后轮直径超过一米四，深齿人字形橡胶大轮胎比水桶还要宽厚两圈，后头拖挂着一辆全钢板焊接的双轴铁斗拖车。
县农机站站长穿着一套整洁的四个兜中山装，手里抓着两把铜制钥匙和大红花，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李董事长！恭喜恭喜啊！”
站长握着李平安的手用力摇晃。
“全省计划内指标紧张，这台车本来是留给国营第三农场的，马书记亲自打电话批示，必须优先保障民营标杆企业支援农村建设！”
李平安递上四千块现金和加盖公章的调拨单。
“公家的政策好，我们当农民的才能甩开膀子干。”
验资、填表、拓印车架号。
杨建国提着一桶机油走上前，麻利地给后车斗轴承打足黄油。
站长亲手把一块红底白字、印着“东海农机-0001”的第一号铝制车牌拧在车头铁护栏上。
李平安接过两齿启动摇把，插进车头机头底部的飞轮孔内。
双臂肌肉隆起，猛力摇动飞轮。
“减压拉开！合离合！”
“咔哒！”
柴油泵瞬间吸油雾化，高压气缸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两股青蓝色的浓厚废气从高耸入云的立式排气管猛烈喷出，整个车身在弹簧座垫上富有节奏地颤动起来。
李平安纵身跃上悬挂着减震弹簧的高位铁皮座椅，单手抓住巨大的黑色三辐方向盘。
左脚踏下离合，右手将一米多长、包着黑胶皮的高低速挡把狠狠推入前进二挡。
“走你！”
柴油机喷出一声雄浑的爆响，宽大的后轮碾过地面的碎石，轰隆隆驶出了农机大院的大门。
杨建国站在后方空旷的铁车斗里，迎风展开了一面巨大的鲜红绸带。
“突突突突！”
拖拉机穿过县城主干道红旗路。
街道两旁的百货大楼、供销社、邮电局门口，买早点的市民和骑自行车的工人全停下了脚。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在这台钢铁猛兽身上。
“我的天！东方红大铁牛！”
一个骑二八大杠的中学老师单脚撑地，扶着眼镜看呆了。
“瞧那大车轮子，比牛犊子还壮实！全县第一台挂私人牌照的拖拉机啊！”
路过胖子饭店门口时，王胖子腰系白围裙，领着二十几个帮厨和服务员冲上街头。
“点炮！给老大贺喜！”
王胖子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噼里啪啦！
两挂两千响的大红鞭炮在饭店门前炸响，青烟弥漫整条街。
李平安单手握着方向盘，朝王胖子挥了挥手，挂上一脚大油门。
拖拉机后车斗里，已经装满了在县粮食局粮站采购的二十大麻袋标准白面、十袋大米，以及整整两吨用于腌制海参的精纯海盐。
沉重的负重压在弹簧板上，大拖拉机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在泥土路面上展现出无可阻挡的牵引力。
出了县城，拐上海防砂石公路。
上午十一点半。
李家村村头的大槐树下。
负责站岗放哨的半大小子二柱子，正趴在土坡上看蚂蚁打架。
忽然，地面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颤动。
紧接着，远方拐弯处的土路上，腾起了一道十几米高的滚滚黄色烟尘。
雄浑霸道、宛如滚雷般的柴油机排气声顺着海风扑面而来。
一抹刺目的正红色铁皮机头，穿破尘烟，高昂地破空而至！
二柱子一个骨碌从土坡上滑了下来，连草帽掉了都顾不上捡，拔腿向村里狂奔，破音的嘶吼声瞬间响彻整座村庄：
“快来看啊——！”
“全村爷们都出来啊！”
“杨老大开着大铁牛回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