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抬头望向拱顶。水门闸口的拱顶距地面约莫两丈有余，青砖砌成的弧形穹顶上横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槽，铁槽里嵌着一扇已经几十年没有动过的铁栅栏。栅栏的铁条有儿臂粗细，每根铁条之间的间隙不过三寸，底部铸着一排尖锐的铁齿，一旦落下，铁齿会直接嵌入地面的石槽，将整条水道拦腰截断。栅栏的升降靠的是拱顶横梁上的一根铁链，铁链一端连着栅栏顶部的绞盘，另一端垂在拱顶横梁的挂钩上。要放下栅栏，必须先爬到拱顶，用脚勾住横梁稳住身体，然后用双手去拉那根铁链。
拱顶离地面两丈，水道两侧的石壁直上直下，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或凹槽。石壁上唯一能利用的，就是那些被岁月和潮湿腐蚀出来的砖缝——缝隙最宽的地方不过半寸，勉强能塞进指尖。这意味着爬上去的人必须用手指抠着砖缝，脚底蹬着滑腻的青砖面，一寸一寸地攀上两丈高的拱顶，然后在完全悬空的状态下完成一系列极其复杂的动作。而在这个过程中，下方就是不断涌来的蛊虫傀儡。
“太危险了。”沈涛一刀劈退一个傀儡，回头冲李元芳喊道，“将军，上面没有落脚点，万一失手摔下来——”
“没有万一。”李元芳把刀插进腰间的刀鞘，从怀里掏出两只备用的浓盐水皮囊挂在腰间最容易取到的位置，又把石灰粉包塞进袖口，活动了一下手指，“你们守好闸口，给我争取半炷香的时间。不要管上面发生什么，只管把冲过来的傀儡挡住。”
他走到石壁前，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抠进了砖缝。青砖表面常年被湿气浸染，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手指刚抠进去就觉得滑溜溜的使不上力。他用指甲刮掉砖缝里的青苔，重新抠紧，脚尖蹬住离地一尺处的一道极窄的砖缝，全身发力，整个人贴着石壁往上蹿了一截。
攀爬的过程极其缓慢。每一步都要先用手摸到砖缝的具体位置，确认深度和宽度足够塞进指尖，才能把重心移上去。有几处砖缝被水垢填满了，指甲抠进去只碰到硬邦邦的钙化物，根本吃不住力。李元芳只能用匕首尖把水垢敲碎，清理干净之后再重新找角度。越往上爬，砖缝越稀疏，到了离地一丈左右的高度，手指能抠到的缝隙只剩下了寥寥几道，脚底蹬着的青砖面也越来越滑。
“将军左上方有一道横缝！”肖豹在下面一边泼浓盐水一边仰头喊着，“就在那个铁槽的正下方！大概两寸宽！”
李元芳偏头看了一眼，左上方确实有一道横缝——那是两块青砖之间因为沉降不均而错位形成的缝隙，宽度刚好能塞进半只手掌。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左手从当前的砖缝里抽出来，身体在那一瞬间只剩下右手的四根手指和右脚脚尖两个支点，整个人贴在两丈高的湿滑石壁上晃了一下。下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左手稳稳地扣住了那道横缝，五指收紧，掌心贴住砖面。重心转移，左脚跟上，脚尖塞进了横缝下方一道极窄的竖缝里。稳住了。
继续往上。离拱顶还有不到三尺。他已经能看清横梁上那根铁链的细节——铁链表面锈迹斑斑，但链环还算完整，挂钩也没有脱落。铁链末端从横梁上垂下来，离他的头顶大约还有一臂的距离。但问题来了：铁链正下方没有任何可以站立的位置，拱顶的弧度从这里开始急剧内收，砖缝几乎完全消失。他要拉到铁链，必须从石壁上往外荡出去，在空中抓住铁链，然后用身体的重量把栅栏拉下来。
这就是鄂虎说的“十死无生”的原因。悬空拉铁链，一旦栅栏落下的瞬间铁链从手里脱滑，拉链的人就会从两丈高的地方摔到下面的石地上。而下面此刻挤满了被蛊虫操控的傀儡，摔下去就算不死，也会被傀儡群起而攻。
李元芳没有犹豫。他右手死死抠住最后一道砖缝，左手从腰间解下一根备用的牛筋绳——这是他下地宫之前特意带的，原本是用来捆俘虏的，现在成了唯一的保险索。他把牛筋绳的一端系在自己的腰带上，另一端打了一个活扣，甩上去套住了横梁。活扣收紧，牛筋绳绷直，他的身体有了一个支点，即使双手脱力也不会直接摔到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了抠住砖缝的手指，身体在牛筋绳的牵引下荡了出去。右手在荡出去的瞬间抓住了铁链末端的链环——锈铁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铁链在他的体重拉扯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拱顶横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铁链被拉动了，绞盘开始转动，铁槽里的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始缓缓下沉。
一寸。两寸。三寸。栅栏底部的铁齿从拱顶的铁槽里露了出来，锈红色的铁齿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但栅栏太多年没有动过了，铁槽里的锈垢和积尘把栅栏卡得很死，每拉动一寸都需要巨大的力量。李元芳双臂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硬，肩胛骨的关节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咯吱的响声。
下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傀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沈涛和肖豹的浓盐水已经泼掉了大半，杨方和仁阔手边的石灰粉包也只剩下了最后几袋。鄂虎独自挡在闸口最前方，陌刀已经砍卷了刃，刀身上糊满了黑色的蛊虫黏液和暗红色的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傀儡突破了防线。这个傀儡与众不同，动作比其他傀儡灵活得多，几乎看不出僵硬的痕迹——从它手臂上几乎已经看不到裸露银针的状态来看，这是一具已经接近完全体的成品，关节处被精细修整过，蛊丝与宿主筋腱的融合程度极高。它从沈涛和肖豹之间的空隙中猛扑过去，五指呈爪状朝闸口后方的石壁抓去——正好是李元芳悬吊在拱顶下方的位置。傀儡的手指抓住李元芳的靴底，用力往下拉，李元芳的身体被猛地向下一坠，铁链在横梁上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将军！”沈涛和肖豹同时回头，但两人各自被面前的傀儡缠住，根本抽不开身。
就在这时候，鄂虎的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他的陌刀已经砍不动了，他干脆把刀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撞在那个傀儡身上。两个身体撞在一起，在满是浓盐水和石灰粉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傀儡挣脱鄂虎的钳制，张嘴就朝鄂虎的手腕咬下去——嘴里满是黑色的黏液，牙齿缝里渗出淡黄色的蛊虫分泌物。鄂虎闷哼一声，单手死死掐住傀儡的脖颈，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入傀儡第七节颈椎的位置。刀尖刺穿骨缝，破坏了核心节点，傀儡全身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在地上不再动了。
鄂虎从地上爬起来，右手腕上被咬了一个深深的齿印，齿印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那是蛊毒顺着唾液渗入伤口的迹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悬在拱顶上的李元芳。栅栏已经下降了一半，铁齿离地面的石槽还有不到三尺。
“再加把劲！”鄂虎冲李元芳喊了一声，然后转身重新捡起陌刀，用还在淌血的右手握着刀柄，继续挡在闸口前方。
李元芳咬紧牙关，双臂同时发力，铁链在他手中又往下拉了足足一尺。栅栏的铁齿终于越过了最紧的那段铁槽，整扇栅栏开始加速下落。铁链在他掌心里飞速滑动，摩擦产生的热量透过锈铁传到掌心，烫得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没有松手，直到栅栏的铁齿轰然嵌入地面的石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水门闸口都在抖动。
栅栏落下了。
铁栅栏将水道拦腰截断，儿臂粗的铁条之间只有三寸宽的缝隙，傀儡的手指能伸过来，但身体绝对钻不过去。栅栏对面的傀儡群撞在铁条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铁条被撞得嗡嗡作响，但栅栏纹丝不动。几个被栅栏卡在最前排的傀儡疯狂地把手臂伸过铁条缝隙，五指在空中胡乱挥舞，抓向栅栏这边的守军，但他们的身体被铁条牢牢挡住，只能发出沉闷的嘶吼。
李元芳松开铁链，用腰间牛筋绳的牵引力缓缓降到地面。落地的时候双腿一软，整个人蹲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站起来。他的双手掌心被铁链磨掉了一层皮，鲜血从磨破的皮肉里渗出来，混着铁锈和汗水，火辣辣地疼。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重新拔出腰间的刀，站到了栅栏前方。
“还能挡多久？”沈涛一边用备用的布条扎紧自己肩上的伤口，一边盯着栅栏对面不断涌来的傀儡。
“栅栏本身的铁条很结实，傀儡撞不开。”鄂虎喘着粗气说，“但铁槽和地面的石槽都已经锈蚀了大半，被这样连续撞击最多撑一炷香。栅栏一旦被撞倒，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们了。”
“曾泰的增援什么时候到？”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地面封锁的千牛卫要从白马寺正门打进来，穿过整个地宫才能到水门，工坊里还有清虚散人坐镇——他们推进不会太快。”
一炷香的防御时间和半个时辰的增援窗口，中间差了整整一大截。李元芳环顾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人——沈涛肩上有伤但还能继续战斗，肖豹腿上被傀儡抓了一道但没伤到筋骨，杨方和仁阔泼石灰和盐水的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体力所剩无几。鄂虎手腕上那个齿印周围的黑色正在缓缓扩散，他的身体在勉强支撑，陌刀每一次挥出去都比上一次更吃力。他自己双手掌心磨烂了皮，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能守多久守多久。”李元芳把刀横在身前，“守到守不住为止。”
栅栏对面的傀儡群并没有停止冲击。它们在铁条缝隙后面疯狂地挤撞、抓挠，有几具傀儡开始尝试从铁条上方翻越栅栏——栅栏顶部虽然离拱顶很近，但拱顶是弧形的，中间有一段大约一尺宽的弧形空隙。一个身形瘦小的傀儡已经爬上了铁栅栏的中段，手指抠着铁条往上攀爬，头已经钻到了拱顶弧面的凹陷处，只要侧身挤过那个空隙就能翻过来。
沈涛一个箭步冲上去，刀锋横削，一刀劈在那个傀儡的手指上。傀儡的手指被削断了两根，黑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栅栏的铁条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傀儡失去抓握力，从栅栏上摔了下去，砸在下面的傀儡堆里。
鄂虎走到栅栏前，隔着铁条缝隙望向前方的黑暗深处。那里灯火通明，能隐约看到工坊方向一个瘦削的驼背身影正拄着铁杖指挥着工匠们进行最后的傀儡催活。那个身影的动作依然沉稳，铁杖在地面上点出的声响依然规律。那就是清虚散人，让鄂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种下蛊虫的幕后元凶。
“李元芳。”鄂虎没有回头，声音在傀儡撞击铁栅栏的嘈杂声里显得有些沙哑，“你说得对。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从始至终，我就是一件工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扩散的黑色齿印，“这蛊毒扩散的势头已经压不住了。与其让它咬穿我的颈椎把我变成傀儡，不如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做个了结。”
李元芳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鄂虎已经抓住了栅栏的铁条。他浑身肌肉猛地一紧，被种了蛊虫后一直潜藏在体内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整个人硬生生地从铁栅栏上方那狭窄的空隙里翻了过去，落入了栅栏对面的傀儡群中。
“鄂虎！”李元芳扑到栅栏前伸手去抓他，但鄂虎已经脱离了能够触及的范围。所有试图翻越栅栏的傀儡都被鄂虎落地的动静吸引，纷纷朝他围了过去。
鄂虎没有说话。他抽出腰间匕首，一刀一个放倒了离他最近的两个傀儡，然后迈开大步朝工坊方向冲去。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被蛊毒侵蚀，每跑一步手腕上扩散的黑斑就顺着经络往肩头蔓延一截，但他依然在跑。他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步伐越来越不协调，但他没有停。陌刀在他手中依然挥舞着，每一刀都砍翻一个挡路的傀儡，每一刀都用尽了他身上最后的力量。
傀儡群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些原本拥堵在栅栏前的傀儡有一部分开始掉头去追鄂虎，栅栏这边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李元芳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着鄂虎的背影在火光中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工坊方向的拱门后面。
片刻之后，工坊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那是金属与石块猛烈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木架倒塌的脆响和灰袍工匠的惊叫。拱门里冒出了一股浓烟，浓烟里混着硝石和油脂燃烧的气味。爆炸声没有响起——鄂虎没有引燃火药，而是用他的方式冲进了工坊核心，把清虚散人用来催活傀儡的最后一批药引子连同那几个还在运转的长桌全部掀翻在地，让对方的整个催活工序陷入了混乱。
栅栏前方的傀儡群开始出现明显的混乱。其中几具原本在猛力冲撞栅栏的傀儡忽然失去了方向感，像没了头的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甚至撞到了彼此，还有几具傀儡停下了脚步，动作渐渐停滞，最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上——这些都是依赖工坊核心药引持续供应才能维持活性的半成品，药引一断，蛊丝网络就失去了后续动力。只有那些植入完成度较高的成品傀儡还在继续冲击栅栏，但数量明显减少了。
“鄂虎他——”沈涛的声音发涩。
“他用自己换来了时间。”李元芳握紧刀柄，声音低沉而用力，“别让他的牺牲白费。守好栅栏，等增援来。剩下的几具成品傀儡还能动，它们才是最难啃的骨头——在增援赶到之前，一具也不能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