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间旧货铺子坐落在一条叫柳条巷的窄巷子里。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老藤，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铺子的门脸不大，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老木头。门口没有挂招牌，只在门楣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片，上面用墨笔写了“收旧”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一抹。如果不是差役带路，张环差点就从巷子口走过去了。
张环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大理寺的差役围了起来。两个差役守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水火棍，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紧张——一个告老还乡的老书吏横死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死状和半个多月前震惊朝野的十九名官员中毒案一模一样，这消息要传出去，整个洛阳城都得炸锅。
“张军头。”领头的差役朝张环抱了抱拳，掀开了铺子门口的草帘子，“尸体在里面，咱们的人没动过，就等仵作来验。不过小的先跟您交个底——里面那股味道，不太对劲。”
张环皱了皱眉，弯腰钻进了铺子。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四壁的木架子上堆满了旧货——缺了腿的椅子、锈迹斑斑的铜盆、发霉的旧书卷、成捆的破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浊气。但在这股浊气底下，张环确实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很淡，像是某种干花被碾碎之后残留的气息，如果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霉味盖过去。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甜味，和户部那十九名中毒官员的尸检文书里描述的气味高度相似——太医署的医正称之为“矿石粉末与草药混合后的挥发性气味”，是那种矿物毒素在空气中暴露后产生的特殊气味。
尸体倒在铺子最里面的一间小隔间里。隔间的门半掩着，张环用刀鞘轻轻推开门，看到了那个老书吏的最后一面。
吴老书吏今年应该有六十好几了，头发全白了，稀疏地盘在头顶，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固定着。他靠坐在墙角，双腿伸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打盹时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合上眼。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唇角的皮肤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
张环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吴老书吏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这老书吏死之前摸过什么东西。”张环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来开始仔细检查整个隔间。
隔间不大，约莫七八尺见方，里面只摆了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断了扶手的圈椅。木桌上堆着一摞发黄的账册，账册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小木匣，木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桌上还有一盏油灯，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结着一团黑色的灯花。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沙沙作响。
张环走过去翻看那摞账册，发现这些账册全是旧货铺子的进出货记录，最早的一笔记录是五年前的，最近的也有两年了。账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记的都是些“旧椅三把”“破铜盆两只”“旧书一捆”之类的杂物往来，看起来和吴老书吏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但张环注意到一个异常——这摞账册最下面压着一本和其他的完全不同的册子。这本册子比别的账册小一圈，封皮是深蓝色的，纸张质地明显更好，翻开之后里面不是货物记录，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张环仔细看了几行，脸色渐渐变了。
这本册子上记录的全是户部仓曹司过去数年的收支明细，而且每一笔记录旁边都用朱笔标注了“实际”和“账面”两组数字。两组数字之间的差距从几百石到几千石不等，所有“实际”的数字都比“账面”的数字小。换句话说，有人在用这本册子记录户部仓曹司真实的收支情况，而官面上的账册数字是被人为虚增了的。
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在“长寿二年春”的条目下，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卢主事令改丹徒夏税底册，增四万二千石。吾照办。但此事必有后患。”
张环把册子合上，小心地放进怀里。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必须立刻送回大理寺。他走到铺子外面，让一个差役立刻骑马去请仵作，又叫来另外两个差役，让他们把铺子前后左右所有的邻居都召集起来，他要一个一个问话。
最先被带来的是住在巷子口的一个老妇。老妇姓刘，今年七十多了，耳朵有些背，说话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张环问她认不认识这间旧货铺子的主人，老妇歪着头想了半天，说这铺子空了两年多了，原来的东家是个收旧货的，两年前死了，铺子就再没人管过。不过最近三四天，她半夜起来上茅房的时候看到铺子里有光，当时以为是闹鬼，吓得赶紧缩回去了。
“三四天？”张环追问，“您确定是三四天？”
“老婆子虽然耳朵背，眼睛可好使着呢。”刘老妇不服气地瞪了张环一眼，“就三天前的夜里，我起来解手，看见这铺子门缝里透出灯亮来。还以为是收旧货的老赵头还魂了呢，吓得我念了半夜的佛。”
张环点了点头，让人送老妇回去休息。接着被带来的是巷子对面住着的一个中年货郎，姓孙。孙货郎说他昨天傍晚出门送货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身材不高、穿着灰色长衫的老头站在旧货铺子门口，正在从袖子里掏钥匙。当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没看清老头的脸，只记得那老头动作很慢，开一扇门锁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进去。
“那个老头进去之后，你看到有人跟着进去吗？”张环问。
孙货郎摇了摇头：“没有。那老头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过——至少我路过的时候没看到。不过昨天晚上我倒是听到巷子里有动静，好像是有人在铺子里搬东西，搬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搬东西？”张环的眉头皱紧了，“什么动静？”
“就是那种——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拖什么重东西。”孙货郎说，“我当时以为是野猫在翻旧货，就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动静确实不大对劲。”
张环让孙货郎在供词上画了押，然后回到铺子里仔细查看地面。很快他就在隔间外面的地上发现了几条拖拽的痕迹——灰尘被什么东西蹭出了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从隔间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货架旁边。货架最下面的一层上放着一只沉重的旧铁箱，铁箱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箱子两侧各有一个被手指抓过的地方，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铁锈。
他回头看了看隔间里吴老书吏的坐姿，又看了看地上的拖痕，脑海中慢慢拼出了一幅画面——吴老书吏死之前，在这间铺子里翻找什么东西。他找到了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毒素发作了。发作时他试图从隔间爬出来，但体力迅速衰竭，最后被人拖回了隔间，摆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端正地靠坐在墙角，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安静地等人发现他。
“凶手重新摆放过尸体。”张环站起来，对身边的差役说，“这不是第一现场。老书吏在死之前挣扎过，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有人在他死后把他搬回了隔间，摆成现在这个姿势。而且——”他指了指木桌上那盏油灯，“灯油耗干了。如果老书吏是昨天傍晚进来的，油灯应该是满的，但现在已经烧干了。这说明这盏灯烧了至少两三个时辰以上，老书吏在这里待了大半夜才死的。”
这时候仵作到了。来的是大理寺的老仵作，姓严，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多年，验过的尸体比大多数捕快见过的活人都多。严仵作进门之后一言不发地蹲下来，先观察了尸体的面色和口唇的颜色，又掰开尸体的手指看了看指腹上的黑色粉末，最后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严叔，怎么样？”张环问。
“毒死的。毒性发作时间和那十九个官员差不多——从接触毒素到死亡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时辰。”严仵作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在死者指腹上的黑色粉末上沾了沾，然后放到一盏小铜灯上烧了片刻。银针的针尖渐渐变成了一种极深的墨绿色。“就是这个——矿物粉。和那十九个官员中的毒完全一致。但这个老书吏接触毒素的方式和那些官员不一样。那十九个官员是通过饮用含毒的茶叶水中的毒，毒素从口入。但这个老书吏是直接用手指接触了毒粉，毒素从皮肤渗进去的。他的指腹上有粉末残留，而且指尖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了。”
“从皮肤渗入也能致死？”张环有些吃惊。
“能。这种矿物粉磨得极细，比面粉还细一百倍。人的皮肤上有毛孔，这种粉末能直接钻进毛孔里，渗入血液。接触的时间越长，渗入的量越多，死得就越快。这个老书吏大概是翻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毒粉，但他的手指上沾了毒粉之后没有立刻洗掉——也许是没有水，也许是他不知道那是毒——然后毒素就一点一点渗进去了。”
张环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问：“那他的死状为什么这么平静？那十九个官员死之前都有抽搐和呕吐的症状，但这个老书吏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严仵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这恰好说明他是通过皮肤接触中毒的。从口入的毒素会直接刺激肠胃，引起剧烈的呕吐和抽搐。但从皮肤渗入的毒素不经过肠胃，它直接进入血液，缓慢地麻痹人的四肢和心脏。中毒的人会先感到手脚发麻，然后是困倦，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停止呼吸。从表面上看，死得很安详——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痛苦的过程，因为中毒者的意识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却连叫都叫不出声。”
张环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递给严仵作：“严叔，您看看这个——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上有没有毒粉残留。”
严仵作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到最后一页，用银针在纸面上轻轻刮了几下，然后把银针放到铜灯上烧。片刻之后，银针的针尖上出现了一圈极淡的墨绿色痕迹。
“有。但量很少，比死者指腹上的少得多。”严仵作合上册子还给张环，“死者翻看这本册子的时候，手指已经沾上毒粉了。他把毒粉蹭到了一些书页上。这说明毒粉不在册子里，而在死者翻册子之前摸过的别的地方。”
张环立刻回到货架旁边的那只旧铁箱前。他用刀鞘挑开铁箱的盖子，里面装着的东西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箱里放着十几本和陈年老货格格不入的崭新账册。这些账册的封皮是深褐色的官用纸张，封面上盖着户部仓曹司的红色印章。账册旁边还放着几只小布袋，布袋敞着口，里面装的是干透了的黑色粉末。张环把刀收回刀鞘里，没有用手碰任何东西。
“严叔，”他朝隔间方向喊了一声，“您过来看看这个。”
严仵作走进来，看到铁箱里的东西之后，嘴角往下撇了撇。他用银针从一只布袋里挑了一点黑色粉末，放到火上烧。银针的针尖几乎是立刻变成了浓重的墨绿色，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
“就是这个。”严仵作把银针收好，语气里带着一种很不好看的笃定，“纯的矿物毒素。这一只布袋里装的量，够毒死半个洛阳城的官员。有人把这些东西预先放在了这间旧货铺子里，等着吴老书吏来拿——或者，等别人来拿。吴老书吏只是不幸先找到的人。”
张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走出铺子，对一个差役说：“去大理寺禀报阁老，就说城南旧货铺子发现了一个藏毒点。毒粉的数量极其巨大，绝不是杀一两个人用的。凶手可能在洛阳城里还有更多这样的藏毒点。另外禀报阁老，我在现场找到了一本户部仓曹司的真实收支记录，上面有吴老书吏的亲笔留言，直接指向仓曹司主事卢景明。”
差役领命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匹撒开四蹄往大理寺方向狂奔而去。
张环重新回到铺子里，在隔间的那张旧木桌上又仔细翻找了一遍。桌上的东西除了那摞旧账册和空木匣之外，还有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藏在油灯座下面。他展开纸团一看，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明日酉时，老地方。带齐东西。”
字迹极其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就的。张环把纸团也收进怀里，然后走到铺子外面蹲下来，开始回想整个案发过程的每一个环节。
吴老书吏已经告老还乡一年多了，按理说应该早就离开洛阳回了老家。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城南的旧货铺子里？是谁叫他回来的？他手里那本真实的收支记录是从哪里拿到的？蓝色封皮的小册子，纸张质地精良，记录方式专业规范——这种册子不是普通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这是户部内部使用的审计底稿。吴老书吏在户部干了几十年，退休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交回这些内部文书。除非他在退休之前就意识到这本案底将来会有用，提前把它带了出来。
但吴老书吏退休的时候，温承矩还没死，崔琮还没中毒，贡茶案还没发生。他提前把真实账本带出来藏好，难道他早就知道卢景明在造假？如果他早就知道，为什么当时不举报？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他也在其中分了钱？
张环用刀鞘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把自己代入吴老书吏的处境中想了一遍：一个在户部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书吏，退休之后回到老家，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忽然有一天，他听说自己当年经手过的账目出了大事——十九名官员因为喝了润州贡茶中毒身亡，整个朝堂都在追查。他知道这批贡茶的入库手续是自己当年亲手做的，账面上的数字也是自己和卢景明一起核算的。他慌了，怕事情查到最后会牵连到自己头上。于是他主动回到洛阳，找到那本自己当年私藏的审计底稿，想把它交给官府以换取宽大处理。
但他来晚了一步。或者，他来之前就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那个约他见面的人——纸条上写着“明日酉时，老地方”——这个人是谁？是卢景明本人，还是卢景明背后的人？如果是卢景明，那卢景明知不知道吴老书吏手里有真实的审计底稿？如果是卢景明背后的人，那这个人约吴老书吏见面是为了拿到底稿，还是为了杀人灭口？
无论是哪种情况，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吴老书吏在赴约之前就被人抢先一步找到了。对方在旧货铺子里布好了局，把毒粉放在铁箱里，等着吴老书吏去翻找。吴老书吏进了铺子，找到了铁箱，翻出了里面的东西，手指沾上了毒粉。然后对方把铺子反锁，让他一个人在漆黑中慢慢等死。等他死了，再进去把现场收拾干净，让尸体看起来像是在安静中自然死亡的。
但对方漏了两样东西——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没有带走，纸条也没有销毁。
张环想到这里，忽然站起身往巷子外面走去。他想起了一件事——这条巷子的尽头往右拐，穿过两条街，就是怀仁药铺所在的仁和街。而怀仁药铺，就是芮医工坐诊的地方。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一个告老还乡的老书吏死在旧货铺子里，旧货铺子离芮医工的药铺只隔了两条街。这会是巧合吗？
他没有直接下判断，而是带着两个差役沿着巷子仔细勘察了一遍。在巷子尽头的一堵矮墙上，他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踩断的碎瓦片。矮墙的另一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通向仁和街的方向。有人在夜里翻过这堵矮墙，而且动作很急，一脚踩断了墙头松动的瓦片。
张环用脚量了一下矮墙的高度，又看了看碎瓦片上的泥土痕迹。鞋印是新的，泥土还没干透，印在瓦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辨——是一双布底鞋，鞋底的纹理很细密，不像是普通粗布，倒像是药铺里配药先生常穿的那种千层底布鞋。
他没有声张，只是暗自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然后让两个差役守在巷子的两头，不许任何人靠近矮墙。
张环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狄仁杰正在书房里看严仵作送来的验尸文书，曾泰在旁边整理润州漕运线的资料，李元芳靠着墙站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到张环进来才把草茎吐掉。
“阁老，”张环把怀里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和纸团一起放在狄仁杰的书案上，然后把旧货铺子的情况从头到尾详细禀报了一遍，包括铁箱里的毒粉、地面的拖痕、油灯烧干的灯油、以及矮墙上的碎瓦片。
狄仁杰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先翻开蓝色封皮的册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当看到最后一页上那句“卢主事令改丹徒夏税底册，增四万二千石。吾照办。但此事必有后患”时，他摘下老花镜放在一旁，用手揉了揉鼻梁。
“吴老书吏在这句话里用了‘吾’字。这个字说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是错的。但他还是照办了。为什么？”狄仁杰像是在问张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了自保。”曾泰接过话头，“恩师，吴老书吏只是一个书吏，卢景明是他的顶头上司。卢景明让他改数字，他不敢不改。但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爆出来，所以他在改数字的同时偷偷留了一本真实的审计底稿。这是他的保命符。”
“保命符最后害死了他。”狄仁杰摇了摇头，“他大概是在家里听到了贡茶案的消息，知道事情闹大了，就带着这本底稿回到洛阳，想去见什么人。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决定回洛阳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被判了死刑。对方知道他把最要命的证据带回来了，所以抢在他开口之前除掉了他。”
“大人，”李元芳说，“那个约他见面的人——纸条上写的‘明日酉时，老地方’——这个人就是凶手，或者说至少是知情人。如果能查到这个人的笔迹，就能找到突破口。”
狄仁杰把纸团展开铺平，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用笔的方式也很奇怪——所有的笔画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一个弯折处。这样的字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写字的人确实就是这种粗犷的笔法，另一种是写字的人故意改变了自己的笔迹，让认不出笔迹的人无法通过比对字迹找到他。
“故意用左手写的。”狄仁杰下了判断，“横平竖直，所有笔画都不按正常书写的节奏走，说明写字的人不是左撇子，但故意用左手写字来掩饰自己的真实笔迹。这种刻意的伪装本身就暴露了一点——写纸条的人认识吴老书吏，甚至有可能和吴老书吏很熟，熟到如果他用正常笔迹写字，吴老书吏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写的。”
“熟人作案。”李元芳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能在吴老书吏回洛阳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他的行踪，能提前在旧货铺子里布好毒粉等他——这个人和吴老书吏的关系一定很密切，密切到吴老书吏回洛阳之后第一个联络的人就是他。”
“卢景明。”曾泰脱口而出，“吴老书吏在户部干了三十多年，卢景明是他的直属上司。两人共事多年，就算没有私交，也一定有公务上的来往。吴老书吏回洛阳想见的人，很可能就是卢景明。但他不知道的是，卢景明已经不再是他的上司——卢景明已经变成了要他命的人。”
“卢景明确实有重大嫌疑。”狄仁杰放下了纸条，“但现在还不能直接抓他。第一，纸条上的笔迹是伪装的，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第二，吴老书吏的死因是接触毒粉，不是被人直接下手，要证明卢景明把毒粉放在了旧货铺子里，需要更确凿的证据；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杀吴老书吏的人，不一定是卢景明本人。也可能是卢景明背后的人动的手，卢景明自己都不知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话锋一转：“张环，你在矮墙上发现的碎瓦片上那个鞋印，你确定是千层底布鞋的纹路？”
“卑职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那种细密的针脚纹路，和市面上普通粗布鞋的纹理确实不一样。”张环说，“卑职在幽州的时候见过药材铺子里配药师傅穿的那种千层底布鞋，鞋底的纹理和碎瓦片上的鞋印很像。这种鞋轻便耐磨，适合在铺子里长时间站立，但鞋底偏薄，走石板路容易打滑。”
“仁和街。怀仁药铺。芮医工。”狄仁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几个名字念了出来，“张环，你立刻去仁和街一带暗中查访。不要进药铺，也不要和任何人明说查案的事，就以查旧货铺子命案为由，在仁和街挨家挨户问话。重点问一件事——昨天晚上天黑以后，有没有人看到怀仁药铺里的人外出，或者有没有人听到怀仁药铺后门方向有什么动静。”
张环抱拳领命，转身出了书房。
狄仁杰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李元芳：“元芳，你去贺兰逸府上看看。今晚的守卫要加双岗，墨玉算筹那件事本阁一直挂在心上。对方既然放了信物，就不会只放一次。如果今晚再有人摸到贺兰逸府上，不管是谁，当场拿下。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李元芳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冷的笑：“大人放心，卑职今晚不睡了。”
李元芳走后，狄仁杰让曾泰也回去休息。曾泰本来想留下来继续整理资料，被狄仁杰一句“白天要办事晚上还熬夜，你是要累死在案前让本阁给你写祭文吗”给堵了回去。曾泰苦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个礼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他把蓝色封皮的册子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下去。吴老书吏的记录极其详细，每一笔虚增的数字旁边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和经手人。从长寿元年春到长寿二年春，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仅丹徒一县的夏税就被虚增了八万石以上。而这八万石粮食在账面上都通过漕运损耗、仓库失火等方式被核销掉了。实际入库太仓的数字和地方征收的数字之间，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个缺口就是被对方截留的粮食。而截留这些粮食需要一整套完整的造假体系——地方上有人篡改征收底册，漕运线上有人伪造损耗核销，洛阳这边有人把假账做平。这三者缺一不可。而这三者之间的协调配合，靠的就是沈涛正在盯着的那个芮记院子，靠的就是冯万顺的兴隆货栈，靠的就是陈老头那条半夜出没的乌篷船。
现在吴老书吏死了，他手里这本真实的审计底稿落到了大理寺手里。这对对方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因为这本底稿不仅记录了造假的数字，还记录了经手人的名字。顺着底稿上的经手人一个一个查下去，就能把户部仓曹司里所有参与造假的人全部揪出来。
但这也意味着，对方很快就会知道这本底稿已经落在了大理寺手里。他们会怎么做？销毁所有其他证据？杀掉所有知情人然后潜伏下来？还是——加快行动，在他们还没能完全查清真相之前就提前动手？
狄仁杰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案子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对方不会再给他慢慢查的机会。吴老书吏的死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对方已经开始清理知情者了。清理完外面的，就该清理里面的了。而最里面的那个人——卢景明——他到底是不是对方扔出来的弃子？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狄仁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气。月光很亮，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影子分明。值房那边还亮着灯，应该是曾泰还没走，又偷偷留下来看资料了。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理寺正门方向传来。片刻之后，一个浑身是汗的千牛卫士冲进院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说：“阁老！沈军头让我回来禀报——芮记院子里有动静了。那个一直咳嗽的人出来了，一个人往后街方向走。沈军头跟上去了，让属下回来禀报，请阁老派人增援！”
狄仁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芮记院子里那个神秘的咳嗽者终于动了。这个人从沈涛开始盯梢起就一直没有出过院子，沈涛甚至怀疑他不是在真咳嗽，而是在用咳嗽的频率给院子里的人传递信号。现在他出来了，一个人，在半夜。他是去见谁？还是去拿什么东西？
“让齐虎和潘越马上带人去后街一带和沈涛汇合！”狄仁杰提高了声音，“告诉他们，本阁要活的。但如果对方反抗危及卫士性命，可以就地格杀。另外，把仁阔也叫上——那个咳嗽的人如果真是长期接触矿物粉尘的人，肺可能伤了但手未必软。不能掉以轻心。”
千牛卫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狄仁杰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夜风从南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凉意里似乎混着些许矿物粉末特有的苦涩气味，让人心里莫名地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