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西的三元茶楼是一间老字号，开了少说也有二十年。楼高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临街的窗户上挂着竹帘，帘子上用墨笔写着“三元及第”四个大字。这间茶楼在润州城里算是个雅致去处——一楼是散座，供码头上歇脚的船工和街上逛累了的小贩喝茶吃点心；二楼是雅间，用竹屏风隔成一个个小间，供谈生意的商贾和会友的文人使用；三楼则是包房，门一关外面什么都听不到。
李元芳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他在茶楼对面的巷子里观察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门口没有可疑的人蹲守，才把马拴在巷子深处的一棵老榆树下，整了整衣襟走进了茶楼。他现在这身打扮走在润州街头谁也不认识他——一身灰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皮带，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商号东家，顶多比一般商人多了几分精神气。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问几位，李元芳说约了人在二楼雅间，伙计便把他引到了楼梯口。李元芳上楼时刻意放轻了脚步——这老茶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但真正的高手能在这种楼梯上走出几乎没有声音的效果。他走上二楼时，竹帘后面一个穿着淡灰色布裙的女子已经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小半个时辰。
如燕选的位置很有讲究——靠窗，但不是正对着窗；能看到楼下街面的动静，但楼下的人抬头看不到她的脸；背后是一面实墙，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靠近；右手边是竹屏风，左手边是通往三楼的楼梯，一旦有情况可以同时从两个方向撤离。这是蛇灵训练出来的选位习惯，她就算在洛阳城里喝碗馄饨也会不自觉地坐在这种位置上。
李元芳掀开竹帘在如燕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注意到如燕的茶杯是满的，茶已经凉了，说明她来这里之后一口都没喝过。这是她的另一个习惯——执行任务时不碰任何入口的东西，哪怕是自己人准备的。
“等很久了？”李元芳压低声音问。
“不久。半个时辰而已。”如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轻松，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扫着竹帘外面的走廊。这是她的第三个习惯——说话时永远有一只眼睛在放哨。
李元芳先把自己这边的情况简要说了。兴隆货栈的仓库布局、钱管事的说法、两间贴了封条的仓库、还有西侧那条直通江边的斜坡道。他说完之后如燕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用手指在茶杯沿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心里把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两间仓库都贴了封条，封条上写的什么？”如燕问。
“钱管事说是润州府衙官物封存。封条上有官印，但我没凑近看，怕引起怀疑。”
“封条的事我可以查。”如燕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府衙里所有官物封条的签发都要经过户房存档。只要能找到封条存根，就能知道是谁签发的封存令。这个人就是你叔父要找的保护伞。不过我得先摸清一件事——苏文远在户房里的权限到底有多大。如果封条存根也在那只铁皮柜子里，我需要一把钥匙。”
“铁皮柜子的事不急。我今天找宋三叔问过了，润州城里有个老锁匠姓田，专门给府衙配锁的，手艺极好，能开市面上九成以上的官锁。宋三叔和田锁匠是老熟人，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帮忙。不过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提前通知我，我让宋三叔把田锁匠约出来，你趁苏文远不在值房的时候进去开柜。柜子里的存根不需要全拿出来，只需要找到和兴隆货栈那批货有关的几张封条存根就行。看一眼，记住签发人的名字，然后把东西原样放回去。”
如燕点了点头，然后把自己在府衙里的发现也详细说了一遍。她讲到苏文远起草的那份田亩虚增两成的公文、邢护卫在值房门口用手指点账册的接头方式、公文被送往城东的方向、以及府衙后门换岗时约半盏茶工夫无人值守的漏洞。
“城东。”李元芳皱起了眉头，“苏文远昨天下值后往城东去，公文也往城东送。城东有什么？我明天让张环去那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摸到一些线索。”
“还有一件事。”如燕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今天在府衙后面的土地庙放完纸条出来，被一个货郎盯上了。挑货担的，在巷子口啃烧饼，看到我之后故意移开了目光。我绕了两条巷子，他始终跟在四十步左右的距离。元芳，你在码头上遇到的那个货郎，是不是也是这个特征？”
李元芳的目光锐利了一下：“挑货担的货郎，在宋三叔修船铺子对面蹲着。我从铺子里出来他就盯上我了。我绕了三条巷子才甩掉他，然后看到他往码头东边的旧仓库区去了，在一间砖房门口塞了一样东西从门缝里进去。那间砖房里有只女人的手伸出来接了东西——手很白，和沈涛在芮记院子外面看到的那个白手女人很像。”
“温货郎。”如燕说，“货担夹层藏墨玉算筹，专门传递密令。玄筹阁的基层情报网靠的就是这些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们不只在码头有，府衙附近也有。我今天被盯上，说明新来的文书吏已经在玄筹阁的监控名单上了。这倒不一定是身份暴露——更可能是他们的标准流程，所有新进府衙的人都会被观察一阵子。”
“这个人不能再让他继续盯着你了。”李元芳放下手里的茶杯，“你的任务是长期潜伏在府衙内部，如果每天都有人在土地庙那边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迟早会发现纸条的事。而且一旦他们在府衙外面布了不止一个眼线——比如在你官舍门口也安排了人——那你每次出门都会进入他们的视线。到时候你想单独见我，就越来越难。”
“除掉他。”如燕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但必须做得干净。不能让人联想到府衙里少了谁，也不能让人联想到大理寺。叔父说不能让张环他们动手——会让码头上的人干吗？”
“宋三叔那边有几个码头上混的老兄弟，给几两银子就能办。但你说的这个货郎和我在码头上遇到的那个是不是同一个人？”李元芳想了想，“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他盯的人就太多了。又盯宋三叔的铺子，又盯府衙后门的土地庙，还要在码头东边那间砖房里给白手女人传信——一个人盯三个点，总有顾不过来的空隙。如果我们在其中一个点上给他制造点动静，逼他集中精力去盯那个点，你在另外两个点的活动空间就会大很多。”
“调虎离山。”如燕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一闪而逝的笑，“码头那边你来调——你在码头上有生意做，随便找个人去兴隆货栈门口闹点事，比如把一袋米洒在货栈门口，或者让两个船工在货栈外面打一架。货郎一定会过去看热闹，因为码头上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玄筹阁需要掌握的情报。等他被调去码头，我就趁这个空隙去土地庙放纸条。这样一来，货郎永远看不到我在庙门口出现的画面，他只会觉得这个新来的文书吏每天下值后就是回官舍，没有别的举动。”
“可以。明天午时前后，我让张环安排两个船工去货栈门口闹一场。你申时左右去土地庙放纸条。”李元芳说到这里顿了顿，“那之后，货郎这边你先不动他。让他继续活着，继续盯着你。如果我们现在除掉他，玄筹阁立刻就会警觉——为什么所有被盯的新人都安然无恙，偏偏盯梢的人失踪了？他们会怀疑你。所以货郎要留着，但我们要让他变成一个瞎子。他盯得住你的人，盯不住你的信息——因为你的信息只在他不在的时候才传递。”
如燕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李元芳一眼。那眼神不像是下属在看上司，也不像是搭档在互相配合，倒像是一个女人在看一个人——看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到底想的是案子还是想她。李元芳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头转向竹帘外面。
“元芳，”如燕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李元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昨晚在丹徒镇客栈睡了两个多时辰。前天从楚州到石梁镇，骑了一天的马，夜里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再往前在清河口镇和大人碰头那次，通宵没合眼。算下来，这四五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你现在是靠年轻在扛。”如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这么扛下去，等你到了王孝杰那个年纪，浑身的骨头都会找你算账。我记得你左肩的旧伤到了秋天会疼，现在是秋天，你疼了没有？”
李元芳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左肩，这个动作出卖了他。他确实疼了——昨天在码头上翻屋顶时左肩落地撑了一下，当时就觉得肩膀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松手从屋檐上滑下去。但他谁也没告诉，连张环都不知道。
“疼了就记得贴膏药。”如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到他面前，“怀仁药铺里搜出来的一些膏药，芮医工自己调的，效果比市面上那些江湖膏药好得多。我在蛇灵的时候用过类似的配方，活血化瘀有奇效。”
李元芳接过小纸包放进怀里，没有说谢谢——他和如燕之间说谢谢就生分了。他只是说了句“你自己也注意安全”，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钦差队伍明天中午进城，大人也差不多同时从丹徒镇出发来润州。明晚子时之前，我们在府衙后面的土地庙见，还是纸条联络。”
如燕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从不同的门离开了三元茶楼。李元芳从后门走，沿着暗巷绕了两条街才翻身上马；如燕从前门走，手里多了一包从茶楼买的花生糖——这是掩护，如果有人问她去茶楼做了什么，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去买花生糖。
李元芳策马回到丹徒镇时已是深夜。临江客栈后院的客房里还亮着灯，狄仁杰还没有睡。他把茶楼会面的内容详细禀报了一遍，把如燕说的府衙换岗漏洞、田亩虚增数据、邢护卫接头方式，还有他和如燕商定的调虎离山计划，一一复述清楚。
狄仁杰听完之后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干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感慨了一句：“三天后你进兴隆货栈签租赁契约的时候，如果能带一个自己人进去做账房——比如张环，他在旁边配合你分散钱管事的注意力，你就能趁机观察更多东西。仓库里的麻袋堆了多少层、麻袋上除了兴隆商号的标记还有没有其他记号、封条上的官印是完整的还是只有半个边角露在外面、西侧斜坡道的宽度够不够一辆马车直接倒进去装货——这些细节对下一步的武装突袭至关重要。但你不能带张环去——钱管事见过张环，知道他是你的伙计。你需要一个新面孔，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像千牛卫的人。”
“宋三叔。”李元芳说，“宋三叔是本地老船工，码头上谁都认识他，谁也不会怀疑他。如果让他装扮成广源商号在润州雇的老伙计，跟着我去签契约，钱管事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而且宋三叔在码头上混了三十年，什么货看一眼就知道是真货还是假货，什么仓库瞟一眼就知道结构合不合理。他比十个张环都有用。”
“宋三叔可靠吗？”
“温承矩信他，卑职就信他。”李元芳的回答简短有力。
第二天一早，钦差仪仗在润州城北门外正式亮相。曾泰的朱漆座车在三十名随从的簇拥下沿着官道驶向润州城门，队伍正中间那面“代天巡狩”的杏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假扮李元芳的千牛卫士依然穿着那身千牛卫大将军铠甲，戴着半脸面具，骑马跟在座车后面，威风凛凛。城门守军远远看到钦差旗号，慌忙列队迎接，百姓们被衙役拦在大街两边，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都想看看京城来的大官长什么样。
润州刺史亲自带着府衙各级官员在城门口迎接。刺史姓沈，单名一个“弼”字，年近五十，面皮白净，蓄着一把半尺长的美须，穿着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在润州做了六年刺史，政绩平平却深谙官场之道。他带着曾泰沿正街走了一段路，把钦差迎进了府衙旁边的驿站。驿站里早已摆好了接风宴，几桌酒菜热气腾腾，润州各级官员轮着番给曾泰敬酒。
曾泰在宴席上表现得很是受用，端着钦差的架子也摆了几分地方官的亲和，两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当众宣布了钦差此行的任务——代狄阁老巡视润州漕运事务，重点检查漕运损耗和仓储管理。席间沈弼频频点头表示配合，还主动提出让户房整理近三年的漕运账册供钦差查阅。这番话听起来坦坦荡荡，似乎润州府衙上下光明磊落不怕查账。但曾泰注意到一件事——沈弼旁边站着的那个贴身护卫，脸上一直挂着礼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曾泰的一举一动。
邢护卫。
曾泰在宴席上和沈弼推杯换盏时，故意多看了邢护卫两眼，然后对沈弼说：“沈大人身边这位护卫，气度不凡，想必是练家子出身吧？”沈弼笑着摆了摆手，说邢护卫是府里的老人了，跟着他五六年，忠心耿耿。邢护卫也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说的都是谦逊客气的话。
曾泰没有再追问。他在心里把邢护卫的面貌特征记了下来，等宴席结束回到驿站之后让随行人员把这张脸画了下来，准备交给李元芳。
与此同时，丹徒镇临江客栈门口，狄仁杰和仁阔正在往骡车上搬行李。李元芳带着张环和宋三叔骑马跟在后面。狄仁杰决定不再继续待在丹徒镇了——如燕的情报和李元芳的侦察都把目标指向了润州城，继续留在城外只会拖慢节奏。他让仁阔在润州城南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全部包下来作为落脚点。这间客栈叫“福来客栈”，在一条窄巷子尽头，对面是一间关了门的酱菜铺子，门口终日挂着一把大锁。客栈掌柜是个耳背的老婆婆，做买卖心不在焉，正好适合做狄仁杰的掩护。
曾泰的明面和狄仁杰的暗面在润州城里交叠在一起，成了两张互相掩护的牌。曾泰在明面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借着钦差查账的名义打草惊蛇——查得越公开越正式，对方就越会急着遮掩和转移，而遮掩转移过程中必然留下新的破绽。李元芳和如燕在暗处正是要捕捉这些破绽。
如燕那边也同时收到了李元芳让张环送来的指令——观察城东范围，查清公文送去的具体位置。如燕在午膳时端着碗坐到苏文远对面，假装闲聊地跟他说自己想在城东找一间便宜的房子住，府衙官舍条件虽好但晚上总是吵得很。苏文远喝了一口汤说了句，城东好地方多了去了，最有名的就是润州算馆，馆主周墨周先生学问好人品也好，府衙好多文书都送到那边去请周先生核验——润州算馆的算学功底在整个江南都排得上号。
“周墨。”当如燕把这个名字通过纸条传到狄仁杰手里时，狄仁杰正在福来客栈的客房里泡脚。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用布巾擦了擦，穿上了鞋袜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周墨是玄筹阁外围管事，润州算馆馆主，专门负责用算筹摆放杀人现场伪造鬼神命案。而苏文远说府衙的好多文书都要送到润州算馆请周墨核验——把府衙公文送到一个算馆去核验，这不是常规流程。府衙的公文自有府衙的书吏核验，不需要也不应该交给一个民间算馆来核。唯一的解释是，周墨以算馆为据点，利用自己精通河洛数理的专业能力，为玄筹阁设计了一整套基于算筹加密算法的新型数据篡改体系。府衙里篡改过的账册数据送给周墨用算筹加密，加密后的数据再通过冯万顺的漕运系统传递回洛阳分阁。洛阳分阁的卢景明和曹元忠拿到加密数据后按算筹密码解密还原成假账数字填入官方账册。一整条封闭的加密造假链条滴水不漏——就算有人在洛阳截获了那七封暗语信函，没有算筹密码也读不出那些数字到底代表什么。只有狄仁杰能破译——而狄仁杰能破译是因为他对河洛算学的研究刚好撞上了对方的要害。
他当即让李元芳把这件事通过飞鸽传书告知留守洛阳的沈涛——把文墨轩搜出来的所有暗语信函全部按算筹排列规则重新解密，然后把解密后的数字和太仓入库单上的实际数字做逐笔比对，比对结果将是最直接的定量证据。
做完这些之后，狄仁杰重新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堆从老妪手里收来的废纸团，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让他极度不安的念头。这个案子像一道长长的旋梯，每往下走一步，看到的黑暗就比之前更深一层。从工部算学官吏的离奇死亡到贡茶毒素的矿物配方，从太仓入库的夜间造假到兴隆货栈的刀械囤积，现在又多了一个以算馆为据点的加密算法中心——玄筹阁的组织架构比他之前预想的要精密太多。而那个能指挥周墨的人、能签发封条的人、能在润州府衙里为所有这些违法活动提供行政便利的人，至今连个影子都还没露出来。
这个人此刻可能就坐在润州府衙的签押房里批阅着曾泰今天呈递上去的漕运巡视请求，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把这位钦差大人安全地送出润州而不让他带走任何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