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听到“火药”两个字，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在边关打过仗，见识过火药在战场上是什么光景。那不是刀剑能挡得住的东西，也不是靠武功高强就能全身而退的东西。一桶火药炸开，方圆十步之内人仰马翻，再精锐的骑兵在火药面前也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如果宋矿师在丹徒山里当真在生产火药，那奚崚撤往丹徒就不是败退——他是去拿他最后的一张底牌。这张底牌一旦被他拿到手，不要说润州城，整个江南道的漕运命脉都会被他掐在手里。运河沿线有多少粮仓、多少渡口、多少水师营寨，每一处都经不起火药从内部开花。
“大人，卑职立刻带人赶往丹徒。”李元芳转身就要走。
狄仁杰抬手止住了他。“等等。你现在追过去已经晚了。奚崚比你先出发至少一个时辰，加上洛衡接应，两人走山路翻过城西丘陵进入丹徒县境最多只需要半天时间。你就算骑快马走官道绕过去，到了丹徒也是天黑之后的事。届时奚崚已经进了矿场，矿场周围的地形你一无所知，楚乐伶说的进出路线是半个月前的旧情报，奚崚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改变矿场的布防。你贸然闯进去，不是抓人，是送死。”
“可是大人——”
“本阁知道你心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狄仁杰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将楚乐伶画的那张丹徒矿场位置草图摊开，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山势走向慢慢划过去，“楚乐伶说矿场位于丹徒县西南的磨盘山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山谷可以进出。山谷口有暗哨，矿场内部有苦工大约两百人，看守不少于五十人。这个兵力配置对于一个矿场来说太多了——两百个苦工用不了五十个人看守。多出来的看守不是看苦工的，是保护矿场本身的。奚崚在这个矿场里投入的兵力远超正常矿场的需求，说明矿场里藏的东西比矿粉本身更重要。”
“火药。”李元芳说。
“不止是火药。”狄仁杰抬头看着他，“你想想，宋矿师在丹徒山里待了多久？按冯万顺的供词，他每个月往丹徒送三百斤物资，这个补给量至少持续了三年以上。三年，一个月三百斤，三年就是一万多斤物资。这些物资里包括铁料、桐油、木炭、硫磺、硝石——孟先生的九转回阳散配方里需要的所有原料都在冯万顺的送货单上。一万多斤原料送进山里，产出的是什么？如果只是做迷香和毒药，用不了这么多原料。奚崚在丹徒山里造的不仅仅是火药，他是在囤积一支军队的装备。这支军队不需要很多人——五百人就够了。五百人配上火药武器，守住磨盘山那个三面环山的隘口，别说润州府的衙役和守军，就算是调一支正规军过来强攻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曾泰从刺史府回来，带来崔郾的回复——封城令已经下达，四座城门全部设岗，水师也派了快船封锁运河润州段。但崔郾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丹徒县令三天前派人送来的例行公文里提到了一件事，磨盘山一带最近半个月夜间经常有火光闪烁，当地山民以为是山神显灵，不敢靠近。丹徒县令派人去查看过，派去的人回来说什么都没发现，火光也停了，所以就没有继续追查。
“三天前的公文。”狄仁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就是说，至少从半个月前开始，宋矿师在矿场里的生产活动就已经频繁到了连山外都能看到火光的地步。正好和奚崚每半个月去一次矿场的时间吻合——他不是去检查生产进度，他是去验收火药成品。半个月一批，每批的数量足够装备一支小规模部队。现在他撤回丹徒，说明最后一批火药已经生产完成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李元芳急道，“他手里有火药，矿场里有兵，磨盘山地形易守难攻，等他整顿好一切主动打过来就晚了！”
“谁说我们要等？”狄仁杰站起来，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公文纸铺开，提起笔开始写字，“他奚崚有备用方案，本阁也有。他在润州城里埋了备用物资，本阁在润州城里留了备用的人。曾泰，你再去一趟刺史府，让崔郾以润州刺史的名义给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发一封加急公文，就说润州剿逆军事需要，请右威卫调拨三百精兵到丹徒县待命。记住，公文上不要写具体案情，就说协助地方缉拿要犯。王孝杰看到公文就知道该怎么做。”
曾泰愣了一下。“恩师，王大将军远在幽州，就算公文到了他也鞭长莫及——”
“王孝杰不在幽州。”狄仁杰头也不抬地继续写字，“他半个月前给本阁来了一封信，说朝廷调他南下巡视江淮军务，算算日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扬州。从扬州到丹徒，急行军一天就到。”
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喜。王孝杰的右威卫是朝廷精锐，如果他能亲自带兵过来，丹徒矿场就算再坚固也不在话下。但惊喜过后李元芳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从润州发公文到扬州，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天时间。王孝杰收到公文后再整军出发赶到丹徒，又要一天。两天时间，奚崚在丹徒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把火药运出矿场分散藏匿，可以改变矿场布防将所有入口堵死，甚至可以提前引爆火药毁掉证据然后趁乱逃走。
“两天太长了。”李元芳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所以不能让奚崚安安稳稳地在矿场里待两天。”狄仁杰将写好的公文交给曾泰，“我们现在手上有两样奚崚不知道的东西。第一，楚乐伶——她知道矿场的具体位置和进出路线。第二，卫烈——他知道奚崚备用物资点的分布规律。虽然卫烈说他不知道奚崚有多少备用点，但他跟了奚崚这么多年，对奚崚选择藏匿地点的习惯一定有所了解。你们两个马上分头行动。曾泰，你把公文送到刺史府之后立刻回来，本阁要亲自审问卫烈。元芳，你带着楚乐伶画的矿场地图去找如燕，让她帮你标出磨盘山周围所有可能设置暗哨的位置——她以前做的那一行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李元芳和曾泰领命出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润州城慢慢移向西南方向的丹徒县。磨盘山在地图上的标注很小，小到只有一个三角形的符号，周围画了几道等高线表示山势。他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取出孟先生那本旧册子，翻到记载九转回阳散配方的那一页。配方上列着九种矿物，每种后面标注了煅烧的温度和次数。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这九种矿物的煅烧过程，算到第七种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第七种矿物是硝石，第八种是硫磺，第九种是木炭粉。这不是什么九转回阳散，这就是黑火药的配方。孟先生把三种核心原料拆散了藏在九种矿物里，不明白的人看起来以为是什么复杂的丹药配方，但任何一个懂火药配比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真相。
孟先生写这本册子的时候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只是按照宋矿师给他的配方忠实地记录了下来，以为自己在记录一种迷香或者毒药的制作方法。但宋矿师为什么要让孟先生记录火药配方？如果宋矿师本人就是制作火药的人，他不需要一个不懂火药的私塾先生帮他记录配方——他自己知道配方，记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更安全。除非这个配方不是给宋矿师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
狄仁杰将册子翻到封底。封底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被书脊的装订线遮住了一部分，他拆开装订线之后才看清了全部内容。那行字写的是：“宋兄雅正，配方之法已按兄所示调整，第九转火候需减三分，否则炉膛难承其热。落款只有一个字——钱。”
钱。楚乐伶说过，丹徒矿场附近有个钱石匠，专门打造矿场需要的机关石件。一个石匠懂火药配方？不对。一个石匠不懂火药配方，但一个会做机关的石匠一定懂爆破。开山采石的石匠世世代代都在跟火药打交道——把火药塞进石缝里点燃，炸开岩石，取出石料。这是石匠的本行。钱石匠不是普通石匠，他是专门为矿场打造机关石件的。机关和火药结合在一起是什么？是触发式火药陷阱。
狄仁杰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仁阔！”
仁阔从院外跑进来。“阁老有何吩咐？”
“你马上去追李将军，告诉他丹徒矿场里除了火药之外还有火药机关。钱石匠——就是楚乐伶说的那个石匠——他懂火药爆破，宋矿师的配方是由他调整的。奚崚在矿场周围一定布置了大量触发式火药陷阱，贸然进山会吃大亏。”
仁阔转身就跑。狄仁杰回到书案前坐下，将孟先生的册子和楚乐伶的矿场地图并排放在一起。他的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楚乐伶说奚崚每隔半个月去一次矿场，上次去是半个月前。冯万顺每个月往丹徒送一次物资，他的送货日期是每个月的十五。今天是二十一。如果冯万顺每个月十五送货，那这个月十五的货已经送到了。而燕影的供词里提到，她在润州城里执行内部清洗的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十九。奚崚下达起兵预备令的时间是十八。十八下预备令，十九开始清洗外围，二十也就是昨天晚上他把名单交给卫烈清理中层，今天二十一他撤往丹徒。
这个时间线的核心节点是每个月的十五——冯万顺的送货日。十五的货送到矿场，宋矿师需要几天时间将物资转化为火药成品。奚崚每次去矿场检查的时间是十五之后的几天，正好是火药成品出炉的时间。上个月十五的货送到之后奚崚去检查，这个月十五的货送到之后奚崚还没来得及去检查——因为他在润州城里主持内部清洗。所以这个月生产出来的火药还没有被奚崚验收过，这批火药现在还在矿场里，而且极有可能是最大的一批。因为起兵在即，宋矿师一定会赶在起兵之前生产出最多最好的火药。
狄仁杰的笔尖在地图上磨盘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个圈里现在堆着一批没有被验收的火药成品，宋矿师在矿场里等着奚崚来验收，钱石匠在山里布置了火药机关，洛衡带着财税数据从润州撤出，邢护卫带着奚崚的傀儡身份从润州逃走，奚崚本人正在翻山越岭往丹徒赶。所有人都在往磨盘山汇集，磨盘山就是玄筹阁覆灭之前的最后一站。
而在他们赶到之前，有一个人已经在那里了。
狄仁杰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环和沈涛被派去丹徒追踪邢护卫，走的是官道，比奚崚走山路要快。如果张环和沈涛的速度够快，他们有可能比奚崚更早到达丹徒。但他们是去追踪邢护卫的，不知道矿场的位置，也不知道矿场里藏的是火药。如果他们在丹徒县境内撞上了从矿场出来接应奚崚的宋矿师或者钱石匠，两个不知情的千牛卫对上一群装备了火药机关的山中武装，后果不堪设想。
狄仁杰立刻叫来杨方，让他骑双马沿官道往丹徒方向急追张环和沈涛，追上之后告诉他们不要贸然行动，原地待命等待李将军和大部队汇合。杨方领命飞马出城，铁蹄踏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如燕带着楚乐伶回到了指挥所。楚乐伶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已经不再发抖了。如燕在路上跟她说了很多话，告诉她燕影落网、卫烈被抓、奚崚已经逃往丹徒，她的父母可能还活着——燕影说她父母已经死了，但燕影也是听奚崚的命令行事，奚崚说的话真假参半，未必是真的。
狄仁杰让楚乐伶坐在对面，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楚乐伶捧着茶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狄仁杰皱起了眉头。
“矿场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山谷口，是平时运物资和矿石进出用的，有看守把守，进出都要核验腰牌。另一个在后山，是一条废弃的矿道，矿道里面塌过方，宋矿师说里面有危险不让人进去，但我爹以前是矿上的石匠，他跟我说那条矿道其实没有塌方，是被人故意炸塌的——炸塌的是矿道和主矿洞之间的通道，目的就是不让苦工从后山逃跑。但矿道本身还能走，从后山进去可以一直走到主矿洞的后方通风口附近。”
狄仁杰放下茶杯。“你父亲怎么知道矿道还能走？”
“我爹在矿场里干了三年。他以前是石匠，后来被分配去修矿道里的通风井。”楚乐伶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在修通风井的时候发现矿道的尽头有一面青砖墙，墙上砌了一扇小铁门，铁门上刻着算筹符号。他没敢碰那扇门，因为宋矿师说过，矿场里所有刻着算筹符号的东西都不能碰，碰了就会死。”
“铁门上的算筹符号是什么样的？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描述过？”狄仁杰追问。
楚乐伶摇摇头。“他只跟我说过有这扇门，没说符号是什么样子。但他说那扇门的位置很奇怪——门在矿道最深处，四周全是死岩石，没有矿脉，按理说那里不应该有矿洞入口。除非门后面不是矿洞，是别的什么东西。”
狄仁杰和如燕对视了一眼。不是矿洞，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矿场最深处，用算筹符号加密的铁门后面藏着的，不是矿粉也不是火药，因为这些东西不需要藏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需要藏在矿道深处、用算筹加密、连矿场内部的苦工都不能靠近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玄筹阁真正的核心秘密。奚崚花了十年在润州城里织网，网的中心在铁器巷，网的四角是算馆、码头、土地庙和府衙。但这张网只是表面的网——玄筹阁真正的核心不在润州，在丹徒。润州是前线和钱袋子，丹徒才是老巢和命根子。而丹徒矿场深处那扇铁门后面藏着的，才是奚崚宁愿清洗掉所有手下也要保住的东西。
“你父亲现在还在矿场里？”狄仁杰问。
楚乐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知道。燕影跟我说我爹娘已经死了，但阁老您说燕影的话未必是真的。我……我不知道该信谁。”
“信你自己。”如燕握住她的手，“你爹在矿场里干了三年，他知道矿道的秘密，知道后山的入口，知道怎么避开看守。这样的人不容易死——他有活下去的本事。”
楚乐伶抬头看着如燕，眼里的恐惧慢慢被一丝希望取代。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让楚乐伶把后山矿道入口的位置标出来。楚乐伶凭着父亲的描述在地图上找到了磨盘山后山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鹰嘴崖是一块突出的悬崖，崖下有一条干涸的山溪河道，沿着河道往山里走大约三里地就能看到一个被乱石堆堵住一半的洞口，那就是废弃矿道的入口。从洞口进去走大约两里地就是塌方区，但塌方区旁边的岩壁上有一条裂缝，侧着身子可以挤过去。挤过去之后再走半里地就到了那扇铁门的位置。
“这条路线你父亲走过？”狄仁杰问。
“走过一次。他是去修通风井的时候发现裂缝的，他一个人钻过去看了看，看到了那扇铁门，然后就赶紧退出来了。后来他再也没敢进去过。”
狄仁杰将这条路线牢牢记在心里。这是奚崚不知道的一张牌——奚崚以为废弃矿道已经堵死了，但有一个老石匠在修通风井的时候发现了一条裂缝可以绕过塌方区。如果这个老石匠还活着，如果他还记得那条裂缝的位置，那狄仁杰的人就可以从后山悄悄摸进矿场的核心区域，绕过山谷口的看守和机关，直接抵达那扇刻着算筹符号的铁门。
“如燕，你带着楚乐伶画的这条路线去找沈涛——不对，沈涛已经去丹徒了。你去找仁阔，把这条路线复制三份，一份留在这里，一份交给即将出发的李将军，一份你亲自保管。如果我们要进攻矿场，后山这条路线会是奇兵。”
如燕带着楚乐伶出去了。狄仁杰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将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玄筹阁的架构现在基本清楚了——左使洛衡管钱和谋划，右使奚崚管人和武力，宋矿师管生产，钱石匠管机关，这四个人组成了玄筹阁的核心层。下面的人不管是燕影、卫烈这样的中层骨干还是温货郎、楚乐伶这样的基层执行者，本质上都只是工具。奚崚在撤退之前把所有工具都清洗掉，带着核心层的四个人退往丹徒老巢。丹徒矿场里有火药、有机关、有两条进出通道、有一扇被算筹符号加密的铁门，铁门后面藏着的才是玄筹阁的终极秘密。
这个秘密是什么？狄仁杰有几种猜测，但没有证据之前他不会轻易下结论。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卫烈对奚崚备用物资点分布规律的供述，楚乐伶父亲关于矿场内部结构的更多细节，以及王孝杰收到公文后能带来多少兵力。在这之前，他能做的是让李元芳先去丹徒打前站，控制住磨盘山周围的所有制高点，盯死山谷口的动静，等大军到了再合围。
李元芳带着肖豹、仁阔、潘越和二十名千牛卫在午时出发。他们走的是官道，沿途每经过一个驿站就换一次马，人歇马不歇，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丹徒。从润州到丹徒官道大约一百二十里，骑快马换乘不歇的话两个半时辰可以到达。李元芳算过时间——奚崚走山路翻山越岭，虽然路程比官道短但山路难行，速度不会比快马更快。如果一切顺利，李元芳到达丹徒的时候奚崚可能也刚到不久，运气好的话能在奚崚进入矿场之前截住他。
但运气并没有站在李元芳这边。
出发一个时辰后，他们在官道上遇到了迎面而来的齐虎。齐虎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两匹马都跑得浑身是汗，马嘴里吐着白沫，显然是不间断地狂奔了很长一段路。齐虎看到李元芳的队伍立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报道：“李将军！出事了！张环和沈涛——他们——”
“慢慢说！”李元芳跳下马扶住齐虎的肩膀，“张环和沈涛怎么了？”
齐虎喘了几口气稳住呼吸，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他和李朗、张环、沈涛四人奉狄仁杰之命出城追踪邢护卫，兵分两路——李朗和齐虎沿水路往丹徒方向追踪，张环和沈涛走官道。齐虎和李朗在运河边追了一夜没有发现邢护卫的踪迹，天亮之后回到官道上准备和张环沈涛汇合，结果在丹徒县境交界处的一个叫青石铺的村子里发现了张环的马——马被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马背上全是血迹，但马身上没有伤。马背上的血不是马的血，是人血。张环和沈涛的武器还挂在马鞍上，人不见了。齐虎和李朗在村子里搜了一遍，在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里找到了一滩血迹和打斗的痕迹，地上扔着半截被砍断的绳套——和燕影描述过的卫烈用的绳套一模一样。
“卫烈的绳套？”李元芳愣住了，“卫烈被我们关在润州指挥所里，怎么可能出现在青石铺？”
“卑职也说不清楚，但绳套确实是卫烈用的那种——细牛皮绳，末端带着钢钩。燕影在审讯时画过这种绳套的图样，卑职记得很清楚。而且地上除了绳套之外还有这个。”齐虎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递给李元芳。
铁片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铁蝴蝶。玄筹阁的标志。
李元芳攥着铁片的手指关节发白。张环和沈涛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军头，张环沉稳干练，沈涛心思缜密擅长追踪，两人都不是会轻易中埋伏的人。能让他们连马都来不及骑、武器都来不及拿就被人从马上弄下来的对手，武功一定极高——而且不止一个人。青石铺的打斗痕迹说明对方至少有三人以上，而这根绳套的出现意味着对方中有人使用的武器和卫烈完全相同。
但卫烈确实被抓了，现在就关在润州指挥所的牢房里。李元芳亲眼看着仁阔把卫烈押进去的，铁链锁了三道，牢房门口还有两名千牛卫看守。卫烈不可能分身出现在青石铺。那么只有一种解释——玄筹阁里会用这种绳套的人不止卫烈一个。或者说，有人用了和卫烈完全相同的武器，目的就是让人以为是卫烈干的。
“李朗呢？”李元芳问。
“李朗留在青石铺继续搜寻线索，让卑职快马回来报信。”齐虎说，“他让卑职转告将军——青石铺后面的山上有很新的脚印往山里去了，看脚印的深度是两个人被架着走的。张环和沈涛可能还活着，被掳进了山里。”
李元芳翻身上马，回头对肖豹说：“你带十个人继续赶往丹徒县城，到了之后找到丹徒县令，让他立刻派人盯住磨盘山山谷口所有进出的人，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盯着就行。潘越你带五个人沿官道往前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仁阔和剩下的人跟我去青石铺。”
肖豹犹豫了一下。“将军，青石铺在丹徒县境边上，我们如果绕路去青石铺的话赶到磨盘山的时间就要往后拖至少一个时辰。阁老让我们去磨盘山——”
“张环和沈涛是我们的兄弟！”李元芳厉声打断他，“他们现在生死不明，你让我不管他们继续赶路？执行命令！”
肖豹不再说话，带着十名千牛卫往丹徒方向疾驰而去。李元芳带着仁阔、齐虎和剩下的五名千牛卫拨转马头朝青石铺方向奔去。马蹄踏起官道上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扬起一道黄色的烟尘。
青石铺是一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润州和丹徒交界的一片低矮丘陵之间。村子因村口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而得名，青石板旁边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是过往行人歇脚的地方。齐虎和李朗发现的张环的马就拴在这棵槐树下。李元芳赶到的时候李朗正蹲在土地庙门口的地上仔细检查着什么东西，看到李元芳来了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将军，有新发现。”李朗的脸色很难看，“土地庙里的血迹有两滩，一滩在神像前面的地上，是拖拽痕迹——应该是有人受了伤之后被拖了出去。另一滩在土地庙后面的墙角里，血量不大但是喷溅状的，高度在人的脖子位置。从喷溅方向来看，中招的人当时正背对着攻击者蹲在墙角查看什么东西，被一刀抹了脖子。”
李元芳心里一沉。“能不能分辨出是谁的血？”
李朗摇了摇头。“分辨不出来，但我们在墙角找到了一样东西。”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一颗铜纽扣。纽扣正面刻着千牛卫的麒麟纹样，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涛”字。千牛卫的军服纽扣每颗都刻着主人的名字，这是沈涛的习惯——他在军中的时候因为纽扣和别人的弄混过一次，从此以后就在自己所有的纽扣背面刻上名字。
纽扣上沾着血迹。血迹还没完全干，在阳光下呈暗红色。
“这是沈涛的纽扣。喷溅状血迹加沈涛的纽扣——沈涛受伤了。”李元芳将纽扣翻过来看了看，“纽扣是从衣服上被割下来的，切口很整齐，是刀锋割的。如果对方要杀他，不需要专门割他一颗纽扣下来。割纽扣是一种信号——对方在告诉我们，沈涛在他们手里，而且他们知道沈涛是谁。”
“绑票？”仁阔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不是绑票。是谈判。”李元芳将纽扣收进怀里，“如果对方想要赎金或者交换人质，应该留下纸条或者派联络人。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带血的纽扣和一根绳套。他在等我们去找他——他知道我们会顺着线索追过去。”
“那这就是陷阱。”李朗说。
“是陷阱也得跳。”李元芳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铺后面的山，“张环和沈涛在山里，每多等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齐虎说山上有脚印，带我去看。”
齐虎领着李元芳绕到土地庙后面，拨开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露出地面上几行凌乱的脚印。脚印有深有浅，深的明显是两个人被架着走的——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架人者的重量，踩下去比正常人深得多。脚印沿着山坡往上延伸，消失在树林边缘。李元芳蹲下来仔细观察脚印的形状，发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脚印中有一种鞋底花纹很特别，是细密的菱形格纹，这种纹样他在润州城里见过。不是千牛卫的军靴，不是普通百姓的布鞋，也不是玄筹阁杀手的软底快靴。这种菱形格纹的鞋底是官靴的标准纹样，润州府衙的官吏穿的就是这种靴子。
邢护卫。邢护卫是润州刺史崔郾的贴身护卫，穿的就是官靴。他逃出润州之后往丹徒方向来，青石铺正好在润州到丹徒的必经之路上。张环和沈涛是追踪邢护卫的，他们在青石铺发现了邢护卫的踪迹，在土地庙附近设伏准备抓捕，结果反被对方埋伏了。但如果只是邢护卫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制服张环和沈涛两个身经百战的千牛卫军头。青石铺一定有玄筹阁的其他人接应邢护卫，而且人数不少于三人。
李元芳顺着脚印往山上走了一段，在树林里找到了第二个打斗现场。这里的地面被踩得一塌糊涂，树干上有刀砍的痕迹，一根胳膊粗的树枝被齐齐削断，断口处卡着半截断裂的刀尖。李元芳从树枝上拔出刀尖看了一眼——是千牛卫制式佩刀的刀尖，刀尖上的血槽纹路他再熟悉不过。刀尖断在这里，说明有人在格挡时被对方的大力震断了刀。张环的刀法走刚猛路线，硬碰硬的时候力道极大，能震断他刀的人力量一定在他之上。
“这不是邢护卫干的。”李元芳把刀尖交给李朗，“邢护卫的武功路数我们在土地庙外埋伏时见过，他走的是阴柔路子，以快取胜，力道不是他的强项。能硬碰硬震断张环的刀，这个人用的是重兵器——铁锤、铁棍或者厚背大刀。”
仁阔忽然想到了什么。“铁匠铺。奚崚的铁匠铺里有几个铁匠学徒，我们在突袭铁器巷的时候一个都没抓到。奚崚逃了，卫烈被抓了，但铁匠铺里的伙计全部提前撤走了。那些人平时打铁的，臂力远超常人，用重兵器不在话下。”
“奚崚安排铁匠学徒在青石铺接应邢护卫，然后一起伏击了张环和沈涛。”李元芳握紧了刀柄，“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他知道我们会派人追踪邢护卫，所以在青石铺设了埋伏等着我们的人撞上去。他连我们的追踪路线都算到了。”
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李元芳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响声刚起的瞬间他已经拔出腰刀侧身闪到一棵树后，同时朝李朗打了个手势。李朗和齐虎立刻散开各找掩体，仁阔带着几名千牛卫呈扇形包围了响动传来的方向。李元芳压低身形从树后探出半个头往树林深处看去——二十步外的灌木丛在微微晃动，晃动的幅度不大，不像是人走过时带动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但这个位置已经是密林深处，地面上没有风，灌木丛不会自己晃动。
李元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灌木丛扔了过去。石子打在叶片上发出一声脆响，灌木丛晃动得更加剧烈了，然后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人来。那人的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泥和血迹，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的上臂，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踉跄了几步扑倒在地上，抬头看到李元芳，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李元芳认出了他——是沈涛。
“沈涛！”李元芳冲过去一把扶住沈涛的肩膀将他翻过来靠在自己腿上。沈涛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还在往外流，但伤口上被胡乱敷了一些草药碎末，勉强止住了一部分血。他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块被撕下来的衣角，衣角上绣着半个麒麟纹——是张环的衣服。
“将军……张环被他们带走了……”沈涛的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他们往磨盘山方向去了……他们说要拿张环换……换卫烈……”
“换卫烈？”李元芳一面给沈涛包扎伤口一面追问，“谁说的？是谁抓了张环？”
沈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不是邢护卫……是一个大个子，使一把铁锤，力大无穷。张环跟他硬拼了三刀，刀被震断了。还有一个女人，用绳套——和燕影一样的绳套。她说她叫……叫……”
沈涛的眼皮往下垂，失血过多让他渐渐失去了意识。李元芳使劲按着他的人中把他叫醒，沈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燕翎。”
——燕影的姐姐。
李元芳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燕影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一个姐姐。燕影是前朝武将遗女，身负血海深仇，被玄筹阁收留培养成杀手。如果她有一个姐姐，这个姐姐也活下来了，也被玄筹阁培养成了杀手，那么两人用的武器应该是一样的——绳套加短刃。燕翎用和燕影完全相同的武器，目的就是为了让人以为在青石铺伏击张环沈涛的人是卫烈，从而掩盖她自己的存在。奚崚在润州城里把燕影当弃子扔给钦差的时候，燕翎可能就在暗处看着。她看着自己的妹妹被抓却不出手相救，因为她接到的命令是带铁匠学徒去青石铺设伏——在奚崚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有它必须待的位置，即使是姐妹也不能例外。
现在燕翎在青石铺抓了张环，要拿张环换卫烈。卫烈是奚崚最信任的副手，至少奚崚表面上让卫烈以为他是最信任的。但卫烈自己都说了，奚崚把卫烈的名字也写在了清洗名单上。奚崚不会为了换回卫烈而抓张环——这样做太冒险了。抓张环换卫烈这个要求不像是奚崚下达的命令，更像是燕翎自己的主意。她要救她的妹妹，但燕影在润州大牢里，她抓不到钦差的人换燕影，就抓了张环换卫烈，因为她知道卫烈对奚崚很重要。
但燕翎不知道的是，卫烈对奚崚已经不重要了。奚崚已经放弃了卫烈，就像他放弃了燕影一样。燕翎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抓了张环提出交换条件，到头来奚崚根本不会同意这个交换——如果燕翎真的带着张环去了磨盘山见奚崚，奚崚不但不会同意交换，还会连燕翎一起清洗掉。因为在奚崚的规则里，擅自改变计划就是背叛。燕翎擅自抓了张环，等于向钦差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和青石铺这个接应点，这在奚崚眼里是不可饶恕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元芳低声说，“她以为自己在救妹妹，其实是把自己也推进了火坑。”
沈涛被紧急送回润州城治伤，两个千牛卫抬着他下山，用树枝和披风做了一个简易担架。李元芳让齐虎护送沈涛回城，同时把青石铺的情况禀报给狄仁杰。他自己带着李朗、仁阔和剩下的千牛卫继续往山里追。燕翎掳走张环往磨盘山方向去了，这反而给他们指明了方向——磨盘山。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磨盘山，所有的敌人都在往磨盘山汇集。奚崚、洛衡、邢护卫、宋矿师、钱石匠、燕翎，还有被掳走的张环，都在磨盘山。
李元芳一行人在山中沿着脚印追了大约半个时辰，脚印在一道山脊上忽然消失了。山脊上的地面是坚硬的岩石，踩不出脚印。李元芳站在山脊上极目远望，远处层峦叠嶂，磨盘山的主峰在午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从这里到磨盘山直线距离大约还有十里山路，但中间隔了两道深谷和一条湍急的山溪，实际走起来至少要一个时辰。燕翎带着张环不可能走得太快，他们应该就在前方的某个山谷里。
李元芳正准备下令继续追，山下的青石铺方向忽然升起一道狼烟。狼烟是千牛卫的紧急信号——出事了。李元芳留下李朗和三名千牛卫继续在山脊上监视磨盘山方向的动静，自己带着仁阔等人以最快的速度下山。跑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骑马狂奔而来的千牛卫，是杨方。
杨方骑的马嘴边全是白沫，显然是一路没停地赶过来的。他翻身下马差点没站稳，扶住马镫喘着气说：“将军！阁老派卑职来追您——丹徒矿场里除了火药之外还有火药机关！钱石匠——那个石匠——他懂火药爆破！矿场周围全是触发式火药陷阱！阁老让您千万不要贸然进山！”
李元芳扶住杨方。“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孟先生的册子！阁老在册子封底发现了一行字，是钱石匠写给宋矿师的——他帮宋矿师调整了火药配方的火候！阁老说钱石匠是开山石匠出身，开山石匠祖祖辈辈都在用火药炸石头，他一定会做火药陷阱！”
李元芳回头看了一眼磨盘山方向。张环被燕翎带进了布满火药陷阱的山里，每往前一步都可能踩到触发机关。而燕翎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些陷阱在哪里——钱石匠布置的机关，奚崚不会告诉所有人，就像他不会告诉燕影关于起兵计划的全部真相一样。燕翎带着张环往磨盘山走，两人都可能被火药陷阱炸死。
“仁阔，你立刻回润州把这里的情况禀报阁老。”李元芳的语速很快，“告诉阁老张环被抓，沈涛受伤已送回，对方提出了交换条件要用张环换卫烈，但卑职判断这不是奚崚的意思而是燕翎擅自行动。奚崚的姐姐叫燕翎，和燕影用同样的绳套武器，她在青石铺设伏抓了张环。另外告诉阁老，卑职认为丹徒矿场里的那扇铁门才是玄筹阁真正的核心，请阁老速调王孝杰大军合围磨盘山。”
仁阔领命上马朝润州方向奔去。李元芳带着杨方和几名千牛卫继续下山，在半山腰遇到了从青石铺方向跑来的潘越。潘越的脸色白得像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封信。
“将军！丹徒县城出事了！”潘越把信递过来，“肖豹赶到丹徒县城的时候发现县令衙门大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他翻墙进去一看——丹徒县令和县丞都被绑在正堂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人还活着但被绑了至少一天一夜。正堂的案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狄阁老亲启’。肖豹不敢拆信，派卑职快马送回来。”
李元芳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一枚铁蝴蝶印。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但信封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尖轻轻划开过又用浆糊重新封上的。有人拆过这封信。
“肖豹拆过信？”李元芳问。
潘越摇头。“肖豹说信封拿到手的时候就是这样——封口处有重新粘合的痕迹。可能是绑丹徒县令的人自己拆开看了又封上的，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丹徒县令或者县丞在被绑之前偷偷拆开看过，然后又想办法封了回去。无论如何，这封信的内容已经不是秘密了。李元芳犹豫了一下，将信封举到阳光下透过桑皮纸看里面的信纸。桑皮纸很薄，光线穿透纸面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信纸上写满了字，字迹潦草而急促，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成年人写的字。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了开头第一行字——
“狄阁老容禀：我等乃磨盘山矿场苦工，被囚三载有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日劳作至深夜，稍有不从便遭毒打。矿场管事宋矿师与钱石匠勾结玄筹阁匪人，在山中炼制火药图谋不轨。我等趁昨夜看守交接之际冒死逃出矿场，途中遭追杀，逃至丹徒县城时仅余七人。特留此书以明真相，望阁老速派兵剿灭山中匪寇，解救被困苦工。书不尽言，死生由命。”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按了七个黑黑的手印。手印有大有小，有的指节粗短，有的手指细长，七个人七只手，每只手都在信纸上留下了矿粉和血混合的痕迹。
李元芳把信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百个苦工，只有七个人逃了出来。而且这七个人逃到丹徒县城留了信之后去了哪里？潘越说丹徒县令和县丞被绑在正堂里，绑他们的人是谁？如果是逃出来的苦工绑的，他们为什么要绑县令？如果不是苦工绑的，那就是有人冒充苦工写了这封信，绑了县令，制造出苦工暴动逃跑的假象。而这封信的封口被人拆开过——拆信的人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然后又把信封好放回原处。这个人要么是绑县令的人，要么是县令本人。
“丹徒县令现在人在哪里？”李元芳问。
“肖豹把他和县丞都松了绑，两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县令说他前天晚上在书房批公文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就已经被绑在正堂柱子上了。他说他根本没看到苦工，更没看到什么信。”潘越说。
“前天晚上就被打晕了。”李元芳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前天是十九，正是燕影在润州城里执行内部清洗的日子。同一天晚上，远在丹徒的县令被人打晕绑了起来。这不是巧合。奚崚在润州清理外围的同时，派了另一拨人在丹徒控制县衙，目的就是确保在他撤回丹徒期间丹徒官府不会给他添麻烦。控制县衙的人打晕了县令之后以苦工的名义留了这封信——这封信的内容半真半假，苦工被困是真的，矿场生产火药是真的，但“冒死逃出”是假的。写信的人不是苦工，是玄筹阁的人。他写这封信的目的不是求援，是误导。
如果狄仁杰信了这封信，派兵直接从山谷口正面强攻矿场去“解救苦工”，就会一头撞上钱石匠布置的火药陷阱，到时候死伤会极其惨重。这封信是一个诱饵，是奚崚在撤退之前布置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把诱饵放在丹徒县衙的正堂上，等着钦差的人上钩。
“肖豹还在丹徒县城？”李元芳把信收好。
“在。他让卑职来问将军——要不要先把丹徒县城封锁起来排查玄筹阁的暗桩？”
“不用。”李元芳翻身上马，“让他留两个人在县衙保护县令，其他人全部赶往磨盘山山谷口外围。从现在开始，山谷口只许进不许出，任何人从山里出来都给我扣住。另外你派人去通知李朗，让他从山脊上撤下来——那条山脊上可能有火药机关，让他撤到山谷口和肖豹汇合。”
潘越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李元芳叫住了。
“等等。你再去一趟青石铺，找一下村里的里正，问他一件事——这两天有没有看到一个大个子和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受伤的男人经过村子。那个女人可能穿着一身黑衣服，腰间缠着绳套。”
潘越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燕翎穿黑衣服？”
“燕影就穿黑衣服。姐妹俩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穿衣习惯不会有太大差别。”李元芳说着拨转马头，“我去追燕翎。天黑之前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按原计划封锁山谷口，不许擅自进山——这是军令。”
说完他一夹马腹，策马朝山脊方向奔去。杨方和两名千牛卫紧随其后。四匹马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而在山的那一边，磨盘山深处，一扇刻满算筹符号的铁门正静静地矗立在黑暗的矿道尽头。铁门后面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着什么。敲击声在狭窄的矿道里被放大了数倍，听起来宛如某种古老的鼓点。
矿道深处，一盏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坐在铁门前的人抬起头来，灯影在他的脸上晃动，映出一张布满刀疤的面孔。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铁锤，锤头上还沾着细碎的石粉。他面前的青砖墙已经被凿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洞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有继续凿，而是将铁锤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墨玉，对准墙上那个小洞慢慢塞了进去。
墨玉卡在洞口，严丝合缝。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转身朝矿道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一根铁棍，在矿道的地面上用力一戳。铁棍戳进地面的石缝里，撬动了埋在地下的某根引线。引线被激活的瞬间，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不是爆炸，是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铁门后面的敲击声停了。
矿道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将铁棍扛在肩上，沿着矿道慢慢往外走。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青砖地面上，节奏和齿轮转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机械钟表的报时声。
在山谷口的方向，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山脊线以下。磨盘山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山谷里的光线，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之中。山谷口的暗哨换了一班岗，换岗的看守打着哈欠从哨位上走下来，和接班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懒散的眼神。他们不知道润州城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奚崚正在翻山越岭往回赶，更不知道千牛卫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在往山谷口收拢。他们只知道今晚的晚饭比平时多了一碗肉汤，是钱石匠吩咐厨房加的——说是老板要回来了，让大家吃饱了好干活。
山谷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山间的暮霭融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灰白色的绸带缠绕在磨盘山的腰间。
而在山脊的另一侧，李元芳正骑在马上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松针在马蹄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他忽然勒住了缰绳——前方十步外的松树上钉着一根绳套，绳套末端的钢钩深深地嵌进树干里，钩尖上挂着一小片黑色的布料。布料是崭新的，边缘切口整齐，是被人用刀割下来的。
李元芳下马走到松树前，将布料从钢钩上取下来。布料是黑色的，质地细密，和燕影被捕时穿的那件夜行衣的料子一模一样。布料上用白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字——翎。
燕翎。她在这棵松树上留了一片自己的衣角，然后割断了绳套继续往前走。她不是在逃——一个正在逃命的人不会停下来在树上留记号。她是在引路。她知道有人在追她，也知道追她的人是谁。她要在天黑之前把追兵引到一个她选定的位置去。
李元芳将布料攥在手心里，抬头望向前方暮色笼罩的山林。山林的尽头，磨盘山的主峰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灰色，像一块巨大的生铁搁在大地上，沉默而沉重。
他重新上马，松开缰绳让马小步前行。身后的杨方低声问了一句：“将军，会不会有埋伏？”
“当然有。”李元芳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山林，右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了刀柄上，“她选好了战场，在等我们。”
马队继续向前。暮色越来越浓，山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脊后面的时候，李元芳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勒住了马。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一身黑衣，腰间缠着绳套，右手握着一把短刃。她的脸和燕影有七分相似，但比燕影更成熟，更冷。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光，像两颗寒星。张环被绑在她身后的一棵松树上，嘴里塞着布条，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但眼神依然刚硬，看到李元芳的时候他使劲摇了摇头。
“别摇。”燕翎头也不回地对张环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冷，“你摇一下我就割他一刀。”
李元芳翻身下马，手按刀柄朝空地中央走去。杨方和两名千牛卫在后面呈扇形散开，各自找好位置。燕翎看着李元芳走过来，嘴角微微一翘，将短刃横在胸前。
李元芳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燕翎。”他说。
“李元芳。”燕翎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不像在叫一个敌人，倒像是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