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的身影消失在矿道深处之后，溶洞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钟乳石间投下摇曳的光影，照得石棺上刻满的算筹符号忽明忽暗，仿佛那些横竖交错的凹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
李元芳没有去追燕翎。她要去接她父亲，这件事谁也拦不住，也不需要拦。他只是叫了两名千牛卫跟上去——不是监视，是保护。矿道里还有没有隐藏的机关谁也说不准，钱石匠说他布了三十个机关，燕翎只知道二十个，剩下的十个藏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如果燕翎踩到了那些她不知道的机关，她就是去送死。两名千牛卫领命追了出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矿道里渐渐远去，和远处仁阔挖塌方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李元芳转向洛衡，刀已经插回了鞘中，但他站的位置没有变——挡在铁门和石棺之间，正好卡住了洛衡接近石棺的路线。“转运计划的具体细节，我要你全部说出来。一百零八块玄脂，分别埋在哪些位置？江都旧城的地下磁石矿脉图在谁手里？矿场里那两百个苦工有多少人知道玄骨的秘密？还有——”他顿了顿，“玄筹阁的阁主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口，溶洞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宋矿师手里的擦汗布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在发抖。钱石匠低着头看手里的陶罐，好像罐子里的粉末突然变得格外值得研究。洛衡脸上的平静依然维持着，但他的眼睑微微跳了一下。
“怎么。”李元芳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你们以为我忘了？玄筹阁——左使洛衡，右使奚崚，你们上面还有一个人。创立玄筹阁的太史后人，隋代掌管皇家算库的那位——卫烈的供词说你们称他为‘阁主’。这个人在哪里？是不是就在这座矿场里？”
没有人回答。矿道里的敲击声忽然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轰响——塌方被挖通了。仁阔粗重的喊声从外面传进来：“将军！通了！张环在里面吗？将军你怎么样？”张环立刻从铁门小厅跑出去接应，外面传来他和仁阔简短的交谈声，然后是千牛卫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往铁门方向跑来的声音。
李元芳没有动。他的目光锁定在洛衡脸上。“洛先生，你的外祖父曹玄应在大业十四年死于江都兵变。兵变的主谋是宇文化及，执行者是司马德戡。但曹玄应不是死在宇文化及手里——卫烈说你们组织内部流传一个说法，曹玄应是被人出卖的。出卖他的人是谁？你刚才说你在破庙里遇到了一个拿着你外祖父笔记的人，这个人在哪里？他把笔记给了你，然后呢？他是不是就是玄筹阁的阁主？”
洛衡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平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是积压了二十年的疲惫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无奈。他把手里的册子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再也拿不动的东西。
“李将军，你跟着狄阁老办案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越是藏在最后面的人，越不值得你去期待。有时候你以为是幕后黑手的人，等你真正找到他的时候，他可能只是一个死人。或者说，一个早就该死了的人。”洛衡在石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像极了一个累了很久的老人，“阁主确实存在。但你在磨盘山里找不到他。他不住在矿场里，也不住在润州城里。他住在江都——或者说，他的尸骨埋在江都。”
李元芳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阁主不是一个人。或者说，真正创立玄筹阁的人，从来就没有活到玄筹阁成型的那一天。”洛衡的声音变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当年在破庙里把笔记交给我的人，是我的父亲。他是曹玄应唯一活着逃出江都的儿子——也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把笔记交给我之后只活了三个月。死在丹徒矿场里——不是现在这个矿场，是最初那个废弃的矿洞。他在挖开铁门后面的塌方时被掉下来的碎石砸断了脊椎，临死前他让我发誓——穷尽此生，完成转运大计。我答应了他。那年我十七岁。”
洛衡停了下来，咽了一口唾沫。钱石匠默默地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洛衡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袍子上。
“我的父亲是曹玄应的儿子，我的母亲是杨家的女儿——前朝宗室血脉。我身上流着两家的血：太史曹的学识和杨氏的皇族血统。按你们的说法，我是前朝余孽，血脉里就带着造反的种。但是李将军，我告诉你一件事。在我十七岁那年，我发誓的时候，我对大周朝廷没有仇恨。我不认识大周的皇帝，没做过大周的官，没受过大周的气。我接这个誓言，只有一个原因——那是我父亲临终前的话。儿子答应父亲，就这么简单。但玄筹阁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矿，需要一个能打通关节的网络。我从十七岁开始，花了五年时间，找到了奚崚。”
奚崚被绑在铁门上，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洛衡嘴里说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的嘴没有被重新堵上，但他已经不再嘶吼了。他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上，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在战场上他输给了李元芳，在智谋上他被洛衡蒙骗了二十年，他从头到尾都是玄筹阁的一枚棋子——一枚自以为是将帅的棋子。
洛衡继续说。“奚崚的父亲是隋将奚延昭，在江都城门外被唐军斩杀。奚崚从小以将门之后自居，发过毒誓要为父亲报仇。但他搞错了一件事——他父亲死在唐军手里，不是周军。大隋的仇人是大唐，大周的仇人才是武家。奚崚这么多年杀的人里面，有多少跟杀他父亲的人有直接关系？一个都没有。我跟他说，大周是大唐的延续，姓李的和姓武的都是大隋的仇人。他不去细想，他只需要一个仇恨的方向。我给了他这个方向。”
“你用他的仇恨给他织了网。”李元芳说。
“是的。”洛衡没有否认，“我给他画了一张大饼——前朝复辟，封侯拜将。他把他祖上在军中的旧部后代全部招揽过来，加上我用玄筹阁的名义在社会上收拢的底层人员，慢慢就有了二十个正式成员的规模。外围更多，润州城里各行各业都有我们的眼线。但这些人里面，除了我和奚崚，没有人知道石棺的存在。宋矿师和钱石匠是在十年之前才知道的——在此之前他们只以为自己在替一个秘密组织制造矿物武器和机关。燕影燕翎姐妹和其他底层成员到死都不知道铁门后面是什么。至于阁主——”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阁主是我父亲，他死了。之后是我，我一个人同时扮演两个角色——对外以左使的身份处理日常事务，对内以阁主的身份给奚崚下达命令。每一次奚崚问我阁主在哪里，我就说阁主有更重要的事在办，不方便露面。他信了二十年。”
李元芳看着洛衡脸上那种疲惫的自嘲，忽然明白了之前狄仁杰说的一句话。狄仁杰在审阅卫烈供词的时候说过，玄筹阁的组织架构不太对——左使管谋划，右使管武力，左右两使分工明确，但阁主从来不露面，甚至连左右二使都很少直接接受阁主的命令。这种架构如果阁主不是刻意隐藏，就只有一种解释：阁主根本不存在，或者阁主已经死了。
“所以转运计划从头到尾就是你一个人的计划。你父亲在笔记里留下的玄骨的秘密，你花了二十年把它推进到今天这一步。你没有帮手，没有后援，没有人能替代你做决策。奚崚是你的挡箭牌，宋矿师和钱石匠是你的工具，两百个苦工是你的牺牲品。”李元芳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峻的分析，“但你现在被困在这里了。山谷口被右威卫封死，矿道被我的人控制，你的玄脂运不出去，转运计划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你刚才让钱石匠加那最后一罐粉末，不是为了真的完成转运——转运已经完成不了了。你是想完成你父亲留给你的誓言。”
洛衡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自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平静覆盖在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上面。
“是。”他说，“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完。不是为了旧朝复辟，不是为了转运改命，也不是为了我父亲。二十年——我用二十年做了一件事，就这一件。它成与不成，结果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想亲眼看到它做完。”
溶洞里再次安静下来。张环和仁阔已经带着几名千牛卫进了溶洞，他们看到石棺和棺壁上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都愣了一下。张环走到李元芳身边压低声音说：“将军，外面矿道已经全部控制了。奚崚的几个亲信看守在矿道岔路口被右威卫的人截住，都缴了械。山谷口方向肖豹派人来传话——王大将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正在清理山谷里剩下的火药机关。钱石匠布的那些隐藏机关伤了几个人，但万幸没有死人，都是轻伤。”
“山谷口现在怎么样了？”李元芳问。
“滚木引爆了前面十二个机关，后面的被王大将军用盾牌阵趟出来的——他让军士们举着厚木盾牌排成一排，踩着碎石子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试探地面。那些压力机关踩上去会有一个微小的下沉感，王大将军让每个军士踩到地面下沉的位置就不动，等旁边的工兵过来排雷。这法子虽然慢，但稳妥。现在已经清到矿洞主入口外面了。”
“矿场里的苦工呢？”
“大部分苦工在听到爆炸声之后就躲进了矿洞深处的休息区。有几个胆大的跑出来看，被前锋队的军士拦住了。他们说看守们大部分都跑了——那些看守听到爆炸声就知道外面的防线被破了，有的往山里跑，有的把武器一扔混进苦工堆里装苦工。现在前锋队正在逐个甄别，把混在苦工里的看守揪出来。”
李元芳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钱石匠。“那十个隐藏机关的具体位置，你画出来交给张卫队长。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钱石匠把陶罐小心地放在石桌上，走到石棺旁边从一堆图纸里翻出一张已经发黄的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矿场的地形图，标注了三十个红点。他把图纸交给张环，指了指其中十个用朱砂圈出来的红点。“这几个在矿洞入口的拱门内侧、主矿道和二号支道交叉口的第三个台阶下面、溶洞后方的废料堆附近……都是平时没人走的死角。千万别从二号支道走，那个交叉口的机关是老朽布得最狠的一个——整块台阶都会塌下去，下面有三尺深的坑，坑底插满了淬了麻药的铁刺。”
张环接过图纸扫了一遍，他的脸上还有被铁牛锤柄震出来的瘀青，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把图纸递给仁阔让他立刻送到山谷口方向交给王孝杰的先头部队，然后对李元芳说：“将军，邢护卫怎么处置？他被我们绑在侧洞里，刚才我路过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有话想对阁老说。”
“他没说别的？”
“没。就这一句。他倒是很镇定，我们绑他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反抗，好像早就在等这一天。”
李元芳皱了皱眉。邢护卫是玄筹阁安插在崔郾身边的卧底，但在侧洞里给张环送饭的也是他。这个人在玄筹阁和朝廷之间到底站哪一边，他刚才帮张环在奚崚面前打掩护是为什么，现在又主动说要见狄仁杰又是为什么——一切都还不清楚。李元芳决定先把邢护卫带回去交给狄仁杰审问，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矿道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千牛卫的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个留守青石铺的千牛卫跑进溶洞，单膝跪地禀报道：“李将军！曾大人让卑职来传话——阁老已经从润州出发了，正快马往磨盘山赶。阁老说铁门里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要动，等他到了再说。另外如燕姑娘已经带着楚乐伶上了鹰嘴崖崖顶，找到了那个通风井的出口。她们在通风井口用绳子坠了一支点燃的蜡烛下去——烛火不灭，空气是流通的。而且她们趴在通风井口听到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凿子敲石头。”
“还在敲？”钱石匠脱口而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平静变成了错愕，“那个老石匠——韩老石匠——他还在凿那面青砖墙！”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石棺后方的矿道深处。那里有一面青砖墙，墙上已经被人凿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刚才李元芳在铁门外面看到奚崚和钱石匠进铁门之前，钱石匠就在凿那面墙。被李元芳打断之后他们把凿墙的事搁下了，但凿子还卡在墙上，墙上的洞里还插着半截撬棍。而现在凿墙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不是从青砖墙这边，是从青砖墙的对面。墙里面有人在往外凿。
“青砖墙后面有隔层？”李元芳问。
钱石匠使劲点了点头。“老朽也是在韩老石匠提醒之后才发现——铁门后面的岩壁不全是天然岩石。有一段岩壁是人造的，用青砖和石浆砌成，砌好之后在外面又糊了一层石灰，做成了天然岩壁的样子。老朽用凿子凿开石灰层才发现后面的砖墙。砖墙后面是中空的——老朽用铁扦子捅进去探过，里面至少有三四尺厚的空腔。空腔里面是什么老朽也不知道，本来打算今天凿开看看，但还没凿穿就被你们打断了。现在听这声音——韩老石匠在里面往外凿？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不是你让他进去的？”宋矿师也愣住了，“你昨天让他凿墙的时候是凿外面这面啊，他怎么会跑到墙里面去？”
钱石匠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反复回想昨天的情形——他让韩老石匠凿的是青砖墙的外侧，韩老石匠凿了几下说手疼，钱石匠就让他回去休息了。之后钱石匠自己继续凿，再后来就被奚崚叫去配合宋矿师往石棺里加料，凿墙的事就搁下了。但现在墙里面有人在往外凿——那只有一种可能。韩老石匠在钱石匠离开之后没有回去休息，他绕到了青砖墙的另一面，从里面往外凿。他进去了——但他怎么进去的？如果青砖墙后面是一个封闭的隔层，唯一的入口就是这面青砖墙本身。韩老石匠不可能穿墙而过。
除非隔层还有另一个入口。
李元芳走向青砖墙，把耳朵贴在墙上那个碗口大的洞边仔细听。凿击声确实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当、当、当，节奏不快，但很稳，是石匠凿石头时惯用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凿击声之间还夹杂着呼吸声——呼吸声很沉重，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粗重和气喘，但呼吸频率是均匀的，不是临死前的急促喘息。
“墙里面的人是韩老石匠。”李元芳转身说道，“他还活着，正在往外凿墙。”他示意众人后退，然后拔出腰刀，用刀柄重重地敲在青砖墙上。敲击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当、当、当，三声响。墙里面的凿击声停了。李元芳又敲了三下。过了片刻，墙里面传来了三声回应——当、当、当。凿子敲在砖上的声音，和刚才完全相同的节奏，只是这次不是在凿，是在回应。
“他在里面。”李元芳把刀插回鞘中，“仁阔！你带人把青砖墙凿开，快点！小心不要伤了墙里面的人。”
仁阔应了一声，从石桌上抄起钱石匠的大铁锤，抡圆了朝青砖墙上那个洞口砸下去。他的力气是八大军头里最大的，一锤下去半面砖墙都震得发抖，青砖碎屑四溅，洞口从碗口大变成了脸盆大。他又连砸了几锤，洞口越来越大，砖墙后面的隔层终于露了出来。那是一个大约三尺宽四尺深两丈高的夹层空间，空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石粉。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老人。他的一条腿上裹着渗血的破布，手里攥着一把钝得快要磨平的凿子，脸上全是石粉和汗水混成的泥浆。他的眼睛在火把的光亮中眯了起来，浑浊的目光透过飞扬的尘土看向溶洞里的众人。
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燕翎身上。
燕翎刚才出了铁门之后沿着矿道跑了一小段就被两名千牛卫追上了。她回头朝矿道东面第七号通风井的方向跑了几十步，钱石匠画在图纸上的路线她记住了——从溶洞后面绕过二号支道，沿着矿场外围的通风管道走，就能到第七号通风井。但她刚绕过溶洞的后方废料堆，就听到了青砖墙里传来的凿击声。那凿击的节奏让她停住了脚步——那不是钱石匠的凿法。钱石匠凿石头快而猛，每一凿都又深又重。这个凿法又轻又慢，像一个力气快要耗尽的人在省着力气一下一下地凿。她站在废料堆旁边听了片刻，忽然听到了墙里面传来的一声咳嗽。那声咳嗽不大，但在矿道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得很清楚——是一个老人嗓子里带着痰的咳嗽。她父亲咳嗽就是这个声音。虽然她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他了，但这个声音在她两岁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永远抹不掉的印子——她的父亲在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总是咳嗽，嗓子里有痰，咳完还要清一清嗓子。她记得这个声音。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这个声音。
燕翎折返回溶洞的时候仁阔已经砸开了青砖墙。她站在仁阔身后，看着墙洞里的老人用颤抖的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那条受伤的腿让他站不起来，他只能用后背靠着墙壁一寸一寸地往上蹭。老人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嚅动着发不出声音，眼泪从眼角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在石粉和泥浆的覆盖下冲出了两道灰色的沟。
燕翎走进墙洞，弯下腰扶住了老人的胳膊。老人的手摸到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粗糙得像是砂石，指节因为长年累月握凿子已经变形了。他摸着燕翎的手腕，拇指按在她手背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低哑又干涩。
“你手腕上有颗痣——打你生下来那天我就记得。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去抱你，你娘说你手腕上有颗痣，将来不怕丢。丢了也能找回来。你娘说的——她说的对——她说的对——”
燕翎跪了下来。她跪在满地的碎石子上，额头抵在老人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抽动，但没有哭出声。她的身体压得很低，脊背随着哭泣的节奏剧烈起伏。
李元芳朝仁阔和张环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安静地退出了墙洞。钱石匠犹豫了一下，从石桌上拿起自己的水囊和一包干粮，默默地放在墙洞口，然后退到了一边。他的老眼里也泛着泪，他转过身子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墙洞里只剩下燕翎和韩老石匠两个人。韩老石匠用那只变形的老手笨拙地摸着燕翎的头发，一遍一遍地摸，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再从发尾回到头顶。燕翎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她父亲破旧的衣角，肩膀剧烈地抽动。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的哭声，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在狭窄的夹层空间里反复回荡。那一刻她不再是玄筹阁的杀手燕翎，不再是燕影的姐姐，不再是手持绳套和短刃取人性命的女刺客——她是一个两岁那年被从矿场带走的孩子，二十年后终于回到了她父亲身边。
溶洞里所有人都在沉默。张环把目光转向了石桌上的图纸，仁阔低头看着自己砸墙时锤子上沾的砖屑，宋矿师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反复地搓着衣角，洛衡坐在石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疲惫。奚崚被绑在铁门上，脸转向一边，看不到他的表情。
李元芳走到铁门旁边，看了一眼奚崚。奚崚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红的。不是愤怒的红色，是一种说不清的红色。他一直在训练杀手——燕影、燕翎、卫烈——他把他们从孤儿或者苦工的后代中挑出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服穿，让他们以为自己是组织的一员。他给了燕翎一个家，虽然是假的。他给了她武功、任务，给了她活着的理由，虽然是假的。现在这个假的家彻底碎了，燕翎找到了她真正的父亲。而她真正的父亲之所以在矿场里当了二十年苦工，是因为奚崚的矿场需要苦工，需要石匠，需要有人来凿那些永远凿不完的石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韩老石匠是燕翎的亲生父亲。”李元芳说。这不是疑问句。
奚崚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把一个两岁的女孩从她父亲身边带走，告诉她她是前朝武将的遗孤，让她替你杀人。”李元芳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然后你把她的父亲关在矿场里二十年，让他替你凿石头。父女俩隔着一面青砖墙，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就是你说的‘把你当女儿’。”
奚崚闭上了眼睛。
李元芳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到石棺旁边，低头看着棺底那层正在缓慢凝固的暗绿色物质。玄脂的表面已经不再冒烟了，光泽从暗绿转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墨绿色，表面变得光滑如镜，映出了溶洞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倒影。他看着这层物质，想到了洛衡说的话——它可以撬动磁石矿脉，改变地气流动。不管洛衡说的这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夸大的，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宋矿师说的爆炸威力。宋矿师说一颗拳头大的玄脂燃烧弹能烧穿一寸厚的铁板。石棺里现在有一整层玄脂，如果它发生爆炸，威力足以把整个溶洞炸塌。而现在山谷口方向的右威卫正在往矿洞里推进，矿场里还有两百个苦工和十几个被控制的看守，矿道里还有千牛卫的军士。如果这层玄脂在混乱中被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宋矿师。”李元芳说，“你刚才说第九转完成之后玄脂会有一个瞬间的强力释放，方圆十步内的铁器都会被排斥。在那之后，玄脂还会不会爆炸？”
宋矿师连忙摇头。“不会不会——第九转完成后的瞬间排斥是它最后一次释放能量。之后玄脂就完全稳定了，不会再有任何反应。除非人为重新点燃——但重新点燃需要三千度的高温，普通的火把根本点不着。这东西一旦稳定了就非常安全，比火药安全得多。”
“那现在这层玄脂——是第几转的状态？”
“第八转。第九转还没加，就差钱老头手里那罐骨粉。不加最后一罐，这层玄脂会在一个时辰内慢慢变成一滩废料——之前八转全白费了。但只要不加，它就永远是第八转的状态。”宋矿师咽了口唾沫，“第八转的玄脂不会爆炸也不会排斥铁器，它只是半成品，没什么用。”
李元芳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石桌上的陶罐上停留了片刻——那罐银灰色的粉末静静地搁在图纸堆旁边，在油灯下泛着细碎的闪光。然后他对张环说：“派人把石棺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陶罐由你亲自保管，没有阁老的命令谁都不许碰。”张环应了一声，用一块布将陶罐包好放进随身的皮袋里。
李元芳又转向洛衡。“洛先生，转运计划虽然失败了，但你所掌握的算筹密码、矿物配方和机关图纸，都是极有价值的情报。你如果愿意全部交出来配合朝廷调查，阁老可以替你向圣上求情。你是前朝宗室血脉，按律当诛——但如果这些技术和情报能用来造福百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洛衡睁开眼睛看着李元芳，目光里有了一丝微微的变化。“造福百姓？算筹密码可以用来加密朝廷的机要文书，矿物配方可以用来改良矿山的开采技术，机关图纸可以用来修桥铺路，这些我懂。但这里面最关键的东西——玄脂配方——李将军你打算怎么让它‘造福百姓’？把它交给工部，让工部用来造武器？还是把它毁掉，让它永远消失？”
“这个决定要由阁老来做。”李元芳说，“我的任务是把矿场控制住，把所有人安全地带出去，把证据完整地保留下来。至于玄脂是留是毁，要等阁老看了再说。”
洛衡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墙洞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燕翎扶着韩老石匠慢慢地走出来，老人的左腿不能沾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燕翎的肩膀上。燕翎的肩膀很窄，但她扛得稳稳的，老人的脚离地面保持着半寸的距离，踩不疼伤口也不至于拖在地上。她从溶洞里走过，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钱石匠迎上去想帮燕翎扶一把，被燕翎用眼神制止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周围肿了一圈，但眼里的神色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种冰冷和茫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稳。
走到铁门旁边时，韩老石匠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着被绑在门环上的奚崚，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茫然的困惑。他不认识奚崚——他在矿场里当了二十年苦工，只远远地见过奚崚几次，每次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把他女儿从身边带走的仇人，也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让他在矿场里凿了二十年石头的元凶。他只看到一个被绑在铁门上受了伤的中年人，头发散乱，嘴角带血。
“这是谁？”韩老石匠用嘶哑的声音问燕翎。
燕翎看了奚崚一眼。这一眼的时间很短，但李元芳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收回目光，扶稳了她父亲的手臂，语气平静地说：“不重要的人。走吧，爹。我们出去。”
韩老石匠没有再问。他把身体的重量重新靠回女儿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矿道的黑暗中。燕翎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过了塌方区、走过了侧洞、走过了裂开的岩壁裂缝，走到了废弃矿道的出口。一路上的千牛卫看到他们，都自动退到两旁让出通道。他们走出矿道洞口的时候，阳光从鹰嘴崖的山脊上洒下来，照在韩老石匠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抬头看天，阳光刺痛了他久在黑暗中的双眼，但他没有低头。他就那样仰着脸，让阳光一点一点地把他脸上的石粉和泥浆晒干。
山谷口方向传来零星的喊声和金属碰撞声，是右威卫的军士在清理最后的抵抗。矿场里的苦工们被逐一从矿洞里带出来，他们赤着脚站在阳光下，许多人遮着眼睛蹲在地上，被阳光照得直流泪。有几个苦工认出了韩老石匠，跑过来围在他身边又哭又笑地喊“韩老爹你还活着”。楚乐伶从鹰嘴崖上下来时，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父亲——一个同样瘦得皮包骨的老人，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溶洞里，李元芳安排完所有善后事宜之后，独自站在石棺前面，低头看着棺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每一个符号都深深地凿进石头里，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矿物粉末，在油灯光中闪着幽暗的荧光。这些符号是钱石匠花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一凿一凿凿出来的，是洛衡花了二十年推演出来的算筹密码，是宋矿师的祖上从隋代太史曹流传下来的秘传配方。三个人的心血，两百个苦工的汗水，二十年的时光——都浓缩在这一口石棺和棺壁上这些沉默的符号里。
他听见铁门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不紧不慢，带着喝茶润喉之后的清亮，是狄仁杰特有的那种咳嗽——每当他快要走进一个案发现场的时候，他都会先咳一声，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到了，又像是在给自己提个醒。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从矿道里传来。
李元芳整了整衣襟，转身朝铁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