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进溶洞的时候，右手提着袍角，左手举着一盏从矿道里随手拿来的油灯，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先在铁门前面站了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铁门上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伸手在其中一个活动的算筹上按了一下，算筹咔嗒一声陷进去半寸，他又按了一下旁边的另一个，又咔嗒一声。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有意思”，然后侧身进了溶洞。
曾泰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卷宗和笔录纸，进门的时候在铁门门框上磕了一下脑袋，哎呦一声差点把卷宗撒了一地。狄仁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路看路”，曾泰扶正了帽子赶紧跟上去。
溶洞里的景象让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已经听李元芳派回来的信使描述了溶洞和石棺的大致情况，但亲眼看到这口一丈二尺长的青石巨棺、棺壁上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洞顶上垂下来的如利剑般的钟乳石，还是让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狄仁杰倒是毫无惊惧之色，他把油灯放在石桌上，撩起袖子绕着石棺走了一圈，手指在棺壁上的算筹符号凹槽里摸了一遍，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凹槽里的暗红色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然后对曾泰说：“赤硝，混合了某种矿物油脂。凹槽里填这种东西是为了让算筹符号在黑暗中也能被看到——油脂会吸收油灯的光，然后慢慢放出来。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技术，商周时期的祭祀坑里就有类似的用法。”
他走到石棺头部，双手按在棺盖边缘，探头往棺里看了一眼。玄脂已经在棺底凝固成了一层暗绿色的光滑硬壳，表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青铜镜。他盯着玄脂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石棺对面的洛衡。
“这位就是洛先生？”狄仁杰的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洛衡从石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袍子，朝狄仁杰拱手一礼。“草民洛衡，见过狄阁老。”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恭敬。这不是假装的——在狄仁杰面前，洛衡本能地收起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是因为狄仁杰的官职大，而是因为狄仁杰站在石棺前用手摸算筹符号的那几下，已经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懂行。那些算筹符号的排列方式在外人看来是天书，但在狄仁杰眼里显然是可读的。
“请坐。”狄仁杰指了指石椅，自己也拉过一只木箱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石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那层泛着幽光的玄脂。曾泰在旁边铺开卷宗准备记录，李元芳站在铁门旁边，张环和仁阔守在溶洞两侧。
狄仁杰没有急着问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刚才摸过算筹符号的手指，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袖中，这才开口。“洛先生，本阁在来的路上已经粗略了解了这座矿场的情况——玄筹阁的组织架构、起兵计划的大致轮廓、九转回阳散和玄骨的来历，元芳派来的人都说了一些。但有一个核心问题，本阁想听你亲口解释。”
“阁老请问。”
“你说玄脂在凝固过程中用算筹符号引导，可以产生定向的排斥力或吸引力。你们已经试验出了十四种排列方式，每一种对应不同的效果。这十四种排列方式的数据和实验记录，现在还在不在？”
洛衡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想到狄仁杰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谋逆罪名的定性，也不是关于组织成员的去向，而是实验数据。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回答：“在。宋矿师那里有一套完整的实验日志，记录了每一种排列方式的算筹符号序列、玄脂用量、凝固温度、排斥力或吸引力的强度和方向。日志放在溶洞后面的档案柜里，一共三册。”
狄仁杰转头对曾泰说：“让人去取，小心保管，一页都不能少。”曾泰立刻让一名千牛卫去取。
狄仁杰又转向洛衡。“第二个问题。你父亲的笔记里提到的地脉磁石矿脉，具体位置在哪里？江都旧址地下磁石矿脉的分布图，你有没有实测过？”
洛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狄仁杰没有问他转运计划的政治目的，没有问他二十年来做过哪些谋逆行为，而是在追问技术细节——磁石矿脉的位置、实验数据的完整性，这些问题听起来不像是审问，倒像是一个同行在做学术交流。他顿了顿，如实回答：“有实测。我在二十年间亲自去过江都十七次，用玄骨粉末制作的简易探测装置定位了地下的磁石矿脉走向。矿脉分布在江都旧城地下三到五丈的深度，沿旧大业宫的中轴线往东西两侧延伸，总长度大约六里。矿脉的磁石品质极高，比市面上最好的天然磁石强三到五倍。实测记录也在档案柜里，和实验日志放在一起。”
“好。”狄仁杰微微点头，“第三个问题。你用在矿场苦工身上的人，一共死了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把冷刀突然刺进来。溶洞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了几度。洛衡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具体数目——我没有统计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矿场从十五年前开始大量使用苦工。最早一批苦工是买来的战俘和罪犯家属，后来陆续补充。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三百人，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到两百。具体死了多少，宋矿师可能知道，我不清楚。”
“不清楚。”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是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是玄筹阁的左使，矿场是你转运计划的核心基地，你在这里待了二十年。苦工的数量你说是‘不到两百’，死了多少你说‘不清楚’。”他顿了一下，“洛先生，你知道本阁为什么先问技术数据再问人命吗？”
洛衡没有回答。
“因为本阁想看看你这个人还有没有救。”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手掌按在棺壁上，“技术数据你可以记得清清楚楚——实验日志三册，磁石矿脉走向六里，十七次实地勘测——这些数字你一个都不会忘。但人命你‘不清楚’。这不是记性问题，这是你压根儿就没把人命当回事。在你眼里，实验数据比人命值钱。你刚才对元芳说你想把转运计划完成，想亲眼看到玄脂成型。二十年的执念，本阁理解。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完成的不是一件作品，你完成的是用三百条人命堆起来的一口石棺。”
洛衡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宋矿师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钱石匠蹲在墙洞旁边，把脸埋在两只粗糙的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们三人在这座矿场里合作了十几年，可能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些推矿车的苦工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家人、腿上的伤口化脓了疼不疼。他们眼里的苦工只是劳动力，是工具的一部分——和矿道里的铁镐、溶洞里的坩埚没有什么区别。
“本阁会让人把矿场里所有苦工的名册整理出来，活着的安置，死了的查证，每一个人都要有名有姓。”狄仁杰收回手掌，转身面对洛衡，“至于你——你犯的罪足够你死十次。但本阁不会急着杀你。你脑子里装着的算筹密码、矿物配方、机关图纸，都是前人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智慧结晶，毁在你身上太可惜了。本阁会向圣上请旨，留你一命，让你把这些技术整理成册交给朝廷——不是为了给你赎罪，是为了让这些技术能用在正道上。”
洛衡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他的眼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惊讶、感激、羞愧、不甘，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声长叹。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本外祖父留下的旧笔记，双手捧着递向狄仁杰。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笔记。里面记载了玄骨的来源、算筹推演的方法、以及转运计划的理论基础。”洛衡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留着它也没用了。交给阁老，或许能为后人留下一份有用的资料。”
狄仁杰接过笔记，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笔记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但极为工整，每一页都有配图和标注，俨然是一部严谨的学术着作。他合上笔记，对洛衡说：“你的外祖父曹玄应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把太史曹的学问推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你继承了他的学问，却没有继承他做学问的初心。他研究玄骨是为了探求天地的奥秘，你研究玄骨是为了改变朝代的气运。同样一门学问，用在不同的人手里，结果是天壤之别。”
洛衡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狄仁杰走到宋矿师面前。宋矿师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肩膀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看狄仁杰的勇气都没有。狄仁杰没有跟他讲大道理，只是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矿场里现在还有多少火药成品和原料？”
宋矿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狄仁杰对他的第一句话是问库存。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火——火药成品大约有三百斤，储存在矿洞后方的二号仓库里。原料——硝石、硫磺、木炭，加起来有两千斤左右，分开放置在不同的仓库里。另外还有半成品的赤硝大约五百斤，放在溶洞隔壁的烘干房里。这些东西如果遇到明火是会炸的，请阁老千万小心——”
“很好。”狄仁杰打断了他的哆嗦，“你马上带千牛卫的人去仓库，逐个清点、登记、封存。火药成品和原料要分开转运，不能堆在一起。曾泰你亲自带人跟宋矿师去办这件事，每一斤火药都要登记造册，少一两就找他问责。”
曾泰应了一声，带着宋矿师出了溶洞。宋矿师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两名千牛卫架着走的，但他脸上的恐惧已经消退了一些——狄仁杰让他干活而不是直接把他押进大牢，说明他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接下来是钱石匠。钱石匠蹲在墙洞旁边，矮小佝偻的身影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狄仁杰走到他面前，钱石匠赶紧站起来，站得歪歪扭扭的，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造的机关伤了我的人。”狄仁杰开门见山。
钱石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朽有罪——老朽罪该万死——”
“起来。”狄仁杰的语气并不严厉，“本阁还没说完。你的机关伤了人，但你的机关布置图救了更多的人。张环把你的图送到了山谷口，王孝杰的军士们靠你标注的红点绕开了那十个隐藏机关，避免了更多的伤亡。功过相抵，你的死罪可以免，但活罪难逃。从今天起你留在千牛卫军中，负责拆掉你在矿场里布下的所有机关。拆完之后回润州，把你在石窑匠那里学到的机关技术整理出来交给工部。你有没有意见？”
钱石匠跪在地上使劲磕头，额头撞在碎石子上撞出了血，狄仁杰让张环把他扶了起来。钱石匠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血和眼泪，嘴里反复地说“谢阁老不杀之恩谢阁老不杀之恩”。张环把他扶到一边坐着，他坐下之后两只手还在不停地抖，但眼里的泪光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最后是奚崚。
狄仁杰走到铁门前面，站在奚崚面前。奚崚被反绑在铁门上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双腿已经麻木了，但他始终没有低下头。他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直直地看着狄仁杰，目光里没有悔意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已经认命的固执。
“奚崚，隋将奚延昭之子。”狄仁杰低头看着他，“本阁在卷宗里查过你父亲的记录。大业十三年，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兵变，隋炀帝被杀，奚延昭率部在江都城门外抵抗叛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力竭而亡。他死的时候面朝城门，后背中了十七箭，没有一箭是逃跑时中的。这个人是个忠臣良将。”
奚崚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压抑的闷响。
“但你不是。”狄仁杰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奚崚的心口上，“你父亲守的是隋炀帝，你杀的是大周的百姓。你父亲死在战场上，和敌军的将士正面对决。你让燕影伪装成书生暗杀工部官员，你让燕翎用绳套勒死自己人，你把两百多个无辜百姓关在矿场里做苦工，你甚至连给你叫了二十年‘爹’的燕翎都要派人追杀。你哪一点像你父亲的儿子？”
奚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扒开了所有伪装之后无处躲藏的赤裸裸的痛苦。他可以接受被人打败，可以接受被人抓住，甚至可以接受被人杀掉——但他不能接受被人说他辱没了父亲。这是他所有行为的原动力，是他二十年来每一滴仇恨的源泉，是他给自己搭建的整个价值体系的根基。现在狄仁杰用他父亲的名字把他唯一的立足之地掀了个底朝天。
“你父亲的仇人不是大周。”狄仁杰继续说，“你父亲死在宇文化及的叛军手里，宇文化及是大唐的臣子，和大周没有半点关系。洛衡骗了你二十年，他只是需要你的仇恨帮他运作组织。你为了一个假仇人，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你杀的人里面，有哪一个跟江都城门外那场仗有半点关系？”
奚崚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我……我以为……他说大周是大唐的延续……他说姓李的和姓武的都是……”
“都是隋朝的仇人。”狄仁杰接上了他的话，“对，这是洛衡告诉你的。但你有没有自己想过？你自己有没有去查过你父亲到底死在谁手里？你没有。因为这二十年你只需要恨——恨支撑着你活着，支撑着你杀人，支撑着你每天早上起来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如果有一天你不恨了，你会发现你做的所有事都失去了理由。你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所以你宁肯一直恨下去。这是你的悲哀——你活了一辈子，活在一个别人编造的谎言里，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奚崚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被绑在铁门上的手臂上。他没有哭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溶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滋滋声和远处矿道里偶尔传来的军士的喊话声。
狄仁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张环，把人押回润州大牢，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审问的时候不要用刑——他的罪行够判他十次斩刑，用不着刑讯逼供。”
张环应声上前，和仁阔一起把奚崚从铁门上解下来，架着他往矿道外走去。奚崚被架走的时候，一双眼睛一直看着溶洞里的石棺，直到矿道的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那层泛着暗绿色幽光的玄脂。
洛衡、宋矿师、钱石匠和奚崚都处理完之后，狄仁杰重新回到石棺旁边。他绕着石棺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仔细看看棺壁上的算筹符号。当走到石棺尾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棺壁底部的一处符号上轻轻摸了摸。那个符号和其他符号不一样——别的符号都是深深地凿进石头里，只有这个符号是凸出来的，是一块嵌在棺壁上的方形墨玉，表面磨得很光滑，和整口石棺的青石质地完全不同。
“钱石匠。”狄仁杰头也不回地叫道。
钱石匠赶紧跑过来。“阁老有何吩咐？”
“这块墨玉是做什么用的？”
钱石匠凑近看了看，摇头道：“这个不是老朽凿的。整口石棺的算筹符号都是老朽凿的，每一刀老朽都记得。但这块墨玉不是——它是石棺本身就有的。老朽凿棺壁的时候发现这块墨玉嵌在石头里，本来想把它凿掉，但洛先生说不要动，说这是石棺的‘锁眼’，是将来转运计划启动时用来引导玄脂力量的最后一环。老朽不懂这个，就按他说的留下了。”
狄仁杰转头看向洛衡。洛衡从石椅上站起来走到石棺尾部，看着那块墨玉，眉头微微皱起。“这块墨玉确实不是钱石匠凿的。它在石棺被凿出来之前就已经嵌在青石里面了。我发现的时候也很惊讶——这意味着打造这口石棺的人，在选石料的时候特意选了一块含有墨玉的青石。这不是巧合，是刻意为之。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玄骨最初是由商代的一个大祭司发现的，那个大祭司用墨玉作为媒介来引导玄骨的力量。石棺上的这块墨玉就是那个媒介——它对应的是玄骨力量释放时的最终指向。”
“最终指向什么？”
洛衡沉默了一小会儿。“笔记里说，墨玉所指的方向就是玄骨力量将要作用的方向。如果石棺按照转运计划被运到江都旧址，这块墨玉应该正对着江都旧城的大业宫遗址——也就是大隋覆灭的地方。玄骨力量通过墨玉的引导，精准地施加在大业宫遗址底下的磁石矿脉上，从而改变整个江南的地气走向。”
狄仁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洛衡交给他的那本旧笔记，翻到记载墨玉媒介的那一页仔细对照着读。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了洛衡一眼。
“洛先生，你说你的转运计划是用一百零八块玄脂布置在江都旧城四周，用石棺作为总控，以墨玉作为引导媒介，激活地下的磁石矿脉。这个计划的逻辑本阁可以理解——算筹符号引导玄脂产生定向力，墨玉作为力量的最终聚焦点，磁石矿脉作为被激发的对象。但这里有一个问题——石棺的重量超过一万斤，你们怎么把它运到江都？”
“通过运河。”洛衡说，“磨盘山下有一条暗河，暗河连通磨盘溪，磨盘溪汇入运河。这口石棺是在溶洞里凿成的，凿成之后用滚木推到暗河边的码头，装船之后沿暗河进入运河，然后顺流直下长江到江都。暗河的水量在雨季足够承载载重万斤的船只。我的原定计划是在雨季——也就是下个月——开始运输。”
“雨季。”狄仁杰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冯万顺的船队，奚崚的铁器巷仓库，码头乙字库的军械——所有后勤资源的调配都指向下个月。起兵计划的时间表也是下个月。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下个月这个时间节点展开。”他将笔记翻到封面，看了看封面上写的日期，又问了一句，“你父亲的笔记是什么时候交到你手里的？”
“长寿二年七月十五。到如今正好二十年整。”
“二十年。你用了二十年把笔记里的理论变成了现实。”狄仁杰合上笔记，用手指轻轻敲着封皮，“但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在你父亲之前，这具玄骨和这口石棺已经在矿道里躺了多少年？你父亲只是发现了它们，他不是第一个发现它们的人。第一个发现它们的人是谁？是谁在商代把玄骨封进这口石棺？是谁在青石里嵌入了墨玉作为引导媒介？是谁在矿道尽头筑起了这扇铁门、刻上了算筹锁？”
洛衡愣住了。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花了二十年研究如何利用玄骨，却从来没有想过玄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磨盘山深处一个废弃的矿道尽头，被封印在一口用青石打造、刻满算筹符号的巨型石棺中。这绝不是商代的原物——商代没有铁门，没有算筹锁，没有用青砖砌成的矿道。这些东西都是后来加上去的。是谁加的？什么时候加的？为什么要加？
狄仁杰看着洛衡脸上逐渐浮现的困惑，知道他终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这是一个他忽略了二十年的问题——一个比他父亲、比他外祖父、比整个玄筹阁都要古老得多的问题。
“你外祖父曹玄应是太史曹的传人。太史曹在商周时期是负责记录天象和掌管祭祀的官职。你父亲的笔记里说，商代大祭司发现了玄骨，用墨玉作为媒介引导其力量。但笔记没有说这口石棺是商代的产物。相反——笔记里提到石棺上的算筹符号是河洛数理，而河洛数理要到西周才有完整的体系。这口石棺不可能是商代的，至少是西周或更晚的东西。”
狄仁杰站起来，举起油灯照向溶洞的洞壁。在灯光的照耀下，洞壁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被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不是算筹符号，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图形。狄仁杰让张环多拿几盏油灯过来，把溶洞的四面洞壁全部照亮。当灯光从不同角度打上去的时候，洞壁上的刻痕渐渐连成了一片，呈现出一种所有人之前都忽略的图案。那是一种介于文字和符号之间的图案，比算筹符号更粗犷也更原始。
洛衡慢慢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洞壁上的刻痕，嘴唇张开了又合上。“这是甲骨文。”他说。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把油灯举得更高，灯光照亮了洞壁的上方。刻痕从洞壁的底部一直延伸到洞顶，覆盖了整整三面洞壁。这些刻痕的内容无法在短时间内解读，但狄仁杰注意到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图形——一个类似青铜鼎的轮廓，一个像是跪拜的人形，以及一个和石棺尾部那块墨玉形状完全一致的方形符号。这三个图形在不同的位置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有细微的变化，像是在描述一个流程或者一个仪式。
“本阁猜测，这口石棺不是转运工具。它的原始功能不是改变气运——那是你和你父亲的理解。它的原始功能可能更古老、更根本。”狄仁杰放下油灯，转身面对洛衡，“你的转运计划幸亏没有成功。因为你对玄骨的理解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用你外祖父的笔记推导出了一个你想要的结论，然后用了二十年时间去证实它。但你没有想过——笔记本身也可能有错。你外祖父在江都兵变中死的突然，他的研究没有完成，笔记上的内容只是他的阶段性成果，不是最终结论。你把一个半成品当成了成品，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了整个玄筹阁。这个组织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
洛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几近凝固。他花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东西，不仅仅是被狄仁杰摧毁了，更是被狄仁杰从根本上解构了——狄仁杰不是在否定他的手段，而是在否定他的前提。如果石棺的真正功能和转运无关，那他二十年来的所有努力就不是在完成一件伟大的事业，而是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了二十年，还拉着三百个苦工和一群亡命之徒陪葬。
“我现在不能确定这口石棺的原始用途。”狄仁杰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它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被运往江都，更不能被任何组织或个人利用。我会安排人把它运回洛阳，由朝廷的学者进行专门研究。在彻底搞清楚它的来龙去脉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他转向钱石匠，“你带着千牛卫的人把石棺棺盖封死，用铁箍加固，外面再裹一层油布防水。运输的事等工部的船到了再说。”
钱石匠使劲点头，立刻去找工具和材料。李元芳安排了四名千牛卫协助他，同时让仁阔带人在溶洞里里外外再搜查一遍，不能放过任何隐藏的机关或暗道。
狄仁杰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石粉，走到李元芳面前。李元芳一直在铁门旁边站着，肋下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简单地包扎过了，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溶洞里，他保持着随时能拔刀的战斗状态已经超过了半个时辰。
“放松吧。”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了。”
李元芳这才松开了刀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那是持续绷紧之后的松弛。“大人，您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石棺的事情——洞壁上的甲骨文，商代大祭司，还有石棺的真正用途——这些线索会不会牵出更大的案子？”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现在还不好说。玄筹阁的案子本身已经很大了——算馆命案、漕运篡改、军械囤积、矿场奴工、江都转运计划，牵扯的人和事加起来，足够写成一摞比你还高的案卷。至于石棺和玄骨的来历，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事。它涉及的不是谋逆，是历史——是埋藏在这座山里数千年的秘密。这个秘密现在被我们挖出来了，就像挖出了一条地下的古河道，不知道会流向哪里，也不知道会冲出什么东西来。但有一点本阁很清楚——当务之急是把玄筹阁的案子结清，把活着的人安置好，把死者的身后事料理干净。至于石棺和洞壁上的甲骨文，等回了润州再慢慢研究不迟。”
李元芳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大人，还有一件事——邢护卫。他在侧洞里被我们控制之后，说要见您。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卑职现在也说不准。”
狄仁杰微微挑眉。“他在哪里？带本阁去见他。”
李元芳领着狄仁杰走出溶洞，穿过矿道来到侧洞。邢护卫被两名千牛卫看守着坐在侧洞的石凳上，身上的官袍沾满了泥土，发髻散了一半，但坐姿笔直，双手虽然被绑在前面，但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神情十分镇定。看到狄仁杰走进来，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朝狄仁杰躬身一礼，动作虽然被绑着有些不方便，但礼数十分周全。
“罪人邢某，见过阁老。”
狄仁杰在邢护卫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邢护卫，润州刺史崔郾的贴身护卫，在崔郾身边任职五年。玄筹阁中层骨干第十六号，洛衡用你在赌场欠下的巨额债务作为把柄，胁迫你加入组织，任务是监听刺史府的所有动向并向奚崚汇报。这是本阁目前掌握的信息，对不对？”
“完全正确。”邢护卫的语气很坦然，没有任何狡辩的意思，“阁老的情报非常准确，罪人没有任何可以补充的地方。”
“那本阁问你——你在侧洞里给张环送饭，又在奚崚面前替他打掩护，这是为什么？你是玄筹阁的人，张环是千牛卫的人，你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你帮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邢护卫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狄仁杰。“因为张环在青石铺受伤之前，帮我做过一件事。这件事跟玄筹阁无关，跟千牛卫的任务也无关。是我个人的事——我的老母亲住在青石铺北面的一个小村子里，她眼睛瞎了好几年，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我去看她的时候都是偷偷摸摸的，因为我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是张环路过的时候把她背到了医馆。张环不认识她，也不认识我，他就是顺手帮了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
张环站在门口愣住了。他在青石铺确实背过一个瞎眼老太太去医馆——那是他在润州查案期间闲余时间路过村子时遇到的，他觉得一个瞎眼老太太独自在雪地里摔倒太可怜，就顺手背了一程。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背完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下。他压根儿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邢护卫的母亲，更不知道这件事会以这种方式被记在一个人心里。
“所以你用这个方式还他的人情。”狄仁杰说。
“是。罪人欠朝廷的债罪人认——罪人替玄筹阁做了五年的卧底，传递过多少密报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些罪行足够砍好几次头。但罪人不欠张环的。他的人情罪人还了，现在还清了。”
狄仁杰看着邢护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也没有畏缩，只有一种坦荡的认命。狄仁杰见过很多犯人的眼神，有恐惧的、有狡辩的、有求饶的、有崩溃的，但邢护卫的眼神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的眼神是一个已经接受了所有后果的人的眼神。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一件事。”邢护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洛衡有一个秘密，连奚崚都不知道。他的外祖父曹玄应死于江都兵变，但曹玄应的尸体一直没找到。洛衡的父亲在笔记里提到过一件事——曹玄应在兵变之前三天，单独去过一次磨盘山。那时候矿道还没有塌方，铁门也没有被堵上。曹玄应进了铁门，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石粉。他回到江都之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矿道里的事，三天后江都兵变爆发，他死在了乱军中。洛衡的父亲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因为曹玄应从来不会在不做记录的情况下单独行动。他进铁门的那一天一夜，一定做了什么——但笔记里没有任何记录。”
狄仁杰皱起了眉头。“曹玄应进过铁门？什么时候的事？”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江都兵变前三天。洛衡的父亲在笔记最后一页的背面记了一笔，字迹很潦草，洛衡可能没注意到，但我有一次帮他整理笔记时无意中翻到了。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只写了这一件事——三月十一，父独往磨盘山，入铁门，一昼夜方出，神色有异。问之不语。”
狄仁杰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在油灯光中变得异常严肃——如果曹玄应在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单独进过铁门，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那么他很可能对铁门和石棺做了某种洛衡不知道的改动。洛衡这二十年来的所有研究，都是基于曹玄应笔记里留下的阶段性成果。但如果曹玄应在笔记之外还做了别的事——在铁门里面做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那么洛衡的理论基础可能不仅仅是“半成品”，而是被人为篡改过的。
篡改者不是别人，正是洛衡自己的外祖父。
狄仁杰快步走出侧洞，回到溶洞里。洛衡正站在石棺旁边发呆，看着钱石匠带着千牛卫用铁箍加固棺盖。狄仁杰走到他身后，将曹玄应在兵变前三天进过铁门的事告诉了他。
洛衡听完之后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一根骨头一样晃了一下，扶住石棺才站稳。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他进来过。进来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说。”他重复着这几句话，像是在拼凑一个他怎么也拼不起来的碎片，“他为什么不记录？他每次出门带三本笔记——一本随身，一本备用，一本留在家中。随身的那本在江都兵变中丢了，备用那本和我父亲一起到了我手里，留在家中的那本被大火烧了。三本笔记有两本不在我手里——他在铁门里做的事，可能记在丢失的那本里。”
“或者他故意不记。”狄仁杰说。
洛衡转过头看着狄仁杰，眼里的困惑和恐惧搅成了一团。“他为什么要故意不记？”
“因为他要做一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包括他自己的儿子。”狄仁杰的目光落在石棺上，石棺的棺盖正在被铁箍一道一道地箍紧，钱石匠每拧紧一颗螺丝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你外祖父是太史曹的传人，他研究玄骨的时间比你长，对玄骨的理解比你深。他在笔记里写玄骨是‘转运之基’，让你父亲信以为真，然后你父亲让你信以为真。但他自己——在进过铁门之后——可能发现了玄骨的真正秘密。这个秘密让他觉得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于是他选择了沉默，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江都兵变的乱军中。”
“那他为什么还要留下笔记？如果他想让秘密永远消失，直接把笔记烧了不就行了？”
“因为他不确定。”狄仁杰说，“他可能在做两件事——表面上留下一套半真半假的笔记，让后人按照笔记上的方向去研究；暗地里他自己在铁门里做了某种准备或者某个改动，作为他真正要完成的事。一套明线，一套暗线。明线是你父亲和你花了二十年走的路，暗线是他在死之前三天独自一人做的事。这两条线在同一个石棺上交汇——明线走到头是转运，暗线走到头是什么，目前没有人知道。”
洛衡的身体晃了两下，最终靠着石棺滑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