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外面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南门客栈的楼下坐了几个千牛卫的卫士，是张环从润州带过来的。张环站在楼梯口，看见李元芳进来，迎上去低声说：“大将军，阁老在楼上等您。刘公那边送来的出航录，阁老已经看过了。”
李元芳点点头，上了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那卷出航录和算馆册子，旁边是一盏新点的油灯。灯光照着坊图上长风号的位置——扬州南门码头东侧，紧挨着货栈。李元芳推门进来，狄仁杰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人，扬州刺史接了海捕文书，已经发下去了。冯安的名字上了通缉榜，扬州各门各码头都贴了告示。”李元芳说，“另外，卑职回来的时候，刘公的人在码头盯着长风号。长风号还没有离港，船上的人也没有下来。”
狄仁杰说：“好。你坐下，本阁有话跟你说。”
李元芳在对面坐下。狄仁杰把出航录翻开，指着最后一页：“你看这一行。三月十七，客船长风，载客三人，往苏州。船主冯安。冯安是冯记漕行的船主，可冯漕商叫冯安，船主也叫冯安。本阁方才问了赵四，赵四说冯漕商五天前去了苏州，可出航录上记着长风号今天才走，船主冯安。这两个冯安，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在码头上的时候，问了几个船工。船工说冯记漕行有两条船叫长风，一条客船，一条货船。客船的长风号是去年新造的，船主是个年轻人，姓冯，是冯漕商的侄子。货船的长风号是老船，船主是冯漕商自己。两条船用一个名字，码头上的人为了区分，管客船叫‘新长风’，货船叫‘老长风’。”
狄仁杰说：“新长风，老长风。本阁今天在码头上看见的客船，船尾晾着罗裙，那是新长风。新长风的船主是冯漕商的侄子。冯漕商五天前去了苏州，坐的是哪条船？”
“赵四说冯漕商坐的是老长风。老长风五天前走，往苏州去了。”李元芳说，“可卑职问船工，船工说老长风上个月就停在码头上没动过。赵四在说谎。”
狄仁杰点了点头，把出航录合上：“赵四说谎，说明冯漕商没有去苏州。他还在扬州。赵四说冯漕商五天前走了，是为了让本阁往苏州追。冯漕商躲在扬州，躲在什么地方？”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在码头上还查到一件事。新长风今天不走苏州了。赵四说船坏了，要修三天。”
狄仁杰的眼睛动了一下：“船坏了。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洛衡被抓之后坏了。赵四收到消息了。谁给他传的消息？”
“卑职问过码头上的船工，船工说今天午后有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到码头，在赵四的棚子里坐了一会儿。货郎走了之后，赵四就出来说船坏了，要修三天。”
“货郎。”狄仁杰重复了一遍。他从算馆册子里翻到第八页，温货郎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圈。温货郎是玄筹阁的基层执行者，以货担为掩护传递密令，货担夹层藏微型墨玉算筹。温货郎到码头给赵四传信，说明温货郎在扬州，而且还在活动。他想了想，说：“温货郎的货担里有墨玉算筹。你去找刘公，让他的人在扬州城里找挑货担的货郎，特别是那种走街串巷卖针线胭脂的。货担夹层里有墨玉的，就是温货郎。”
李元芳应了，起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你方才说新长风不走苏州了，船要修三天。船停在码头上，船上的人下不下来？”
“卑职问过船工，船工说船上的人不下来，吃住都在船上。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一个女子从船上下来，到码头对面的茶铺里坐了一会儿，买了些针线，又回船上了。”
“女子。穿什么衣裳？”
“船工说穿绿罗裙，脸上蒙着白纱。”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的夜色，南门码头的灯火在远处晃动。新长风停在码头上，船上有绿裙蒙面女子，船下有人盯着。这个女子是谁？洛衡说长风号上的人是阁主的一枚算筹。阁主用完了就会丢掉。这枚算筹现在还在船上，说明阁主还没有用完她。或者说，阁主还没有走。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你今晚带人去码头，不要上船，在码头外面守着。若有人从船上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跟上。若船要走，就拦住。本阁明日要去一趟扬州刺史衙门，查一查扬州府衙里有没有玄筹阁的人。”
李元芳说：“大人怀疑扬州府衙里有内线？”
狄仁杰说：“冯漕商五天前离开扬州，可他没有走远。他还在扬州。他在扬州有宅子，有铺面，有码头。这些地方都要有人看着。他一个人看不过来，必定有人帮他。帮他的人，可能在府衙里。本阁问你，扬州刺史接到本阁的名帖，调兵二百，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李元芳想了想：“刺史接名帖，调兵，至少有队正、副队正、书吏知道。书吏要把调兵令写成文书，文书要存档。”
“存档。”狄仁杰说，“文书存档，府衙里能看档案的人，都能知道本阁调了兵。本阁调兵是午后，赵四午后就说船坏了。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消息从府衙传到码头，不算快，也不算慢。传消息的人，在府衙里。”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扬州府衙，查档案，查书吏。”他把纸折好，交给李元芳：“你把这个交给张环，让他明日一早去府衙，找刺史调阅调兵文书的存档。看今天午后有多少人看过这份文书。”
李元芳接过纸，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重新翻开。第八页温货郎，第十五页冯漕商，第十六页邢护卫，第十八页樊驿官。四个人，都和扬州有关。温货郎在扬州活动，冯漕商在扬州有产业，邢护卫是润州刺史的贴身护卫，樊驿官把控润州水陆驿路。这四个人的名字旁边，画着不同的符号。温货郎是一个圈，冯漕商是一个叉，邢护卫是一个三角，樊驿官是一个方块。这些符号是他自己画的，用来区分这些人在组织里的角色。圈是还在活动的，叉是已经暴露的，三角是潜伏的，方块是待查的。
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洛衡被抓了，可洛衡知道的已经说完了。他知道阁主在船上，知道阁主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知道阁主最后要去长安。但洛衡不知道阁主在哪条船上，不知道阁主的真面目。洛衡是左使，是谋划主事，可他见不到阁主。阁主用算筹传令，洛衡按令行事。阁主就像虚筹，放在哪里都行，取走之后不影响别的算筹。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想——虚筹。虚筹放在哪里都行，但虚筹总要放在一个地方。阁主总要在一条船上。十二条船，哪一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扬州的三月，夜里凉。他闭上眼睛，听着远处江面上的橹声。橹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像算筹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狄仁杰醒来时，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说：“大人，张环一早去了府衙，调了昨日的调兵文书。文书上签名的书吏叫孙敬，是府衙的老书吏，在府衙干了十二年。张环问了刺史，刺史说孙敬昨日午后告了半天假，说是家里有事。”
狄仁杰穿好官袍，走出房间。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狄仁杰说：“孙敬告假半天，正好是消息传到码头的时候。你去查孙敬的家，看他昨日午后去了哪里。不要打草惊蛇，远远看着就行。”
李元芳应了，转身去了。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门口过，吆喝声一阵一阵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楼上，坐在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阁老，这是昨日府衙调兵文书的抄件。孙敬签的字，队正签的字，刺史签的字。文书上写的是调兵二百，午后在古渡巷口集合。文书是午后未时签的，孙敬在未时三刻告假。中间隔了三刻钟。三刻钟，消息从府衙传到码头，够快。”
狄仁杰接过抄件，看了一遍。孙敬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涂改。他放下抄件，问张环：“孙敬在府衙做什么？”
张环说：“孙敬是府衙的户房书吏，管钱粮账目。府衙的钱粮账目都要经他的手。他告假的时候，把当天的账目带走了，说是回家对账。”
狄仁杰说：“回家对账。他家在哪里？”
“在南门内街的一条小巷里，离码头不远。”
狄仁杰站起来，对张环说：“你带两个人去孙敬家附近盯着。若有人从他家出来，跟上。若他本人出来，也跟上。不要动手。”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回到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第五页。苏账房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三角。苏账房是润州府衙副账房，暗中篡改税账数据，利用职务给组织传递官吏行踪。苏账房在润州，已经被抓了。可扬州府衙也有一个书吏，管钱粮账目，在调兵文书上签字，然后告假回家。这个孙敬，是不是玄筹阁的人？还是被人利用的？他想了想，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扬州府衙，户房，孙敬，待查。”
他放下笔，站起来。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卑职去了孙敬家。孙敬家在南门内街的一条小巷里，门口有一棵枣树。卑职到的时候，孙敬不在家。他老婆说他昨日午后回来了一趟，拿了些东西又走了，说是去码头送账。卑职问了邻居，邻居说孙敬昨日午后从家里出来，往码头方向去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码头。”狄仁杰说，“孙敬去码头送账。送的什么账？他管的是府衙的钱粮账目，钱粮账目和码头有什么关系？”
李元芳说：“卑职问了码头上的人，码头上的船工说昨日午后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人上了新长风。上去待了一刻钟，下来的时候手里的包袱不见了。”
狄仁杰的眼睛眯了一下。孙敬上了新长风，包袱留在船上。包袱里是什么？账目？府衙的钱粮账目，为什么要送到新长风上？他想了想，说：“孙敬还在家吗？”
“卑职回来的时候，孙敬家还是没人。他老婆说他去码头送账，还没回来。”
狄仁杰说：“孙敬去码头送账，送完账应该回家。他没回家，说明他去了别的地方。你让张环继续盯着孙敬家，若孙敬回来，立刻来报。本阁要去一趟新长风。”
李元芳说：“大人要上船？”
狄仁杰说：“不上船。本阁在码头外面看看。孙敬送账到新长风，说明新长风和府衙有来往。本阁要看一看，新长风上的人，和府衙的谁有来往。”
他拿起布包，系在腰间，下楼骑马往南门码头去。到了码头，他在码头对面的茶铺里坐下，要了一碗茶。茶铺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新长风。新长风停在码头东侧，船身漆成黑色，船头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冯记”两个字。船尾晾着那条绿罗裙，在风里轻轻摆动。船上没有人走动，甲板上很静。
狄仁杰喝了一口茶，对李元芳说：“你去找码头上的人问问，新长风上住了几个人，都是谁。”
李元芳去了。狄仁杰坐在茶铺里，看着新长风。过了一会儿，李元芳回来，说：“大人，码头上的人说新长风上住了三个人。一个是船主冯安，冯漕商的侄子；一个是账房先生，姓吴；还有一个女子，是冯安的妹妹，叫冯小婉。三个人住在船上，已经住了三天。”
“三天。”狄仁杰说，“三天前，正好是润州案发。冯安带着妹妹和账房先生从润州到扬州，住在船上。他们为什么不住在洛宅？”
李元芳说：“码头上的船工说，冯安和洛宅的人不熟。冯安是冯漕商的侄子，洛宅是洛衡的地方。冯安到了扬州之后，只去过洛宅一次，当天就回船上了。”
狄仁杰说：“冯安去洛宅那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冯安刚到扬州的那天晚上。”
狄仁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天前，冯安到扬州，去了一趟洛宅，然后回船上住。三天后，洛衡被抓，长风号不走了。冯安和洛衡之间的关系，不像洛衡说的那样。洛衡说长风号上的人是阁主的一枚算筹。可冯安是冯漕商的侄子，冯漕商是玄筹阁的中层骨干。冯安到扬州不去洛宅住，住在船上，说明冯安防着洛衡。或者说，冯安是阁主的人，不是洛衡的人。
他放下茶碗，对李元芳说：“你去查冯安。查他从润州到扬州之前，在润州做什么。查他到了扬州之后，和哪些人见过面。不要漏掉任何一个人。”
李元芳应了，转身去了。狄仁杰坐在茶铺里，看着新长风。船尾的绿罗裙还在风里摆。绿罗裙的女子，冯小婉，冯安的妹妹。洛衡说长风号上的蒙面女子是阁主的一枚算筹。冯小婉是阁主的人，还是冯安的人？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出茶铺。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往北门方向走。他要去洛宅。洛宅被围了，可洛宅里还有东西没搜完。卫烈从后门放走了伙夫，卫烈本人呢？卫烈在洛宅里，还是从地道跑了？
他到了古渡巷，巷口的兵丁认得他，让开路。他进了洛宅，院子里还有兵丁在搜。队正迎上来：“阁老，前院后院都搜了，没有找到卫烈。西厢房后面的石门关着，从外面打不开。地窖里搜出来几口箱子，里面是铜锁和纸包。后院井里捞上来一个铁匣，已经交给阁老了。”
狄仁杰说：“地窖里的箱子搬出来，放在院子里。本阁要看。”
队正带人把箱子搬出来，一共五口。狄仁杰打开第一口，里面是铜锁和铜扣，和李记铜铺的样式一样。第二口是纸包，桑皮纸包着药粉。第三口是短刃，用油布包着。第四口是账册，封皮上写着“润州漕运税账”。第五口是空的，箱底有一层灰。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箱底划了一下。灰是细灰，不是尘土。他用手指捻了捻，灰里有一粒米。糯米。和客船底舱的糯米一样。
他站起来，对队正说：“第五口箱子搬回地窖。地窖口封死，派人守着。本阁要去找一个人。”
他出了洛宅，站在古渡巷里。巷子里很静，两边的高墙把日头挡在外面，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光。他站在巷子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敬去新长风送账，冯安在船上住了三天，冯小婉穿绿罗裙，洛宅地窖第五口箱子是空的，箱底有糯米。这些线索像算筹一样，一根一根摆在他面前。他要找到那根虚筹。
他走出古渡巷，往南门客栈走。走到南门内街的时候，张环从一条小巷里出来，迎上来低声说：“阁老，孙敬回来了。他进了家门，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账册。”
狄仁杰说：“什么账册？”
“卑职没看清。孙敬进去之后把门关了，窗户也关了。卑职不敢打草惊蛇。”
狄仁杰说：“你继续盯着。若有人从他家出来，跟上。若他本人出来，也跟上。”
张环去了。狄仁杰回到南门客栈，上了楼，坐在桌前。他拿出算馆册子，翻到第五页苏账房，又翻到第十八页樊驿官。苏账房在润州管账，孙敬在扬州管账。两个账房，一个在润州，一个在扬州。润州的苏账房被抓了，扬州的孙敬还在活动。孙敬送的账册，是府衙的钱粮账目，还是玄筹阁的税账？他想了想，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扬州府衙户房书吏孙敬，疑为玄筹阁在扬州之账房，待查。”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日头偏西，街面上的吆喝声渐渐少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孙敬去新长风送账，冯安在船上住了三天，冯小婉穿绿罗裙，洛宅地窖第五口箱子是空的。这四件事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是什么？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新长风的灯笼在码头上晃。他看着那盏灯笼，慢慢地说：“本阁会找到那条线的。”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把算馆册子收进布包。明日一早，他要再审一次洛衡。洛衡知道阁主在船上，知道阁主最后要去长安。但洛衡不知道阁主在哪条船上，不知道阁主的真面目。可洛衡知道冯安。冯安是冯漕商的侄子，冯漕商是玄筹阁的人。冯安到扬州之后去了一趟洛宅，当天就回船上。洛衡一定知道冯安为什么不住在洛宅。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很慢。他听着橹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狄仁杰醒来时，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说：“大人，张环昨夜盯了一夜，孙敬没有出门。今日一早，孙敬的老婆出门买菜，张环跟上，看见她去了码头。她在码头上转了一圈，进了新长风。”
狄仁杰穿好官袍，走出房间。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狄仁杰说：“孙敬的老婆进了新长风？”
“是。她进去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篮子空了。”
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孙敬的老婆去新长风送菜，篮子空了回来。新长风上的人吃的是孙敬家送的菜。孙敬和冯安之间的关系，比账目更近。他想了想，说：“你去查孙敬的老婆。查她和新长风上的人是什么关系。查她娘家在哪里，有没有姓冯的亲戚。”
李元芳应了，转身去了。狄仁杰回到楼上，坐在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说：“阁老，孙敬今日一早去了府衙。他在户房里待了一上午，没有出门。中午的时候，他出来了一趟，在府衙门口的茶铺里坐了一会儿，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什么人？”
“一个挑货担的货郎。货郎在茶铺门口歇脚，孙敬出去买茶，和货郎说了几句话。货郎挑着担子走了，孙敬回了府衙。”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货郎。温货郎。孙敬和温货郎在府衙门口说话，说明孙敬和温货郎有联系。温货郎是玄筹阁的传信人，孙敬是扬州府衙的户房书吏。孙敬通过温货郎和玄筹阁联系。他站起来，对张环说：“你去找那个货郎。看他往哪里走，看他在哪里落脚。不要动手，只看。”
张环去了。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八页温货郎，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扬州，府衙门口，与孙敬接头。”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孙敬、温货郎、冯安、冯小婉，四个人。四个人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的一端在扬州府衙，另一端在新长风。线的中间，是玄筹阁。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船帆在日头下白晃晃的。新长风的灯笼还在码头上晃。他看着那盏灯笼，慢慢地说：“本阁会找到那条线的。”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把算馆册子收进布包。明日一早，他要再审一次洛衡。这一次，他要问冯安。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很慢。他听着橹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