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外面回来时，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看那张坊图。坊图上用朱砂标出了扬州城里几处要紧的地方——南门码头、货栈、打船巷、古渡巷、洛宅、北门私码头。新长风停在南门码头东侧，离货栈不过百步。狄仁杰用笔在新长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扬州府衙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李元芳推门进来，看见那条线，没急着说话，先倒了碗茶喝了。
“大人，卑职查了孙敬的老婆。她姓周，娘家在润州丹徒县，家里开豆腐坊。三年前嫁到扬州，是孙敬托媒人说合的。卑职问了她的底细，邻居说她平日不大出门，隔三差五去码头送菜，说是给一个远房表妹送。问她表妹是谁，邻居说不知道。”
狄仁杰把笔搁下，说：“远房表妹。孙敬的老婆姓周，润州丹徒人。冯安是润州人，冯漕商的侄子。周氏说是给表妹送菜，那个表妹就是冯小婉。孙敬的老婆和新长风上的冯小婉是亲戚。孙敬通过老婆和冯安搭上关系，又通过冯安和玄筹阁搭上关系。”
李元芳说：“大人，还有一件事。张环方才回来报，说那个货郎从府衙门口走了之后，挑着担子往北走了。张环跟了一段，货郎在北门内街的一家茶铺里歇了脚，把担子放在门口，自己进去坐了半个时辰。张环没敢进去，在街对面守着。货郎出来之后，挑着担子往东走了，进了打船巷。”
狄仁杰说：“打船巷。货栈在打船巷东侧。货郎进了打船巷，他住在打船巷？”
李元芳说：“张环跟到巷口，货郎拐进了一条小弄堂。张环怕打草惊蛇，没跟进去。他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货郎没有出来。张环记下了弄堂的位置，回来报信。”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打船巷在货栈北侧，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那天夜里杨方就躲在柳树后面。货郎进了打船巷，拐进一条小弄堂。弄堂里住着什么人？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打船巷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温货郎，弄堂”几个字。然后他放下笔，转身看着李元芳。
“温货郎在打船巷落脚，孙敬在府衙当差。两个人一北一南，中间隔了半个扬州城。可他们今天在府衙门口接头。这说明温货郎的活动范围不止打船巷，他挑着货担满城走，走到哪里都能接头。孙敬的老婆去新长风送菜，冯安住在新长风上不下来。冯安不下来，孙敬的老婆送菜，温货郎满城跑。这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可他们都在为同一个人办事。”
李元芳说：“大人是说阁主？”
狄仁杰说：“阁主在船上。冯安是船主，住在新长风上。阁主若在新长风上，冯安就是阁主身边的人。孙敬的老婆送菜到新长风，菜送给谁吃？冯安、冯小婉、吴账房。三个人。阁主在不在船上，孙敬的老婆不知道。她只管送菜。”
他在桌前坐下，把算馆册子翻开。第五页苏账房旁边是一个三角，第八页温货郎旁边是一个圈，第十五页冯漕商旁边是一个叉。他拿起笔，在第八页温货郎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扬州，打船巷，弄堂，与孙敬接头。”又在第五页苏账房的下面写了一行：“润州，已被捕，扬州有对应者孙敬。”他把册子合上，对李元芳说：“你让张环继续盯温货郎。看他从弄堂出来之后往哪里走，看他和什么人见面。不要动手。另外，你去找刘公，让他查一查孙敬的底。孙敬在扬州府衙做了十二年户房书吏，十二年前他从哪里来，谁举荐他进府衙，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查得越细越好。”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孙敬是扬州府衙的户房书吏，管钱粮账目。十二年前进府衙，正是洛衡从润州到扬州的那一年。洛衡在扬州经营十年，挖地道，建洛宅，把润州的暗渠和扬州的货栈连起来。孙敬在十二年前进扬州府衙，时间正好对上。是洛衡安排的，还是阁主安排的？洛衡说阁主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可孙敬在扬州府衙待了十二年。十二年，比洛衡在扬州的时间还长。孙敬若真是玄筹阁的人，他比洛衡更早潜伏在扬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的街面，日头偏西，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回走，吆喝声稀稀拉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阁老，刘公那边送了信来。刘公查了孙敬的底。孙敬是润州丹徒县人，十二年前来扬州投亲，投的是他舅舅。他舅舅叫周德，在扬州府衙做过仓房书吏。周德做了二十年仓房书吏，五年前告老还乡，回了丹徒。孙敬是周德举荐进府衙的。”
狄仁杰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周德，仓房书吏，五年前告老还乡。他放下纸条，问张环：“周德还活着吗？”
张环说：“刘公说周德五年前回丹徒之后，第二年就死了。死因是中风。刘公让人去丹徒查了，周德的坟在丹徒城外，坟头已经平了。”
狄仁杰说：“周德死了。他举荐孙敬进府衙，孙敬在户房做了十二年。周德在仓房做了二十年。仓房管粮，户房管钱。舅甥两个把扬州府衙的钱粮都管住了。周德五年前死了，孙敬还在。孙敬在扬州府衙十二年，经手的钱粮账目有多少？府衙的税账、漕账、军账，都要经户房。孙敬若在账上做手脚，十二年能改多少？”
张环没有接话。狄仁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说：“你去查周德。周德五年前中风死了，死因有没有验过？谁验的？坟在丹徒，开棺验尸来不及了。但周德在扬州府衙做了二十年仓房书吏，他的旧宅在哪里？他有没有后人留在扬州？”
张环说：“刘公查了，周德在扬州的旧宅在打船巷西口，离货郎进的那条弄堂不远。周德死后，旧宅卖了，买主姓吴。”
狄仁杰的眼睛动了一下：“姓吴。新长风上有一个吴账房。这个吴账房和周德的旧宅有没有关系？”
张环说：“刘公还在查。他让人去问了旧宅周围的邻居，邻居说周德死后，旧宅卖给了一个姓吴的商人。吴商人买了宅子之后没有住，把宅子租给了一个挑货担的货郎。货郎姓什么，邻居不知道，只知道他每天挑着担子出去，晚上回来。”
狄仁杰说：“货郎住在周德的旧宅里。周德是孙敬的舅舅，孙敬在府衙当户房书吏，货郎住在周德的旧宅，孙敬的老婆去新长风送菜，新长风上有一个吴账房。这五个人——孙敬、周德、货郎、吴账房、冯安——连在一起。周德死了，可他的旧宅还在，他的外甥还在，他的旧宅里住着货郎。货郎给孙敬传信，孙敬给冯安送账。这条线，从扬州府衙通到新长风。”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坊图上把打船巷西口的周德旧宅标出来。旧宅在打船巷西口，货栈在打船巷东侧。旧宅和货栈之间隔着一条巷子。货郎住在旧宅里，每天挑着担子从旧宅出来，往东走就是货栈，往南走就是南门码头。货郎的路线，把旧宅、货栈、码头连在一起。狄仁杰放下笔，对张环说：“你让刘公把周德旧宅盯住。货郎回去之后，看他和什么人来往。另外，查一查吴账房的底。吴账房在新长风上管账，他和周德旧宅的买主吴商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是亲戚。”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重新翻开。第五页苏账房，第八页温货郎，第十五页冯漕商。三个名字，三条线。苏账房在润州管账，温货郎在扬州传信，冯漕商在江南跑船。三条线在扬州交汇。交汇的点，在新长风。他拿起笔，在册子的空白处画了一个三角——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写着“新长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新长风的灯笼在码头上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孙敬在府衙十二年，周德在仓房二十年，货郎住在周德旧宅，吴账房在新长风管账。这些人各司其职，可他们都在为一个人办事。这个人不在扬州府衙，不在货栈，不在洛宅。这个人在船上。新长风的船上有三个人——冯安、冯小婉、吴账房。阁主若在新长风上，他是这三个人中的哪一个？还是三个人都不是，阁主藏在底舱，冯安和冯小婉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狄仁杰醒来时，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说：“大人，张环昨夜盯了一夜。货郎从弄堂里出来了，挑着担子往南门码头去了。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没有上船，又挑着担子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担子里多了一个包袱。张环没看清包袱里是什么。”
狄仁杰穿好官袍，走出房间。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狄仁杰说：“货郎去码头，担子里多了一个包袱。包袱是从码头上拿的。码头上能给他包袱的人，是新长风上的人。冯安、冯小婉、吴账房。三个人中的一个。”
李元芳说：“大人，还有一件事。孙敬今日一早没有去府衙。张环派人去府衙问了，府衙的人说孙敬告了病假，三天不来。”
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孙敬告病假，三天不来。三天。洛衡说阁主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孙敬告假三天，说明这三天里他要做一件不能让人知道的事。什么事？他想了想，说：“你去查孙敬今天去了哪里。他告了病假，不会待在家里。他若出门，就跟上。”
李元芳应了，转身去了。狄仁杰回到楼上，坐在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阁老，刘公查了吴账房。吴账房叫吴敬之，润州丹徒人，和周德是同乡。吴敬之十年前来扬州，在冯记漕行做账房。五年前周德告老还乡，吴敬之买了周德的旧宅。买了旧宅之后，吴敬之没有住，把宅子租给了一个叫温三的货郎。温三就是那个挑货担的。”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吴敬之，润州丹徒人，周德同乡。十年前来扬州，在冯记漕行做账房。五年前买周德旧宅，租给温三。温三就是温货郎。他放下纸卷，说：“吴敬之在冯记漕行做了十年账房，五年前买了周德的旧宅。周德是孙敬的舅舅，孙敬在府衙做户房书吏。吴敬之、周德、孙敬、温三，四个人都是丹徒人，都在扬州。丹徒是润州属县，润州是玄筹阁的老巢。这四个人从丹徒到扬州，是约好了来的，还是被一个人安排来的？”
张环说：“刘公说，丹徒县在润州城东，靠江边。丹徒人跑船的多，冯记漕行的船工有一半是丹徒人。”
狄仁杰说：“丹徒人跑船的多，冯记漕行的船工一半是丹徒人。冯漕商是哪里人？”
张环说：“冯漕商是润州人，具体哪个县不清楚。刘公还在查。”
狄仁杰把纸卷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升起来了，街面上热闹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张环说：“你让刘公查一查丹徒县。查丹徒县在润州案发前后有没有异常。查丹徒县有没有玄筹阁的据点。查丹徒县的人和冯记漕行的关系。查得越细越好。”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八页温货郎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原名温三，丹徒人，住周德旧宅。”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丹徒人，船工多丹徒籍。”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丹徒。这个地名在册子里出现了三次。温三是丹徒人，吴敬之是丹徒人，周德是丹徒人，孙敬是丹徒人。丹徒是润州的一个县，靠江边，跑船的多。玄筹阁在润州的据点是算馆，在扬州的据点是货栈和洛宅。丹徒有没有据点？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孙敬出了家门，往北门去了。张环跟着他。孙敬在北门内街的一家茶铺里坐了一会儿，和一个人见了面。”
“什么人？”
“一个穿灰布衫的人，四十来岁，留着短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孙敬给了那人一个包袱，那人给了孙敬一封信。然后两个人分开走了。孙敬往南走了，那人往北门去了。张环让肖豹跟孙敬，自己跟那个灰布衫的人。”
狄仁杰说：“灰布衫的人往北门去了。北门外是码头。冯记漕行的私码头在北门外。这个人去北门码头，是去找冯记漕行的人。你让张环跟住他，看他上哪条船。”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站在门口，看着李元芳下楼。他回到桌前，把坊图展开。北门外的私码头在坊图上标得很清楚。私码头停着三条船，两条货船，一条客船。客船是新长风，货船是老长风。老长风五天前说去苏州，可船工说上个月就停在码头上没动过。老长风没有走，它停在私码头上。冯漕商五天前说去苏州，坐的是老长风。可老长风没走，冯漕商也没有走。冯漕商在扬州。他在哪里？
狄仁杰拿起笔，在私码头的位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船帆在日头下白晃晃的。新长风的灯笼还在码头上晃。他看着那盏灯笼，慢慢地说：“本阁会找到你的。”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把算馆册子收进布包。今日他要再审一次洛衡。洛衡知道冯安，知道冯安到扬州之后去了一趟洛宅，当天就回船上。洛衡一定知道冯安为什么不住在洛宅。
他下了楼，往关押洛衡的房间走去。杨方守在门口，看见狄仁杰过来，让开路。狄仁杰推门进去，洛衡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绳子没有松。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抬起头。
狄仁杰在洛衡对面坐下，说：“洛先生，本阁今日来问你一件事。冯安到扬州那天晚上，去了一趟洛宅。他为什么不住在洛宅？”
洛衡看着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冯安不信任我。”
“为什么？”
“冯安是阁主的人，我是左使。阁主用我谋划，用冯安跑船。冯安跑船跑了十年，我谋划谋划了二十年。阁主信任冯安多过信任我。冯安到扬州，阁主让他住船上，不要住洛宅。阁主怕我见了冯安，从冯安身上看出阁主的行踪。”
狄仁杰说：“阁主在哪里？”
洛衡说：“阁主在船上。我方才说了，阁主在船上。”
“哪条船？”
“我不知道。”洛衡说，“但阁主让冯安住新长风，新长风就是阁主最常待的船。阁主可能在新长风上，也可能不在。阁主上船下船，冯安不一定知道。冯安只知道阁主让他住新长风，他就住新长风。”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洛衡，说：“洛先生，你方才说阁主信任冯安多过信任你。可冯安到扬州之后，只去了一趟洛宅。他若信任你，应该多去几次。他去了一次就不去了，说明阁主让他只去一次。阁主让冯安去洛宅，是让冯安看看你的布局，然后回去报告。冯安看了你的布局，回去报告了阁主。阁主知道你这边出了事，所以让新长风不走了。”
洛衡的眼睛动了一下。狄仁杰说：“冯安到扬州那天，润州的案子已经发了。阁主让冯安到扬州，是让冯安接你走。可冯安到了扬州，发现你这边已经乱了。冯安回去报告阁主，阁主决定不走，留在扬州看动静。阁主留在扬州，是为了看本阁怎么查。本阁查得越快，阁主越不敢动。本阁若查错了方向，阁主就会动。”
洛衡说：“阁老在诈我。”
狄仁杰说：“本阁不用诈你。本阁已经知道阁主在扬州。阁主在扬州，新长风不走，老长风也不走。两条船停在码头上，阁主就在其中一条上。本阁会找到他的。”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杨方还守在门口。狄仁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他拿出算馆册子，翻到第二十页。奚崚的名字旁边还是空的。右使奚崚，隋代将门后裔，阁中武事总领，训练杀手、管控军械据点，负责除掉行动失败的成员，手段狠戾。奚崚在哪里？洛衡在扬州被捉，奚崚在哪里？他拿起笔，在奚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冯安住新长风，吴账房在新长风管账，冯小婉穿绿罗裙。三个人在新长风上。阁主若在新长风上，他是三个人中的哪一个？还是三个人都不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