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坐在南门客栈的房间里，把刘公新送来的卷宗摊在桌上。卷宗里是赵四的底细——赵四，润州丹徒白沙镇人，十五年前到扬州，先在冯记漕行做船工，后升管事。赵四的老婆姓周，是周德的堂侄女。赵四的儿子赵小四在老长风上当船工，跑白沙镇到扬州的短途。狄仁杰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放下卷宗，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周德、孙敬、吴敬之、温三、赵四——五个人都是丹徒白沙镇人。五个人在扬州落脚，各有各的营生，可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这条线从白沙镇出发，穿过扬州府衙、冯记漕行、货栈、洛宅，最后通到码头上那两条船。
李元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块碎布和一张揉皱的纸。他说：“大人，张环今日跟着赵四的老婆。赵四的老婆姓周，一早出门，先去了北门内街的茶铺，在茶铺里坐了一刻钟，和茶铺的老板娘说了几句话。然后她往南走，到了南门内街的一家布店，买了几尺布，又去了新长风。她在新长风上待了两刻钟才下来。张环在码头外面守着，看见她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双鞋。”
狄仁杰拿起布包里的碎布看了看。碎布是青布，和孙敬穿的灰布衫颜色相近，但更细一些。他放下碎布，说：“赵四的老婆去新长风送鞋。鞋是给谁的？冯安？吴账房？还是冯小婉？新长风上三个人，谁需要赵四的老婆送鞋？”
李元芳说：“张环没有看清她把鞋给了谁。她上船的时候，船头没有人。她下船的时候，船头也没有人。鞋是送到舱里去的。”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新长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赵四妻，送鞋”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问李元芳：“赵四的老婆是周德的堂侄女，孙敬的老婆周氏是周德的亲侄女。两个周氏，一个嫁了赵四，一个嫁了孙敬。赵四和孙敬是连襟。赵四在冯记漕行做管事，孙敬在府衙做户房书吏。连襟两个，一个管码头，一个管账目。冯漕商通过赵四给孙敬传令，孙敬通过赵四给冯漕商送账。赵四的老婆在新长风和孙敬的老婆之间跑。两个周氏，把冯漕商、孙敬、新长风连在一起。”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三角的三个顶点是冯漕商、孙敬、赵四。三角的中间是周氏姐妹。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这个三角里，冯漕商是老长风上的，孙敬是府衙里的，赵四是码头上的。三个人各在一处，可周氏姐妹在中间传信。赵四的老婆去新长风送鞋，鞋是给谁的？新长风上有冯安、冯小婉、吴账房。冯安是冯漕商的侄子，吴账房是冯记漕行做了十年账房的人。鞋若是送给冯安的，说明赵四的老婆和冯安有私交。鞋若是送给吴账房的，说明吴账房和赵四家有往来。鞋若是送给冯小婉的，说明赵四的老婆和冯小婉有联系。
他睁开眼，对李元芳说：“你让张环盯着赵四的老婆，看她下次去新长风送什么东西，送给谁。另外，你去找刘公，让他查一查吴账房的底。吴敬之是丹徒白沙镇人，十年前到扬州，在冯记漕行做了十年账房。他住在哪里？家里有什么人？和刘公查到的那个买了周德旧宅的吴商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通过赵四传令孙敬、温三。”又在第八页温货郎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与赵四接头，取信。”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偏西，街面上的吆喝声渐渐稀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
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阁老，刘公查了吴敬之。吴敬之在扬州住了十年，先住在南门内街的一家客栈里，后来租了打船巷西口周德的旧宅。五年前周德死了，吴敬之把旧宅买下来，租给温三。吴敬之自己在南门内街买了一座小宅，和老婆孩子住。他的老婆姓冯，是冯漕商的堂妹。”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吴敬之的老婆姓冯，是冯漕商的堂妹。吴敬之是冯漕商的堂妹夫。他放下纸卷，说：“吴敬之是冯漕商的堂妹夫，在冯记漕行做了十年账房。他住在南门内街，离新长风不过半里路。他买了周德的旧宅，租给温三。温三是他的房客，也是他的同乡。吴敬之、冯漕商、温三、孙敬、赵四，五个人都是丹徒白沙镇人，都在扬州。五个人之间有亲有故，有同乡有连襟。这条线比本阁想的还要密。”
张环说：“阁老，刘公还说了一件事。吴敬之在冯记漕行做账房，管的是新长风和老长风的账。两条船的进出账目，都要经他的手。他每天去码头上对账，对新长风和老长风的事知道得最清楚。”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南门内街的位置上标出吴敬之的宅子，然后在新长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用一条线把两个圈连起来。吴敬之住在南门内街，离新长风半里路。他每天去码头对账，对新长风的事知道得最清楚。冯安住在新长风上，吴敬之每天去对账，两个人天天见面。吴敬之是冯漕商的堂妹夫，冯安是冯漕商的侄子。吴敬之和冯安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的一端在新长风，另一端在南门内街的吴宅。
他转过身，对张环说：“你让刘公查一查吴敬之的老婆。她姓冯，是冯漕商的堂妹。她平日和什么人来往？她去不去新长风？她和冯小婉是什么关系？”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坊图重新展开。他在坊图上把今天新查到的几处地方都标出来——赵四家在打船巷北口，孙敬家在打船巷南口，吴敬之宅在南门内街，温三住在周德旧宅。四个地方都在南门码头附近，彼此相隔不过几百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这些人住得这么近，往来这么密，可他们在扬州住了十年二十年，没有人发现他们是一伙的。因为他们各有各的营生，各有各的身份。孙敬是府衙书吏，赵四是漕行管事，吴敬之是账房，温三是货郎。四个人在扬州城里各做各的事，可他们都在为同一个人办事。这个人是谁？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张环回来了。赵四的老婆从新长风下来之后，没有回家，去了南门内街的吴敬之家。她在吴敬之家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吴敬之的老婆送她到门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狄仁杰说：“赵四的老婆去了吴敬之家。赵四的老婆是周德的堂侄女，吴敬之的老婆是冯漕商的堂妹。两个女人之间有往来。赵四的老婆从新长风下来，去了吴敬之家。她从新长风拿的包袱里是鞋，鞋给了新长风上的人，然后她去吴敬之家。她去吴敬之家做什么？”
李元芳说：“张环没有跟进去，怕打草惊蛇。他在吴宅外面守着，看见赵四的老婆出来之后，吴敬之的老婆关上门，没有再出来。”
狄仁杰说：“吴敬之的老婆送赵四的老婆到门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说的话张环听见了没有？”
李元芳说：“张环离得远，没有听清。但他看见吴敬之的老婆说话的时候，用手指了指北边。”
“北边。”狄仁杰走到坊图前。吴敬之宅在南门内街，北边是打船巷，再北是北门内街，再北是北门码头。吴敬之的老婆指北边，是让赵四的老婆去北边，还是说北边有什么事？他想了想，说：“你让张环继续盯吴敬之的老婆。看她明天去哪里，和什么人来往。”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堂妹嫁吴敬之，吴敬之管新老长风账目。”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从床板下面取出布包，把坊图展开又看了一遍。坊图上南门码头附近的几个点已经用朱砂连成了一片——打船巷、南门内街、新长风、货栈、洛宅。这片区域里住着孙敬、赵四、吴敬之、温三。四个人，四条线，交汇在新长风。
他收起坊图，把布包塞回床板下面。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赵四的老婆去新长风送鞋，鞋给了谁？她去吴敬之家，和吴敬之的老婆说了什么？吴敬之的老婆指北边，北边有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听着橹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狄仁杰醒来时，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说：“大人，张环昨夜盯了一夜。吴敬之的老婆没有出门。赵四的老婆回家之后也没有再出来。今日一早，吴敬之出了家门，往码头去了。张环让肖豹跟上，肖豹回来说吴敬之上了新长风。”
狄仁杰穿好官袍，走出房间。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狄仁杰说：“吴敬之上了新长风。他每天去新长风对账，今天和往常一样。赵四的老婆昨天从新长风拿了鞋，鞋给了谁？”
李元芳说：“肖豹说吴敬之上船的时候，船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衫，四十来岁，左脚有点跛。是赵四。”
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赵四在新长风上。赵四昨天在老长风上，今天在新长风上。他在两条船之间跑。他想了想，说：“赵四在新长风上，吴敬之也上了新长风。两个人在船上碰面。赵四昨天在老长风上见冯漕商，今天在新长风上见冯安。冯漕商和冯安之间，通过赵四传信。赵四是冯家两条船之间的信使。”
他回到楼上，坐在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阁老，刘公查了吴敬之的老婆。她姓冯，是冯漕商的堂妹。她平日不大出门，但每隔三天去一趟新长风，给冯小婉送针线。冯小婉叫她姑母。”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吴敬之的老婆是冯小婉的姑母。吴敬之的老婆每隔三天去新长风给冯小婉送针线。赵四的老婆昨天去新长风送鞋，今天吴敬之的老婆去新长风送针线。两个女人轮流去新长风，一个送鞋，一个送针线。新长风上的冯小婉，是这两个女人共同照顾的人。冯小婉是谁？她是冯安的妹妹，冯漕商的侄女，吴敬之老婆的侄女。可洛衡说长风号上的蒙面女子是阁主的一枚算筹。冯小婉是阁主的算筹，还是冯家的女儿？
他放下纸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升起来了，街面上热闹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张环说：“你让刘公查一查冯小婉。查她的底细。她是什么时候到扬州的，在扬州住了多久，和什么人来往。查得越细越好。”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冯小婉。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冯小婉穿绿罗裙，蒙白纱，住在长风号上。她是冯安的妹妹，冯漕商的侄女。可洛衡说长风号上的人是阁主的一枚算筹。阁主用完了就会丢掉。冯小婉若真是阁主的算筹，她知道阁主在哪里吗？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肖豹回来了。他说吴敬之上了新长风之后，在舱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赵四送他到船头。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吴敬之下了船，往南走了。赵四留在船上没有下来。”
狄仁杰说：“赵四留在新长风上。赵四昨天在老长风上，今天在新长风上。他在两条船之间跑，可今天他留在新长风上了。为什么？新长风上有什么事要他一直守着？”
李元芳说：“肖豹说赵四上船的时候带了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看着沉。”
狄仁杰说：“赵四带了一个包袱上新长风，包袱沉。包袱里是什么？赵四今天不走了，守在船上。新长风上三个人——冯安、冯小婉、吴账房。赵四守着他们。赵四是冯漕商的人，他守在船上，说明冯漕商让赵四看着新长风。新长风上有什么事要赵四看着？”
他走到坊图前，在新长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赵四上船，带包袱，守船”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你让张环盯住赵四的家。赵四的老婆和儿子，看他们今天和什么人来往。另外，你去找刘公，让他查一查新长风这几天的进出。看有没有人从新长风上下来，有没有人上去。查得越细越好。”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赵四上船，带包袱，守船。吴敬之上船对账，下船走了。赵四的老婆昨天送鞋，今天没有出门。吴敬之的老婆每隔三天去新长风送针线。这些事都围着新长风转。新长风上有冯安、冯小婉、吴账房。三个人，加上赵四，四个人。阁主若在新长风上，他是四个人中的哪一个？还是四个人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船帆在日头下白晃晃的。新长风的灯笼在码头上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今日他要再审一次洛衡。洛衡知道冯安，知道冯安到扬州之后去了一趟洛宅。洛衡一定知道冯小婉。他要问冯小婉。
他下了楼，往关押洛衡的房间走去。杨方守在门口，看见狄仁杰过来，让开路。狄仁杰推门进去，洛衡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绳子没有松。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抬起头。
狄仁杰在洛衡对面坐下，说：“洛先生，本阁今日来问你一件事。冯小婉是谁？”
洛衡看着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阁老问这个做什么？”
“本阁查了冯小婉。她是冯安的妹妹，冯漕商的侄女，吴敬之老婆的侄女。她住在长风号上，穿绿罗裙，蒙白纱。每隔三天，吴敬之的老婆去给她送针线。赵四的老婆给她送鞋。两个女人轮流去照顾她。冯小婉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住在船上？”
洛衡说：“冯小婉是冯安的妹妹，冯家的女儿。她住在船上，是因为冯家的人都住在船上。”
狄仁杰说：“冯家的人都住在船上。冯漕商住在老长风上，冯安和冯小婉住在新长风上。冯家在扬州有宅子，可他们不住，住在船上。为什么？”
洛衡说：“因为船上安全。”
“安全。”狄仁杰重复了一遍，“冯家在扬州住了十年二十年，有宅子有铺面有码头，可他们住在船上。船上安全，是因为船上可以随时走。冯家的人住在船上，随时准备走。他们要去哪里？”
洛衡说：“阁老问得太多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洛衡，说：“洛先生，你方才说冯小婉是冯家的女儿。可你方才又说长风号上的人是阁主的一枚算筹。冯小婉是冯家的女儿，还是阁主的算筹？”
洛衡没有回答。狄仁杰说：“本阁猜，冯小婉既是冯家的女儿，也是阁主的算筹。阁主用冯家的船，用冯家的人，可阁主不信任冯家的人。阁主让冯小婉住在船上，是因为冯小婉是阁主的人。冯安不知道冯小婉是阁主的人，冯漕商也不知道。只有阁主知道。冯小婉是阁主放在新长风上的一枚算筹。”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杨方还守在门口。狄仁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他拿出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五页冯漕商。他在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女冯小婉，住新长风，疑为阁主之算筹。”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冯小婉是阁主的人。她在新长风上，穿绿罗裙，蒙白纱。阁主让她住新长风，说明新长风是阁主常待的船。可赵四今天上了新长风，带了一个包袱，守在船上。赵四守着新长风，是守着冯小婉，还是守着船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