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外面回来时，狄仁杰正把刘公新送来的卷宗摊在桌上。卷宗里夹着一张画影图形——是刘公让人照着码头船工的描述画出来的冯小婉。狄仁杰把图形拿起来看，画上的人约莫二十出头，脸型瘦长，眉眼清淡，下巴微尖，戴着一块白纱遮住下半张脸。画得不算精细，但轮廓有了。他把图形放下，拿起另一页纸。纸上写的是吴敬之在扬州十年的履历——十年前到扬州，在冯记漕行做账房，五年前买周德旧宅，四年前娶冯漕商的堂妹为妻，三年前生了一个儿子。狄仁杰看完，把纸放下，对李元芳说：“吴敬之在冯记漕行做了十年账房，娶了冯漕商的堂妹。他是冯家的女婿，也是冯记漕行的账房。他住在南门内街，离新长风半里路。他每天去码头对账，对新长风的事知道得最清楚。可本阁想知道的是——吴敬之除了对账，还做什么？”
李元芳在对面坐下，说：“大人，肖豹今日跟着吴敬之。吴敬之从新长风下来之后，没有回家，去了南门内街的一家茶铺。他在茶铺里坐了一刻钟，和一个人见了面。那人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靛蓝布衫，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肖豹认得那块木牌——是府衙的差役牌。”
狄仁杰抬起头：“府衙的差役。吴敬之和府衙的差役在茶铺里见面。那差役叫什么？在府衙做什么？”
李元芳说：“肖豹没有跟得太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他看那差役从茶铺出来之后，往府衙方向走了。肖豹记下了那差役的模样——中等身量，圆脸，左眉梢有一颗黑痣。”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南门内街茶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吴敬之与府衙差役接头”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说：“府衙的差役，左眉梢有一颗黑痣。你去查这个差役。查他在府衙哪个房当差，叫什么名字，和孙敬是什么关系。”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堂妹夫吴敬之，与府衙差役接头。”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吴敬之和府衙差役接头，孙敬在府衙当户房书吏。孙敬告了病假，三天不来。孙敬不在府衙，可吴敬之还在和府衙的人来往。这个差役是孙敬的替手，还是另一个人？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阁老，刘公查了冯小婉。冯小婉是冯安的同父异母妹妹，今年二十一岁。她三年前从润州到扬州，住在冯安家里。冯安住在白沙镇货栈，冯小婉住在货栈后面的小院里。三个月前，冯小婉搬到新长风上住。码头上的船工说，冯小婉搬到船上之后，很少下船。她下船的时候都蒙着白纱，遮住下半张脸。船工只见过她几次，都是去码头对面的茶铺买针线。”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冯小婉三年前从润州到扬州，住在白沙镇货栈。三个月前搬到新长风上。他放下纸卷，说：“三个月前搬到新长风上。三个月前，润州的案子还没有发。她为什么搬到船上？”
张环说：“刘公问了白沙镇货栈的人，货栈的人说冯小婉搬到船上，是冯安的主意。冯安说船上清静，适合养病。冯小婉身体不好，经常咳嗽。”
狄仁杰说：“养病。船上清静，适合养病。可冯小婉搬到船上之后，吴敬之的老婆每隔三天去送针线，赵四的老婆去送鞋。两个女人轮流去照顾她。她若是养病，为什么不在货栈里养，要搬到船上？船上潮气重，对咳嗽不好。”
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新长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冯小婉，三月前上船，养病”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对张环说：“你让刘公查一查冯小婉的病。她请过大夫没有？大夫是谁？开的什么药？查得越细越好。”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坊图重新展开。他在冯小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冯小婉三年前到扬州，三个月前搬到船上，蒙白纱，很少下船。赵四的老婆送鞋，吴敬之的老婆送针线。两个女人轮流去照顾她。她是谁？她是冯安的妹妹，冯漕商的侄女，吴敬之老婆的侄女。可洛衡说长风号上的蒙面女子是阁主的一枚算筹。冯小婉是阁主的算筹，还是冯家的女儿？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偏西，街面上的吆喝声渐渐稀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卑职查了那个差役。他叫刘全，在府衙的刑房当差，是刑房的副差役。他在府衙做了八年，和孙敬是同年进府衙的。两个人平日走得近，经常在茶铺里见面。”
狄仁杰说：“刘全是刑房副差役，和孙敬是同年。孙敬在户房，刘全在刑房。户房管钱粮，刑房管刑狱。两个房的人凑在一起，一个管账，一个管刑。吴敬之和刘全在茶铺里见面，说了什么？”
李元芳说：“肖豹没有听见。但他看见刘全从茶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刘全把纸包揣进怀里，往府衙走了。”
狄仁杰说：“刘全从茶铺出来，怀里多了一个纸包。纸包是吴敬之给他的。吴敬之是冯记漕行的账房，他给刑房副差役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什么？钱？账目？还是别的？”
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府衙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刘全，刑房副差役，与吴敬之接头”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你让张环盯住刘全。看他从府衙出来之后去哪里，和什么人来往。另外，你去找刘公，让他查一查刘全的底。刘全在府衙做了八年刑房副差役，他经手过哪些案子，和哪些人有往来。查得越细越好。”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五页苏账房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扬州对应者孙敬，孙敬同年刘全，刑房副差役。”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孙敬在户房，刘全在刑房。两个房的人凑在一起，一个管账，一个管刑。吴敬之在中间牵线。冯漕商通过赵四给孙敬传令，孙敬通过刘全在刑房办事。刘全在刑房做什么？查案子？压案子？还是别的？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阁老，刘公查了冯小婉的病。冯小婉三个月前请过一次大夫，大夫是南门内街药铺的芮医工。芮医工开了几副止咳的药，冯小婉吃了之后好了一些。芮医工每隔十天去新长风复诊一次，每次都是赵四的老婆陪着。”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芮医工。南门内街药铺的坐诊大夫，医治负伤的阁中杀手，同时调配缓释型迷药，不满太医署排挤。芮医工是玄筹阁的人。他每隔十天去新长风复诊，每次都是赵四的老婆陪着。芮医工去新长风，是给冯小婉看病，还是给阁主传信？他放下纸卷，说：“芮医工去新长风复诊，赵四的老婆陪着。赵四的老婆是周德的堂侄女，芮医工是玄筹阁的人。芮医工去新长风，赵四的老婆陪着，说明芮医工和新长风上的人有往来。芮医工下一次去新长风是什么时候？”
张环说：“刘公问了药铺的伙计，芮医工明天去新长风复诊。”
狄仁杰说：“明天。你让刘公的人在药铺外面盯着。芮医工明天去新长风的时候，看他带什么东西，看他和什么人说活。不要打草惊蛇，只看。”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坊图重新展开。他在南门内街药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芮医工，每十日去新长风复诊”几个字。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芮医工是玄筹阁的人，他去新长风给冯小婉看病，赵四的老婆陪着。赵四的老婆是周德的堂侄女，周德是孙敬的舅舅。芮医工、赵四的老婆、冯小婉、孙敬——四个人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从药铺通到新长风，从新长风通到府衙。他拿起笔，在册子的空白处画了一个三角——三个顶点是芮医工、赵四的老婆、冯小婉。三角形的中心写着“新长风”。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芮医工明天去新长风。他去新长风，是给冯小婉看病，还是给阁主传信？冯小婉的病是真是假？她搬到船上三个月，请了芮医工看病，吃了药，可她的病好了没有？芮医工每隔十天去复诊，每次都是赵四的老婆陪着。赵四的老婆是周德的堂侄女，周德是孙敬的舅舅。孙敬在府衙当户房书吏，孙敬的老婆是周德的亲侄女。两个周氏，一个嫁了赵四，一个嫁了孙敬。赵四的老婆陪着芮医工去新长风，孙敬的老婆给冯小婉送菜。两个周氏把芮医工、冯小婉、孙敬连在一起。这条线，从药铺通到新长风，从新长风通到府衙，从府衙通到码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狄仁杰醒来时，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说：“大人，张环昨夜盯了一夜。刘全从府衙出来之后，回了家，没有再出来。芮医工今日一早出了药铺，往南门码头去了。刘公的人跟着他，看见他上了新长风。”
狄仁杰穿好官袍，走出房间。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狄仁杰说：“芮医工上了新长风。他带什么东西？”
李元芳说：“刘公的人看见他提着一个药箱。药箱不大，但看着沉。”
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芮医工提着药箱上新长风，药箱沉。药箱里是药，还是别的？他想了想，说：“你让刘公的人盯着新长风。芮医工下船的时候，看他带什么东西下来。若他带的东西比上去的时候多，或者少，记下来。”
李元芳应了，转身去了。狄仁杰回到楼上，坐在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阁老，刘公查了刘全。刘全在府衙刑房做了八年副差役，经手的案子有三十多件。其中有一件案子，刘公觉得蹊跷。三年前，南门码头有一个船工落水死了，刑房验尸之后说是失足落水，结了案。可那个船工的老婆后来去府衙闹过，说船工是被人推下水的。刘全经手了这个案子，压下了船工老婆的状子。”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三年前，南门码头船工落水死，刘全压了状子。他放下纸卷，说：“船工叫什么？在哪条船上做工？”
张环说：“船工叫周阿大，在冯记漕行的老长风和做工。”
狄仁杰说：“周阿大在老长风上做工，落水死了，刘全压了状子。周阿大的老婆后来怎么样了？”
张环说：“刘公查了，周阿大的老婆后来搬走了，不知去向。”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老长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三年前船工周阿大落水死，刘全压状”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说：“周阿大在老长风上做工，落水死了，刘全压了状子。三年前的事，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张环说：“刘公说，周阿大有一个弟弟，叫周阿二，也在冯记漕行做工。周阿二现在在老长风上。”
狄仁杰说：“周阿二在老长风上。周阿大死了，周阿二还在老长风上做工。你让刘公查一查周阿二。查他知不知道他哥哥是怎么死的，查他和冯漕商是什么关系。”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老长风船工周阿大三年前落水死，刘全压状。”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周阿大在老长风上做工，落水死了，刘全压了状子。刘全是刑房副差役，和孙敬是同年。孙敬在户房，刘全在刑房。两个房的人凑在一起，一个管账，一个管刑。周阿大死了，刘全压了状子。周阿二还在老长风上做工。周阿二知不知道他哥哥是怎么死的？他若知道，为什么还在老长风上做工？他若不知道，刘全为什么压状子？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芮医工从新长风下来了。他下来的时候，药箱比上去的时候轻了。刘公的人跟着他，看见他回了药铺。药铺里有一个伙计接了他的药箱，把药箱拿到后堂去了。”
狄仁杰说：“药箱比上去的时候轻了。芮医工把药箱里的东西留在了新长风上。什么东西？”
李元芳说：“刘公的人没有看清。芮医工下船的时候，药箱是开着的，里面只有几包药。”
狄仁杰说：“药箱是开着的，里面只有几包药。芮医工把药箱里的大部分东西留在了新长风上。那些东西是什么？药？还是别的？你让刘公的人盯着药铺的后堂。看那个伙计把药箱拿到后堂之后，做了什么。”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芮医工上新长风，药箱沉；下新长风，药箱轻。他把药箱里的东西留在了新长风上。赵四的老婆陪着芮医工，赵四守在船上。芮医工、赵四的老婆、赵四、冯小婉、阁主——五个人在新长风上。芮医工留在新长风上的东西，是给冯小婉的药，还是给阁主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船帆在日头下白晃晃的。新长风的灯笼在码头上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今日他要再审一次洛衡。洛衡知道冯小婉。他要问冯小婉的病。
他下了楼，往关押洛衡的房间走去。杨方守在门口，看见狄仁杰过来，让开路。狄仁杰推门进去，洛衡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绳子没有松。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抬起头。
狄仁杰在洛衡对面坐下，说：“洛先生，本阁今日来问你一件事。冯小婉的病是真是假？”
洛衡看着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阁老问这个做什么？”
“本阁查了冯小婉。她三个月前搬到新长风上，说是养病。芮医工每隔十天去新长风复诊，每次都是赵四的老婆陪着。芮医工今天又去了，药箱比上去的时候轻了。他把药箱里的东西留在了新长风上。那些东西是什么？是药，还是别的？”
洛衡说：“阁老问得太多了。”
狄仁杰说：“本阁问得不多。本阁只问一件事——冯小婉的病是真是假？”
洛衡没有回答。狄仁杰说：“本阁猜，冯小婉的病是假的。她搬到船上，不是为了养病，是为了别的。她蒙白纱，很少下船，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脸。她的脸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
洛衡说：“阁老想多了。冯小婉的脸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她蒙白纱，是因为她咳嗽，怕风。”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洛衡，说：“洛先生，你方才说冯小婉蒙白纱是因为咳嗽怕风。可本阁查了，冯小婉搬到船上三个月，只请过一次大夫。芮医工每隔十天去复诊，每次都是赵四的老婆陪着。若她真是咳嗽怕风，为什么不在货栈里养病，要搬到船上？船上风大，对咳嗽不好。冯小婉搬到船上，不是为了养病，是为了藏。她藏在新长风上，蒙着白纱，很少下船。她藏什么？”
洛衡没有回答。狄仁杰走出房间，关上门。杨方还守在门口。狄仁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他拿出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五页冯漕商。他在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女冯小婉，疑为阁主之替身。”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冯小婉是阁主的替身。她藏在新长风上，蒙着白纱，很少下船。阁主让她藏在新长风上，是为了让她替阁主挡人眼目。可阁主在哪里？阁主在另一条船上，还是在长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