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从楼下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灯笼。天还没亮透，南门码头的雾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卷宗洇得发潮。狄仁杰坐在桌前，面前的茶碗已经换了第三回，还是凉的——他忘了喝。
“阁老，”张环把灯笼放在门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刘公的人连夜摸到老长风北舷，贴着船帮听了一个更次。货舱里没有动静，但戌时前后，有人从货舱里出来，上了甲板，往船尾去了。刘公的人没敢跟太近，只看见那人影在船尾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又回了货舱。”
狄仁杰接过纸，就着烛火看了一遍。刘公的字写得密，一笔一划都往格子里挤。他放下纸，说：“船尾。老长风的船尾有什么？”
张环说：“刘公问过码头上修船的匠人，老长风船尾有一间舵楼，舵楼底下是压舱石舱。压舱石舱的入口在舵楼里，平时用木板盖着，木板上面又压了两口旧箱笼。匠人说，除非把箱笼搬开，否则看不出底下有入口。”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老长风船尾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舵楼，压舱石舱，旧箱笼”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说：“赵小四把包袱送进货舱，当夜就有人从货舱出来，去了船尾。货舱里的东西，转到船尾去了。船尾舵楼底下有压舱石舱，入口被旧箱笼盖着。货舱通船尾，船尾通压舱石舱。老长风上的东西，从货舱进了压舱石舱。”
张环说：“阁老，压舱石舱里装的是压舱石，船尾吃水深，石头压着船才稳。若把石头搬走换成别的东西，船就轻了，走起来要偏。”
“船轻了，走起来偏。”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老长风若装了重货，船身就要沉。压舱石舱里若装的是军械，比石头轻，船就会偏。船一偏，码头上的艄公都能看出来。可老长风在码头上停了这些日子，没人说它偏。”
张环想了想，说：“除非压舱石舱里装的还是石头，军械放在别处。”
狄仁杰摇摇头：“赵小四把包袱送进货舱，当夜货舱里的人就去了船尾。若军械不在压舱石舱，那人去船尾做什么？”他走回桌前，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老长风的货舱常年锁着，只有冯漕商和赵小四能开。货舱里装的东西，赵小四用包袱送进去。送进去之后，货舱里的人把东西转到船尾。船尾舵楼底下是压舱石舱——可压舱石舱若装的是石头，东西转进去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看着张环：“你去问刘公，老长风这些日子有没有卸过压舱石。若卸过，卸了多少，卸在哪里。另外，问清楚老长风的吃水线——赵小四送包袱上船之前和之后，吃水线有没有变化。”
张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等等。赵小四从老长风上下来之后往南走了，肖豹跟着他，他去了哪里？”
张环说：“肖豹跟到南门内街南头，赵小四进了一家茶铺。茶铺里坐着一个人，赵小四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给了赵小四一个小布包。赵小四把布包揣进怀里，出了茶铺，回了家。肖豹没跟进去，只在茶铺外面守着。那人从茶铺后门走了，肖豹没追上。”
“茶铺里坐着的人，长什么样？”
“肖豹说，那人戴了一顶旧毡帽，穿灰布短衫，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角拉到颧骨。肖豹在码头上见过这人——是冯记漕行船队里的一个管事，姓吴，叫吴四。”
狄仁杰在桌前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吴四，冯记漕行管事，疤面，茶铺接头赵小四。”然后他合上册子，说：“吴四给赵小四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什么？赵小四揣着布包回了家，没有再去别处。你让肖豹盯住吴四——他平日在哪里落脚，和什么人来往。另外，赵小四从茶铺回家之后，再没有出门？”
张环说：“没有。赵小四回家之后，他娘关上门，一直没开。”
“赵四呢？”
“赵四也没出门。肖豹在赵家外面守到天亮，赵家只开了两次门——一次是赵小四出门上老长风，一次是赵小四从茶铺回来。赵四的老婆在院子里晾了一回衣裳，再没有别人进出。”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雾气散了些，码头上传来艄公的吆喝声。他看了一会儿，说：“赵四从新长风带了一个包袱回家，他儿子把包袱送进老长风货舱。货舱里的人当夜把东西转到船尾。第二天赵小四下船，在茶铺见了吴四，吴四给了他一个小布包。这条线从新长风到赵四家，从赵四家到老长风货舱，从货舱到船尾，从船尾到茶铺，从茶铺又回到赵四家。东西在转，人也在转。可转来转去，都在冯记漕行的人手里。”
他转过身来：“赵四、赵小四、吴四，三个人都是冯漕商的人。冯漕商让赵四从新长风取东西，让赵小四送进货舱，让吴四在茶铺接应赵小四。东西从新长风转到老长风，冯漕商在中间牵线。可冯漕商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老长风的货舱里装的是军械，军械从新长风转过来——新长风上怎么会有军械？”
张环说：“新长风是冯小婉的船，冯小婉是冯安的妹妹。冯安是漕运使手下的副使，管着扬州段的漕粮调拨。新长风若装了军械，冯安脱不了干系。”
“冯安脱不了干系，可冯安在牢里。”狄仁杰走回桌前，把坊图重新展开，“冯安关在扬州大牢，新长风停在码头上，赵四守着船，赵小四管货舱。冯安人不在，可他的船还在动。谁在动这条船？”
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新长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冯安在牢，船在动”。然后他在冯记漕行货栈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吴四，茶铺接头”。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线上写了“赵四父子”。
“新长风的军械，赵四父子转运到老长风。老长风的军械，又从货舱转到船尾压舱石舱。冯安在牢里，可他的船在往老长风上转军械。冯安在牢里下的令？还是有人替冯安下令？”
张环说：“阁老，赵四只听冯漕商的。码头上的人都知道，赵四是冯漕商从润州带过来的老人，跟了冯漕商十几年。冯安是漕运副使，赵四是冯漕商的人，赵四不会听冯安的。”
“赵四听冯漕商的，赵小四听赵四的，吴四也听冯漕商的。”狄仁杰放下笔，“冯漕商让赵四从新长风取东西，赵四取了。让赵小四送进货舱，赵小四送了。让吴四在茶铺给赵小四布包，吴四给了。冯漕商在中间调度，可冯漕商要军械做什么？他是漕运富商，要军械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看着张环：“你让刘公查一查冯漕商这些日子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润州来的——冯安在润州出事，冯漕商在扬州活动，润州和扬州之间一定有人在传消息。”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七页芮医工。他在芮医工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药库抽屉，配好药粉，查致幻昏睡。”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元芳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大人，天亮了，您一夜没睡，吃点东西。”李元芳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粥、一碟酱菜、四个炊饼。狄仁杰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元芳，你坐下。赵四父子的事，你怎么看？”
李元芳在对面坐下，掰了一块炊饼，说：“卑职觉得，赵四从新长风拿的包袱，不一定是军械。新长风是客船，冯小婉住在船上，包袱里装的是冯小婉的私人物品也说不定。赵四把包袱带回家，赵小四把包袱送进货舱——货舱里若装的是冯小婉的东西，也说得通。”
狄仁杰放下粥碗：“你说得对。包袱里装的是什么，本阁还没有证据。可赵小四把包袱送进货舱之后，当夜就有人从货舱出来去了船尾。若包袱里装的是冯小婉的私人物品，那人去船尾做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也许去船尾只是例行查看。船上的管事夜里巡船，也平常。”
“巡船要巡到舵楼底下搬开箱笼看压舱石舱？”狄仁杰摇摇头，“刘公的人听见那人搬箱笼的声音。压舱石舱的入口被两口旧箱笼压着，不搬开箱笼进不去。半夜三更搬箱笼，不是巡船。”
李元芳不说话了，低头咬了一口炊饼。狄仁杰说：“你去找刘公，让他查两件事。第一，老长风的吃水线——赵小四送包袱上船之前和之后，吃水线有没有变化。若包袱里装的是冯小婉的私人物品，分量轻，吃水线不会变。若包袱里装的是军械，分量重，吃水线要沉。第二，老长风船尾压舱石舱的入口，刘公的人既然听见搬箱笼的声音，就让他们盯着舵楼——若有人再搬箱笼，立刻来报。”
李元芳应了，起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等等。吴四这个人，你让张环查一查。他在冯记漕行做了几年管事，平日管什么，和冯漕商什么关系，家里有什么人。吴四脸上有道疤，这个特征明显，码头上的人应该认得他。”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人，赵四的儿子赵小四从茶铺拿了一个小布包回家。布包里是什么？要不要让肖豹摸进赵家看看？”
狄仁杰想了想：“不要打草惊蛇。赵四在家，赵小四也在家，肖豹摸进去若被发觉，赵四就会警觉。你让肖豹继续守着赵家，看赵四父子什么时候再出门。布包里的东西，赵四父子总要拿出来用。”
李元芳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赵四家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小布包”。然后他放下笔，走到床边，从床板下面取出布包，把坊图展开又看了一遍。坊图上南门码头附近的点已经连成了两片——一片是新长风、赵四家、老长风货舱、船尾压舱石舱；另一片是药铺、后院、药库。两片之间只隔了一条街。他收起坊图，把布包塞回床板下面，然后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七页芮医工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药库与码头两片之间，隔一条街。”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曾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恩师，扬州刺史送来的公文。冯安在牢里绝食三天了，今天早上突然要吃饭，还说要见刺史。刺史问恩师，见不见？”
狄仁杰接过公文看了一遍，说：“冯安绝食三天，今天突然要吃饭，还要见刺史。他不是要吃饭，他是要传话。你让刺史去见他，听他怎么说。但刺史去的时候，你跟着——冯安说的话，你一个字不许漏。”
曾泰应了，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曾泰，你等等。冯安绝食三天，为什么今天突然要吃饭？他知道外面有事。赵四从新长风取了包袱，赵小四送进货舱，当夜货舱里的人去了船尾——这些事冯安在牢里怎么知道的？”
曾泰想了想：“牢里有冯安的人？”
“牢里若有人给冯安传消息，这个人就在刺史府里。”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曾泰面前，“你去见冯安，听他说什么。但你要留意——冯安说的话，是给刺史听的，还是给牢里某个人听的。若冯安的话里提到老长风、提到货舱、提到赵四，那牢里传消息的人就在听。”
曾泰脸色一紧：“恩师是说，刺史府里有冯安的内线？”
“本阁没有这样说。”狄仁杰摆摆手，“本阁只说，冯安突然要吃饭要见刺史，时机太巧。你去听他说什么，回来告诉本阁。一个字都不许漏。”
曾泰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回到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三页宋矿师。他在宋矿师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矿物迷香，致幻，昏睡”。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码头上人来人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阁老，刘公查了老长风的吃水线。赵小四送包袱上船之前，老长风的吃水线在第三道红漆下面一指。赵小四上船之后，吃水线沉了半指。刘公的人量了三回，都是半指。”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说：“半指。老长风的载重，半指是多少斤？”
张环说：“刘公问过修船匠人。老长风是四百料的漕船，吃水线半指约莫二百斤。”
“二百斤。”狄仁杰放下纸卷，“二百斤的东西，赵小四一个人提进货舱。包袱里若装的是冯小婉的私人物品，二百斤太重了。冯小婉一个女子，私人物品不过几十斤。二百斤——是铁器的分量。短刃、铁锁、箭镞，二百斤铁器，赵小四一个人提得动？”
张环说：“赵小四年轻力壮，二百斤提得动。可包袱若装的是铁器，赵小四提上船的时候应该吃力。刘公的人看见赵小四上船的时候，包袱提在手里，走得很快，不像提了二百斤的东西。”
狄仁杰皱起眉头：“赵小四提包袱上船走得很快，可吃水线沉了半指。包袱里的东西若不到二百斤，船为什么沉了半指？”
他走到坊图前，看着老长风的位置：“除非赵小四上船的时候，船上还有别人带了东西。或者——赵小四上船之前，船上已经有人往压舱石舱里搬了东西。赵小四的包袱只是个幌子。”
张环说：“阁老的意思是，赵小四送包袱进货舱，是为了遮掩别人往船上搬东西？”
“本阁不知道。”狄仁杰转过身来，“本阁只知道，吃水线沉了半指，二百斤的东西上了船。赵小四的包袱若是幌子，那二百斤的东西是什么？谁搬上船的？什么时候搬的？”
他停了一下：“你让刘公查一查，赵小四上船之前，还有谁上过老长风。特别是夜里——赵小四上船之前的那一夜，老长风上有没有人上去过。”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老长风吃水沉半指，二百斤，赵小四包袱疑为幌子。”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门外传来李元芳的声音：“大人，肖豹回来了。”
李元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肖豹。肖豹脸上有汗，说：“阁老，赵四出门了。他提着一个篮子，往北门内街北头去了。卑职跟着他，他进了一家布店。布店后面是院子，赵四进去之后，布店伙计关了门。卑职在布店外面守了半个时辰，赵四没有出来。”
狄仁杰说：“布店。北门内街北头的布店，掌柜是谁？”
肖豹说：“卑职问了街面上的人，布店掌柜姓孙，叫孙敬。孙敬平日不大在店里，店里的事都是伙计照看。孙敬在码头上还有一间货栈，和冯记漕行有往来。”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北门内街北头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布店，孙敬”。然后他转过身来：“孙敬。码头上的人说孙敬和冯记漕行有往来。赵四进了孙敬的布店，布店伙计关了门。赵四在布店里做什么？”
他走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六页——孙敬的名字下面已经有一行字：“货栈主，与冯记漕行有往来。”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赵四进布店，伙计关门。”然后他合上册子，说：“肖豹，你继续守着布店。赵四什么时候出来，出来的时候带什么东西，都记清楚。另外，你让张环查一查孙敬——他在码头的货栈里装的是什么，平日和什么人来往。”
肖豹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坐下来，对李元芳说：“赵四从新长风取包袱，赵小四送进货舱，吴四在茶铺接应赵小四，赵四又进了孙敬的布店。四个人——赵四、赵小四、吴四、孙敬。四个人都是冯漕商的人。冯漕商在扬州经营多年，手底下的人不止这四个。可这四个人的线都通到新长风和老长风。新长风上装的是什么？老长风的压舱石舱里装的是什么？孙敬的布店里又有什么？”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觉得，孙敬的布店不简单。赵四进布店，伙计关门——布店不做生意了？关门做什么？”
“关门说话。”狄仁杰说，“赵四提着篮子进布店，篮子里装的是什么？他进布店之后伙计关门，说明赵四和孙敬说的话不想让外人听见。赵四从新长风取了包袱，包袱送走了，他又提了一个篮子去布店。篮子里装的是从新长风带下来的另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新长风上的东西分了两路——一路进了老长风的压舱石舱，一路进了孙敬的布店。冯漕商把新长风上的东西分了两处藏。一处是船，一处是店。”
李元芳说：“大人，要不要搜孙敬的布店？”
狄仁杰想了想：“先不搜。孙敬的布店开了这些年，若里面有暗格密室，搜的时候打草惊蛇，孙敬会把东西转走。你让刘公查一查孙敬的底——他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扬州，布店开了几年，货栈里平日进出什么货。查清楚了再说。”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赵四从新长风取包袱回家，赵小四把包袱送进老长风货舱，货舱里的人当夜去了船尾压舱石舱。赵小四下船在茶铺见了吴四，吴四给了他一个小布包。赵四提篮子进了孙敬的布店，伙计关门。新长风上的东西分了两路——一路进船，一路进店。船上的东西进了压舱石舱，店里的东西进了布店后堂。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孙敬布店和老长风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线上写了“赵四”。然后他放下笔，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孙敬的布店后堂有什么？赵四提的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吴四给赵小四的小布包里又是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午时刚过，李元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大人，刘公查了孙敬。孙敬是润州人，五年前来扬州开的布店。布店本钱不大，可孙敬在码头上的货栈不小，货栈里常年存着从润州运来的布匹。刘公的人查了货栈的账，账上记的布匹数目和实际存货对不上——账上记的布匹比货栈里实际的多三成。”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说：“账上多三成。多出来的三成布匹，账上记着，货栈里没有。布匹去哪了？”
李元芳说：“刘公的人问过货栈的伙计，伙计说孙敬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开货栈后门，后门开的时候，伙计都不许进后仓。后仓里存的是什么，伙计不知道。”
“每月初十、二十、三十。”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三天一次，后门开，伙计不许进后仓。后仓里存的是布匹？还是别的？”他转过身来，“你让刘公查一查，孙敬货栈后门开的时候，有没有船靠码头。若后门开的时候有船来，船从哪来，装的是什么。”
李元芳应了，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等等。芮医工的药库查得怎么样了？”
李元芳说：“刘公的人进不去后院，只在外围看了。药库的窗户朝北，窗纸是新换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刘公的人绕到药库后面，看见药库后墙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药味。刘公说，药味里有薄荷、冰片，还有一味他闻不出来。”
“薄荷、冰片，还有一味闻不出来。”狄仁杰走回桌前，“薄荷清凉，冰片开窍，这两味药配在一起是治头痛的。可还有一味闻不出来——那一味才是要紧的。你让刘公找个懂药的人，从裂缝里闻一闻，看能不能闻出第三味药是什么。”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七页芮医工。他在芮医工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药库窗纸新换，后墙裂缝透药味，薄荷、冰片，第三味未知。”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门外传来曾泰的声音：“恩师，学生回来了。”
曾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汗：“恩师，学生见了冯安。冯安吃了饭，说要见刺史。刺史去了，冯安说了一件事——他说老长风的货舱里装的是军械，赵小四管货舱钥匙，可货舱里的军械不是他的。他说军械是冯漕商的，他管不着。”
狄仁杰说：“冯安说军械是冯漕商的，他管不着。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曾泰说：“学生也问了。冯安说，他在牢里听说赵四从新长风取了东西，他怕事情闹大，连累到他。他说新长风是他的船，可船上装的东西他不知情。他要把事情说清楚，免得刺史以为军械是他装的。”
“冯安在牢里听说赵四从新长风取了东西。”狄仁杰站起来，“冯安在牢里，怎么知道赵四从新长风取了东西？牢里有人给他传消息。传消息的人是谁？”
曾泰说：“学生问了牢头。牢头说，冯安关的是单间，除了送饭的狱卒，没有人进去过。送饭的狱卒姓周，在牢里干了十年，平日老实。”
“送饭的狱卒姓周。”狄仁杰走到坊图前，“周狱卒送饭的时候，冯安和他说话。冯安绝食三天，周狱卒送饭的时候劝他吃，冯安不吃。今天冯安突然吃了，还要见刺史——周狱卒今天送饭的时候和冯安说了什么？”
曾泰说：“学生问了周狱卒。周狱卒说，今天早上送饭的时候，冯安问他外面有没有人来找刺史。周狱卒说没有。冯安又问码头上有没有船走。周狱卒说老长风还停着。冯安听了，就端起碗吃饭了。”
“周狱卒说老长风还停着，冯安就吃饭了。”狄仁杰转过身来，“冯安在等老长风走。老长风没走，他急了。他吃饭见刺史，是要催人让老长风走。”
他停了一下：“你让曾泰去查周狱卒——他平日和什么人来往，家里有什么人，有没有人给他送钱送东西。周狱卒若给冯安传消息，传消息的人一定找过他。”
曾泰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五页冯漕商。他在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冯安催老长风走，周狱卒传消息。”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偏西，码头上船帆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冯安在牢里等老长风走，老长风为什么急着走？老长风的压舱石舱里装了二百斤的东西，船要走，东西也要走。冯漕商让赵四从新长风取东西，赵小四送进货舱，货舱里的人转到船尾，赵四又提篮子进孙敬的布店。新长风上的东西分了两路——一路进船，一路进店。船要走，店里的东西怎么办？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阁老，刘公查了孙敬货栈后门。上月二十，后门开的时候，有一条小船靠了码头。小船从润州来，船上装的是布匹。可刘公的人查了小船的载重——小船吃水线比装布匹应该沉的线深了两指。布匹轻，船不该沉两指。”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说：“小船从润州来，装的是布匹，可吃水线深了两指。布匹下面还压着东西。压的是什么？”
张环说：“刘公的人没敢上船查。小船卸了货就走了，走的时候吃水线浅了。”
“卸了货，吃水线浅了。”狄仁杰放下纸卷，“小船卸的货进了孙敬的货栈。货栈后仓里存的是布匹？还是布匹下面压着别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润州来的小船，每月初十、二十、三十靠码头。船上装的是布匹，布匹下面压着东西。东西进了孙敬的货栈后仓。后仓里存的东西，比账上多三成。多出来的三成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你让刘公查一查，润州来的小船是谁的船。船主是谁，船上的人是谁。查清楚了再说。”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六页孙敬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润州小船，布匹下压货，进后仓。”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肖豹回来了。赵四从孙敬的布店出来了。”
狄仁杰抬起头：“赵四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带什么东西？”
李元芳说：“赵四在布店里待了一夜。今天一早，布店后门开了，赵四从后门出来，手里的篮子不见了。他空着手回了家。肖豹跟着他，他回家之后没有再出门。”
“篮子留在布店里了。”狄仁杰站起来，“赵四提篮子进布店，空手出来。篮子里的东西留在了布店。布店后堂有暗格——篮子里的东西进了暗格。”
他走到坊图前，在孙敬布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篮子，暗格”。然后他转过身来：“你让肖豹盯住布店后门。若有人从后门搬东西出来，立刻来报。”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赵四提篮子进布店，空手出来。篮子留在布店。布店后堂有暗格。孙敬的货栈后仓里存着润州来的东西。老长风的压舱石舱里装着二百斤的东西。三处地方——布店、货栈、老长风——都存着东西。三处的东西都是从新长风来的。新长风上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码头上传来艄公的号子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今日他要再审一次洛衡。洛衡知道老长风的货舱，知道孙敬的布店，知道芮医工的药库。他要问这三处地方。
他下了楼，往关押洛衡的房间走去。杨方守在门口，看见狄仁杰过来，让开路。狄仁杰推门进去，洛衡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绳子没有松。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抬起头。
狄仁杰在洛衡对面坐下，说：“洛先生，本阁今日来问你三件事。第一，老长风的压舱石舱里装的是什么？第二，孙敬的布店后堂暗格里装的是什么？第三，芮医工的药库抽屉里配的是什么药粉？”
洛衡看着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阁老问了三件事，可阁老一件也查不到。”
狄仁杰说：“本阁查到了。老长风的吃水线沉了半指，二百斤的东西上了船。孙敬的布店后堂有暗格，赵四提篮子进去，空手出来。芮医工的药库后墙裂缝透出药味，薄荷、冰片，还有一味闻不出来。本阁查到了三处地方，可本阁不知道三处地方装的是什么。洛先生知道。”
洛衡说：“阁老知道了又怎样？东西在船上，船在水上，阁老上不了船。”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洛衡，说：“洛先生，本阁上不了船，可本阁能让船停下来。扬州刺史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冯安的名字上了通缉榜。冯记漕行的船，没有本阁的令，一条也走不了。老长风停在码头上，本阁想什么时候搜，就什么时候搜。至于孙敬的布店——本阁已经让人盯着后门了。芮医工的药库——本阁已经让人从裂缝里闻药味了。洛先生不说，本阁自己查。”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杨方还守在门口。狄仁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他拿出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九页洛衡。他在洛衡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三处地方——老长风压舱石舱、孙敬布店暗格、芮医工药库抽屉。”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三处地方，三样东西。老长风上的东西是军械，孙敬布店里的东西是什么？芮医工药库里的药粉是什么？三处地方的东西都从新长风来，新长风上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