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外面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南门客栈楼下坐着几个千牛卫的卫士，张环不在，肖豹守在楼梯口。李元芳上了楼，推门进去，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看刘公新送来的卷宗。桌上摆着三支蜡烛，把卷宗照得通亮。卷宗里夹着一张纸，是刘公写的——芮医工的药铺后堂，伙计把药箱拿进去之后，放在后堂的架子上，没有再动。药箱在架子上放了一刻钟，芮医工从里间出来，把药箱提走了。
狄仁杰把纸放下，说：“药箱在架子上放了一刻钟，芮医工从里间出来把药箱提走了。药箱里原本装的东西，芮医工从新长风带下来的时候已经少了。药箱在架子上放了一刻钟，伙计没有动，芮医工也没有动。药箱里的东西是芮医工自己拿走的，还是别人拿走的？”
李元芳在对面坐下，说：“刘公的人盯着药铺后堂，没有看见有人从药铺里出来。药箱在架子上放了一刻钟，芮医工从里间出来提走药箱，然后关了药铺，回后院住。刘公的人守到半夜，药铺没有人再出来。”
狄仁杰说：“芮医工把药箱提走，关了药铺，回后院住。药箱里的东西他带回了后院。后院是他住的地方，也是他配药的地方。芮医工在新长风上留了东西，从新长风带下来一部分，又带回后院一部分。他留在新长风上的东西是什么？带下来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药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芮医工，药箱，后院”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说：“你让刘公查一查芮医工的后院。后院有没有地窖？有没有暗室？芮医工平日在家做什么？他和什么人来往？”
李元芳应了，起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等等。张环呢？”
李元芳说：“张环在码头上盯着新长风。赵四上了船之后没有下来，吴敬之今天又去了一趟，待了半个时辰，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张环让肖豹跟着吴敬之，吴敬之回了家，包袱也带回了家。”
狄仁杰说：“吴敬之从新长风下来，带了一个包袱回家。包袱里是什么？你让张环继续盯新长风。赵四在船上待了多久了？”
李元芳说：“赵四从昨天上船到现在，没有下来过。”
狄仁杰说：“赵四在船上待了一天一夜。他在船上做什么？新长风上三个人——冯安、冯小婉、吴账房。赵四守着他们。赵四是冯漕商的人，他守在船上，说明冯漕商让赵四看着新长风。你让张环盯着，若赵四下船，立刻来报。”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七页芮医工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药铺后堂，药箱，后院。”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芮医工在新长风上留了东西，带下来一部分，又带回后院一部分。他留在新长风上的东西，是给冯小婉的药，还是给阁主的东西？他带下来的东西，是给谁的？他带回后院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阁老，刘公查了芮医工的后院。后院有三间房，一间是芮医工住的，一间是药库，一间是灶房。药库里堆着几十个药篓，都是常用的药材。药库的墙上挂着一排抽屉，抽屉里是配好的药粉。刘公的人进不去后院，只在外围看了。”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药库墙上挂着一排抽屉，抽屉里是配好的药粉。他放下纸卷，说：“芮医工的药库里有配好的药粉。他给冯小婉配的药粉也在里面。你让刘公查一查芮医工的药库，看有没有不常见的药粉。特别是那种能让人昏睡的，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查得越细越好。”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坊图重新展开。他在药铺后院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药库，抽屉，药粉”几个字。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芮医工的药库里有配好的药粉，其中可能有致幻的、昏睡的。润州的案子里，死者身上有矿物迷香的痕迹。矿物迷香是宋矿师研发的，芮医工调配的。芮医工在扬州开药铺，给冯小婉看病，可他的药库里可能还配着别的药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在江面上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张环回来了。赵四从新长风上下来了。”
狄仁杰抬起头：“赵四下来了。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李元芳说：“方才。张环看见赵四从新长风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赵四下了船之后往北走了，张环让肖豹跟着。赵四走到北门内街，进了自己的家。肖豹在赵四家外面守着，看见赵四进去之后没有出来。”
狄仁杰说：“赵四在船上待了一天一夜，下来的时候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赵四回家之后没有出来，包袱也带回了家。你让张环盯住赵四的家。赵四的老婆和儿子，看他们今天和什么人来往。”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赵四守新长风一日夜，携包袱回家。”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从床板下面取出布包，把坊图展开又看了一遍。坊图上南门码头附近的几个点已经用朱砂连成了一片——打船巷、南门内街、新长风、货栈、洛宅、药铺。这片区域里住着孙敬、赵四、吴敬之、温三、芮医工。五个人，五条线，交汇在新长风。他收起坊图，把布包塞回床板下面。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赵四守了新长风一天一夜，下来的时候提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赵四回家之后没有出来。芮医工的药箱在新长风上放了一刻钟，芮医工把药箱提走，带回后院。药箱里少了的东西，是留在新长风上了，还是芮医工自己拿走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橹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狄仁杰醒来时，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说：“大人，张环昨夜盯了一夜。赵四回家之后没有出来。今日一早，赵四的儿子赵小四出了门，往码头去了。张环让肖豹跟着，赵小四上了老长风。赵四的老婆没有出门。芮医工的药铺一早开了门，芮医工在药铺里坐诊，没有出门。”
狄仁杰穿好官袍，走出房间。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狄仁杰说：“赵小四上了老长风。赵四在家没有出门。赵四的儿子上老长风，赵四在家。赵四昨天从新长风下来，今天他儿子上老长风。父子两个在两条船之间跑。赵四从新长风带回家的包袱，今天让儿子带到老长风上去了。”
李元芳说：“大人是说赵四把包袱从新长风带回家，又让儿子带到老长风上？”
狄仁杰说：“赵四在船上待了一天一夜，下来的时候提了一个包袱。他回家之后没有出门，今天他儿子出门上了老长风。赵四的儿子若没有带东西，不会一早往码头去。他带了东西。东西就是赵四从新长风带回来的那个包袱。包袱从新长风到赵四家，从赵四家到老长风。新长风上的东西，通过赵四父子，转到了老长风上。老长风上有冯漕商。”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赵小四上了老长风，包袱从新长风转到老长风。新长风上的东西是什么？赵四从新长风带下来的包袱里，装的是冯小婉的东西，还是阁主的东西？他想了想，说：“你让张环盯住老长风。赵小四上了船之后，看他什么时候下来，下来的时候带什么东西。另外，你去找刘公，让他查一查赵小四。赵小四在老长风上做什么工，和冯漕商是什么关系，平日和什么人来往。”
李元芳应了，转身去了。狄仁杰回到楼上，坐在桌前。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阁老，刘公查了赵小四。赵小四今年二十岁，在老长风上做了三年船工。他平日不大说话，但干活勤快。冯漕商很信任他，让他管老长风的货舱钥匙。”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赵小四管老长风的货舱钥匙。他放下纸卷，说：“赵小四管老长风的货舱钥匙。老长风的货舱里装的是什么？”
张环说：“刘公问了码头上的人，码头上的人说老长风的货舱常年锁着，只有冯漕商和赵小四能开。货舱里装的是什么，码头上的人不知道。”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他在老长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货舱，赵小四管钥匙”几个字。然后他转过身，说：“老长风的货舱常年锁着，只有冯漕商和赵小四能开。货舱里装的是什么？你让刘公查一查老长风的货舱。看货舱里装的是货，还是别的。查得越细越好。”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他在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老长风货舱，赵小四管钥匙，常年锁。”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老长风的货舱常年锁着，只有冯漕商和赵小四能开。货舱里装的是什么？军械？账册？还是别的？他睁开眼，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肖豹回来了。赵小四上了老长风之后，进了货舱。他在货舱里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包袱不见了。他锁了货舱，下了船，往南走了。”
狄仁杰说：“赵小四把包袱放进了货舱。包袱从新长风到赵四家，从赵四家到老长风，从老长风进了货舱。新长风上的东西，最后进了老长风的货舱。老长风的货舱常年锁着，只有冯漕商和赵小四能开。货舱里装的是玄筹阁的东西。”
他走到坊图前，在老长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三角。三角的三个顶点是新长风、赵四家、老长风。三角形的中心写着“货舱”。他放下笔，转过身，对李元芳说：“你让张环盯住老长风。若有人从老长风上下来，不管是谁，都跟上。若有人上老长风，也跟上。本阁要知道，老长风的货舱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赵四从新长风带了一个包袱回家，今天他儿子把包袱带到老长风上，放进了货舱。包袱从新长风到老长风，中间经过赵四父子。赵四是冯漕商的心腹，赵小四管货舱钥匙。父子两个把新长风上的东西转到老长风的货舱里。新长风上的东西是什么？冯小婉的私人物品，还是阁主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船帆在日头下白晃晃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今日他要再审一次洛衡。洛衡知道老长风的货舱。他要问货舱。
他下了楼，往关押洛衡的房间走去。杨方守在门口，看见狄仁杰过来，让开路。狄仁杰推门进去，洛衡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绳子没有松。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抬起头。
狄仁杰在洛衡对面坐下，说：“洛先生，本阁今日来问你一件事。老长风的货舱里装的是什么？”
洛衡看着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阁老问这个做什么？”
“本阁查了老长风。老长风的货舱常年锁着，只有冯漕商和赵小四能开。赵小四管货舱钥匙，今天他把一个包袱从新长风带进了货舱。包袱是从新长风来的，经过赵四的手。新长风上的东西，转到了老长风的货舱里。货舱里装的是什么？”
洛衡说：“阁老问得太多了。”
狄仁杰说：“本阁问得不多。本阁只问一件事——老长风的货舱里装的是军械，还是账册？”
洛衡没有回答。狄仁杰说：“本阁猜，老长风的货舱里装的是军械。润州的暗渠里囤着铁器，扬州的货栈里囤着短刃，洛宅的地窖里囤着铜锁和药粉。老长风的货舱里，装的是军械。冯漕商管着十二条船，船上的货舱都能装军械。可老长风的货舱常年锁着，只有冯漕商和赵小四能开。货舱里装的是最要紧的东西。”
洛衡说：“阁老猜得不错。可阁老猜到了又怎样？货舱在船上，船在水上，阁老上不了船。”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洛衡，说：“洛先生，本阁上不了船，可本阁能让船停下来。扬州刺史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冯安的名字上了通缉榜。冯记漕行的船，没有本阁的令，一条也走不了。老长风停在码头上，本阁想什么时候搜，就什么时候搜。”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杨方还守在门口。狄仁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他拿出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五页冯漕商。他在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老长风货舱，军械。”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门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老长风的货舱里装的是军械。冯漕商管着十二条船，船上的货舱都能装军械。可老长风的货舱常年锁着，只有冯漕商和赵小四能开。货舱里装的是最要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