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风暴，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猛烈。
仅仅一天时间，省、市、县三级联合调查组就火速成立，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剑，直指丰川县这个早已烂到根子里的独立王国。
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个丰川县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片末日来临般的恐慌之中。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云溪乡，更是人心惶惶。
乡长钱多多的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每一个电话，都像是一道催命符，将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一次次地撕裂。
“喂？李书记？您听我解释……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黑矿……”
“雷局长？您一定要救救我啊！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五哥？你他娘的还有脸给我打电话？现在跑路了？我操你祖宗！”
打到最后，钱多多整个人都虚脱了。他瘫坐在老板椅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李宏伟、雷老虎、龙五……这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一起分赃的“盟友”，此刻都恨不得把他推出去，当成平息众怒的替死鬼。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县纪委打来的。
“钱多多同志，请你于下午两点，准时到县纪委三楼谈话室，配合组织调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啪嗒。”
钱多多手里的电话听筒，滑落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极度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不想死，他不想进去踩缝纫机，他还有那么多钱没花，还有那么多女人没玩……
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之前最看不起、最想弄死，但现在唯一有可能救他的人。
刘若辉！
……
“砰！”
刘若辉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钱多多像一头被追杀的野猪，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那身名牌夹克皱得像块抹布，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乡长的威严？
“刘……刘书记！”
还没等刘若辉开口，钱多多“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抱着刘若辉的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刘书记！救命啊！拉兄弟一把啊！”
刘若辉看着脚下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胖子，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甚至还有心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那是他让陈二狗偷偷安装的录音设备。
“钱乡长，你这是干什么？”刘若-//-辉故作惊讶地站起身，试图去扶他，“有话好好说，怎么还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
“我不起来！”钱多多死死抱着刘若辉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刘书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跟您作对！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一边说，一边抡起巴掌，狠狠地抽自己的脸，那声音，比当初的张富贵抽得还响。
“刘书记，您是省里派下来的青天大老爷，您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对不对？”钱多多抬起那张哭成猪头的脸，满眼都是乞求，“只要您肯拉我一把，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您能让纪委那边高抬贵手，我……我愿意把这些年贪的钱，全都吐出来！不不不，我全都给您！孝敬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瑞士银行的银行卡，用颤抖的双手递了上去。
“这里面……这里面有五千万……是……是我的一点心意……密码是六个八……”
刘若辉看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笑了。
“钱乡长，你这是在贿赂国家干部啊。”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钱多多浑身一颤。
“不不不！这不是贿赂！”钱多多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解释道，“这是……这是罚款！是我主动上缴的非法所得！刘书记，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指条明路吧！我不想进去啊！”
刘若辉缓缓蹲下身，扶起瘫软在地的钱多多，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还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亲切得像是对待多年的老友。
“老钱啊，你看你，急什么？”
刘若辉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己人”的亲近，“咱们毕竟是一个班子的同事，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吗？”
听到这话，钱多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就亮了。
“刘……刘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刘若辉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省市县三级调查组下来，要的是一个结果，是要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必须有分量，但也不一定非得是你，对不对？”
钱多多疯狂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对对对！刘书记您说得太对了！”
“黑矿的事，是龙五在牵头；派出所乱来，是马邦德在搞鬼；甚至之前那场车祸，也是他们背着你干的。”刘若辉循循善诱，像个魔鬼一样，在他的耳边低语，“你钱多多，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被他们蒙蔽、被他们裹挟的可怜人。你最多，也就是个失察之罪，认识态度好一点，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说不定连处分都不用背。”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钱多多的心坎里！
对啊！我才是受害者啊！
钱多多像是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抓着刘若-//-辉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刘书记！您……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我……我该怎么做？您说，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很简单。”
刘若辉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关于龙五的，关于雷老虎的，尤其是关于县委李宏伟书记的，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写得越详细越好，证据越足越好。”
“你放心去纪委谈话，就按照我教你的说。至于你这份‘戴罪立功’的材料嘛……”刘若辉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安抚，“就先放我这里，等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会替你交上去的。”
“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保你没事。”
“谢谢！谢谢刘书记！您就是我的大恩人！”
钱多多感激涕零，仿佛真的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他接过纸笔，趴在刘若-//-辉的办公桌上，奋笔疾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黑料，全都写了上去。
写完之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使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站起身，对着刘若-//-辉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书记，那……那我先去县里了。我一定好好配合调查！”
“去吧。”刘若辉点了点头，亲自把他送到了办公室门口，还亲切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老钱，放宽心，有我在呢。”
钱多多感动得眼泪汪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走廊尽头，准备下楼的时候。
楼梯口，突然出现了几个神情肃穆、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
为首的一人，亮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
证件上，国徽闪耀，下面一行烫金大字，让钱多多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平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钱多多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
为首的男人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根据举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钱多多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市……市纪委？
不是说好只是去县纪委谈话吗？
他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走廊那头，那个正靠在办公室门口，对他露出一个“和煦”微笑的年轻书记。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救命稻-草？什么再生父母？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这个年轻人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扳倒更大人物的、用完即弃的棋子！
“刘若辉！我操你……”
钱多多那声绝望的咒骂还没喊出口，就被两个办案人员一左一右架住，嘴里塞进了一团不知名的东西，直接拖下了楼。
走廊里，刘若辉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他拿起桌上那份钱多多亲笔写下的、还带着体温的“投名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钱，一路走好。”
“你的这份‘功劳’，我会替你……好好用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