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总统套房厚重的落地窗帘缝隙，在空气中投射出一道细密的金尘。
刘若辉站在穿衣镜前，正跟那条暗蓝色的温莎领带较劲。
他的手指因为昨晚的过度劳累和宿醉，显得有些僵硬。绕了几圈，怎么看都觉得那个领带结歪得离谱。
“哎呀，你别动，越扯越乱。”
一声带着几分嗔怪的轻叹从身后传来。
叶冰已经洗漱完毕，此时的她脱下了昨晚略显狼狈的便装，换上了一身干练的深色小西服。
她自然而然地走到刘若辉身前，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开他笨拙的大手。
她微微踮起脚尖，动作轻柔而熟练地解开了那个拧成一团的领带结。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刘若辉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间还没散去的清爽洗发水味道，近到能感受到她由于专注而微微起伏的呼吸。
那呼吸暖暖的，扫在他的锁骨处，带起一阵细密的麻痒感。
此时的叶冰，完全没了平素办案时那种雷厉风行、恨不得生撕罪犯的霸王花架势。
她眉眼低垂，神情温柔而细致，正一点点地抚平领带上的褶皱。
这画面，像极了一个清晨送丈夫出门上班的贤妻良母。
刘若辉有些发愣，低头看着那双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嗓子眼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师妹，其实……我自己能行。”刘若辉的声音略显沙哑，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尴尬。
“行什么行？一会儿要去见市委赵书记汇报案情，你代表的是咱们丰川县公安局的脸面。”
叶冰头也没抬，语气清脆。
她把领带重新绕过他的领口，手指轻巧地翻飞着，“穿得歪歪扭扭的，让人家以为咱们局里连个收拾仪表的干部都没有。”
她细心地整理着领口，指尖偶尔划过刘若辉的脖颈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电流。
“好了。”
叶冰终于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像个正经的局长样子，威严又板正。”
她顺手拍了拍刘若辉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却并没有立刻移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时闪烁着一种刘若辉从未见过的、如水般的波光。
“师兄。”
她突然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厚重。
“嗯？”刘若辉对上她的目光，心里莫名一突。
“这次‘猎虎行动’，咱们算是把丰川的天彻底捅开了。”
叶冰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这是她内心极度纠结时的小动作，“李宏伟、雷老虎，还有那些黑矿的残余，一个都跑不了。案子的收尾工作，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儿。”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刘若辉，眼神里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等这个案子彻底办完，等丰川彻底清朗了，你……有什么打算？”
刘若辉心里咯噔一声。
他太清楚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了。
官场上，案子办完了是升迁、是调动。
但情场上，案子办完了，就是给这段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暧昧，一个交代。
“打算？”刘若辉打了个哈哈，转过头去拿桌上的公文包，“当然是继续搞建设啊。路才修了一半，产业园刚动工，我这县长屁股还没坐热呢，哪能有什么打算？”
“你别跟我装傻。”
叶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那双锐利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刘若辉，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从警校到现在，我就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
“这次在云溪，在黑矿井底下，我是真的以为你要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眶微微发红。
“那一刻我才发现，什么案子，什么立功，在我心里都没你重要。师兄，我不想再只当你的‘师妹’或者‘副手’了。”
这已经是近乎透明的告白了。
叶冰这种性格，能说出这番话，几乎是耗尽了她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刘若辉僵在原地。
他的手搭在公文包的拉链上，半晌没有动弹。
他看着叶冰那张写满了希冀和不安的俏脸，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要说不喜欢，那是骗自己。
在这个吃人的官场江湖里，叶冰是唯一一个敢把后背交给他，敢为了他去死的人。这种过命的情感，远比那种风花雪月的浪漫要深刻得多。
可就在他张开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那是在烧烤摊上跟他抢大蒜吃，开着牧马人冲进泥潭，最后反手就能调动央媒内参、让省委震怒的钟小艾。
钟小艾的美，是带着刺的，是高傲的，是那种即便站在深渊边缘也能笑看风云的张扬。
更重要的是，钟小艾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足以让整个汉东省都屏息以待的钟家。
那是刘若辉实现政治理想、真正问鼎巅峰的一条捷径。
官场，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感情，在权力面前，有时候显得格外奢侈。
刘若辉沉默了。
这沉默，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叶冰的心上拉扯。
叶冰眼底那抹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她缓缓松开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
“明白了。”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重新变回了那个冷若冰霜的叶队，“是我想多了。现在确实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吴建国还没倒透，金海还在省城虎视眈眈，咱们的脑袋还别在裤腰带上呢。”
“叶冰，我不是那个意思……”刘若辉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没法给叶冰一个确定的承诺。
不仅仅是因为钟小艾，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凶险、更黑暗。
他不想把叶冰拽进那个可能让他粉身碎骨的政治黑洞里。
“走吧，赵书记该等急了。”
叶冰拉开房门，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我在楼下等你。张彪已经把车备好了。”
随着房门被轻轻关上。
刘若辉长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他掏出一根烟，正准备点燃，缓解一下心头的烦躁。
“嗡——嗡——”
被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刘若辉扫了一眼屏幕。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来电显示虽然没有名字，但那个熟悉的北京号码，他早已烂熟于心。
点开微信。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直勾勾的诱惑。
“老刘，丰川的事儿干得漂亮。爷爷说，你有古之大将之风。”
“我回京城了，想你。”
“有空，来家里吃饭。带上你爱喝的茶叶。”
刘若辉盯着屏幕，那根还没点着的烟，在指尖被捏成了两段。
窗外，丰川县城的街道开始忙碌起来。
清晨的喧嚣声中，刘若辉闭上双眼，只觉得这通往权力的青云之路，远比那暗无天日的矿井……还要让人感到寒冷。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出房门。
“张彪，开车！”
“去市委汇报！”
刘若辉对着守在走廊里的张彪大吼一声，声音洪亮得惊人，仿佛要以此压下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是！刘县长！”
张彪一头雾水，嘟囔了一句：“这一大早的，吃枪药了？”
叶冰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刘若辉跟在后面，眼神深不可测。
平州市的清晨，风依旧很大。
而一场比“猎虎”还要宏大、还要残酷的博弈，才刚刚揭开那一角狰狞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