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亚龙湾。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雪白的浪花温柔地拍打着细腻的沙滩。
咸湿的海风卷着热带植物的香气,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度假天堂里肆意流淌。
刘若辉仰躺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的墨镜。
他那常年紧绷的肌肉,在南国温热的阳光中,终于显出了一丝难得的松弛。
不远处,钟小艾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体泳衣,正赤着脚在浅滩上追逐着退潮的螃蟹。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在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动人心弦。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天。
也是刘若辉从警、从政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假。
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没有案卷里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也没有官场上那些虚伪的客套。
这一刻,他不是平州市那个让贪官闻风丧胆的“刘阎王”。
他只是一个陪着新婚妻子度蜜月的普通丈夫。
“老刘!快来看!这只螃蟹居然是红色的!”
钟小艾站在海水里冲他拼命挥手,湿润的长发贴在白皙的脊背上,美得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
刘若辉嘴角微微上扬,刚准备起身走过去。
“嗡——嗡——”
放在沙滩桌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频率。
那是刘若辉设定的、只有极少数几个核心号码才能接通的特种频率。
刘若辉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了手机。
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
只有一串跳动的加密数字代码。
那一刻,三亚明媚的阳光似乎在刘若辉眼中瞬间失去了温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与职业化的警觉。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我是刘若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局长……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张彪的声音。
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面对刀山火海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颤抖。
甚至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刘若辉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的手指由于用力而微微发青:“讲,说重点。”
“就在十分钟前,平州北郊的龙门化工园区……发生了特大爆炸。”
张彪的声音伴随着背景里刺耳的警笛声和某种巨大的轰鸣,“四号联苯罐区第一个炸的,现在火势已经彻底失控了!已经波及到了旁边的氰化物仓库,火场中心温度超过了一千度,消防队根本进不去!”
“整个北郊的居民都在往城里逃!市委赵书记已经赶到现场了,但是……但是孙市长在指挥部当场晕过去了,现在现场没人能镇得住场子,赵书记点名让你立刻回来!”
轰。
刘若辉只觉得脑子里仿佛也炸开了一枚雷管。
龙门化工园区。
那是平州的经济命脉,也是全省最大的危化品集散地。
那里如果彻底炸平了,半个平州城都会被毒烟覆盖!
“伤亡情况呢?”刘若辉站起身,眼神里的温情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指挥千军万马的肃杀。
“不知道……现在到处都是烟,特警队的无人机刚飞进去就被高温烤化了。”
张彪喘着粗气,“局长,你快回来吧!只有你能指挥得动那帮特勤,只有你敢下那个关阀的死命令啊!”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机场。”
刘若辉挂断电话,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起头。
钟小艾正站在水里,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她那双聪明的丹凤眼里,渐渐蓄满了水雾。
她没听到电话的内容,但她看到了刘若辉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战马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那是猎人看到了野兽的行踪。
那是她的丈夫,再一次准备把命扔给那个名为“责任”的漩涡。
“老刘……”
钟小艾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海里走上岸,水珠顺着她的小腿滑落,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她走到刘若辉面前,看着他已经开始手脚麻利地整理背包,声音里带着几分乞求,“这才第三天……咱们的机票是七天后的,咱们说好了……”
刘若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钟小艾那张写满了委屈和不舍的俏脸,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他想抱抱她。
他想告诉她,咱们不回去了,天塌了有别人顶着。
可是,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平州北郊那几十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是那些正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的兄弟。
“小艾,对不起。”
刘若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沙子,“龙门园区炸了。火势失控,氰化物罐区随时会爆。如果没人去关那个总阀,平州就完了。”
钟小艾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太清楚“氰化物”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了。
那是能让一座城市变成死城的剧毒。
她看着刘若辉,眼泪终于断了线地往下掉。
“又是你去……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去?”
钟小艾哽咽着,由于极度的不甘和恐惧,她猛地抓住刘若辉的衣领,却又无力地松开,“你是常务副市长!你是公安局长!这种事有专家,有技术员,有突击队!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去那个火坑里待着?”
“因为那是我的兵。”
刘若辉捧住钟小艾的脸,指腹轻轻擦拭着她的泪水,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温柔。
“因为我不坐在指挥车里,他们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冲。因为我如果不去,那些所谓的专家,谁也不敢下那个断料的决定。”
“小艾,我是平州的官。平州的老百姓给了我这顶帽子,我就得用命给他们换个平安。这是我的命,你懂吗?”
钟小艾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打湿了刘若辉的手掌。
她怎么会不懂?
从她爱上这个男人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的骨子里刻着一种让她既心碎又自豪的英雄主义。
他这辈子,注定是要为了那身皮,为了那枚徽章,去和死神博弈的。
良久。
钟小艾猛地睁开眼,她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重新恢复了那种钟家大妞特有的刚毅与决绝。
她转过身,动作比刘若辉还要利索。
她一把抓起刘若辉扔在沙滩上的黑色皮鞋和外套,把它们塞进那个还没打开过的行李箱里。
“老张!老张!”
钟小艾对着远处守在越野车旁的保镖大喊,“把车开过来!去机场!快!”
她回头看着刘若辉,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壮烈的凄美。
“刘若辉,你给我听好了。”
“去干你该干的事。你是平州的县长,是平州的局长,你不能怂,我钟小艾的男人更不能怂。”
“行李我来收,婚假我来销。我会去跟爷爷说,让他从京城调最好的防化部队和医疗专家过去支援你。”
她走到刘若辉面前,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但是你得给老子记住了。”
“你还欠我四天的蜜月。你得活着回来,一分钟都不能少地补给我!”
“听见没有?!”
刘若辉紧紧拥抱着怀里的女人,这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听见了。”
刘若辉松开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拎起那个装满了战斗行装的背包,转身大步迈向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轰——!”
引擎的咆哮声打破了海边的宁静。
火红色的越野车像是一道闪电,疯狂地冲向了三亚凤凰机场的方向。
钟小艾站在原地,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也吹散了她的哭声。
她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车,看着那个奔向硝烟的男人,双手合十,对着茫茫的大海,发出了这辈子最虔诚的祈祷。
“神仙保佑。”
“一定要让他……平安回来。”
此时的平州方向。
那滚滚而起的黑烟,已经遮蔽了半个汉东省的天空。
一场真正的人间浩劫,正等待着那位刚刚脱下新郎官礼服的年轻统帅。
刘若辉坐在副驾驶上,冷冷地盯着远方的云层,对着耳麦下达了第一道越境指挥令。
“我是刘若辉!全城警报升级!”
“所有消防栓水压提到最高!疏散北郊方圆二十公里内所有群众!”
“告诉突击队的弟兄们,老子还有半个小时降落。”
“等我回来,咱们去把那火龙的脑袋……给老子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