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下，土炕烧得暖烘烘的。
刘若辉亲手做的四菜一汤，被老两口吃得见了底。饭桌上的气氛很热烈，母亲李秀英拉着儿子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在城里的生活，问他跟那个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儿媳妇处得好不好，问他什么时候能让她抱上孙子。
刘若辉耐心地一一回答，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可他的心，却在一阵阵地往下沉。
他发现，父亲刘建国夹菜的时候，那只常年握锄头、稳如磐石的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酒杯端到嘴边，得晃悠好几下才能喝进去。
而母亲，在给他夹菜的时候，好几次都把菜夹到了桌子上。他仔细一看才发现，母亲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浑浊的白翳。
他们……都老了。
在他看不到的、为了仕途奔波的这几年里，岁月这把最无情的刻刀，早已在他们身上，刻下了一道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爸，您这手……抖了多久了？”
刘若辉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老毛病了。”刘建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试图把那只颤抖的手藏到桌子底下，“就是前几年干活的时候，被石头砸了一下，天冷了就有点不利索。喝两口酒就好了。”
“妈，您这眼睛……”
“哎呀，人老了，眼花不是正常的嘛。”李秀英也赶紧打断了他，笑呵呵地说道，“不碍事，不碍事，还能给你纳鞋底呢。”
不碍事。
没事。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刘若辉的心里！
他知道，他们不是没事。
他们只是怕耽误他“在外面干大事”，怕给他这个当市委书记的儿子“添麻烦”！
他想起了自己刚去云溪乡的时候，龙五那帮畜生去家里打砸，把二老吓得躲在床底下。事后他打电话回来，他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来了几只野猫，被你爹打跑了”。
如果不是后来听村里人说起，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经离死亡那么近！
愧疚。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潮水般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刘若辉的心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这些年，为了所谓的“理想”，为了所谓的“正义”，在外面跟人斗智斗勇，杀得天昏地暗，成了别人口中无所不能的“刘青天”。
可他却唯独忘了，家里，还有两个连身体不舒服都不敢告诉他的、日渐衰老的……
父母。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也最无奈的事。
“爸，妈。”
刘若辉猛地站起身，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行！你们必须跟我去平州！”
“我不管你们习不习惯！从明天起，就搬过去！我给你们请最好的医生，做最全面的检查！我……”
“若辉，你坐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父亲刘建国，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出人头地的儿子。
“我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
“但是，我跟你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这里的土，这里的水，养活了我们，也养活了你。我们离不开这儿。”
“城里的高楼大厦再好，那也不是我们的家。那里的空气里，没有庄稼的味道。”
刘建国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着烟丝。
“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了，是几百万人的大家长。你要操心的事，比我们这身老骨头重要得多。”
“我跟你妈，身体硬朗着呢。只要你不出事，只要你还是那个能给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官，我跟你妈……就比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别让我们……成了你的软肋，成了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
当晚，刘若辉没有走。
他睡在了自己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土炕上，盖着那床早已洗得发白、却充满了阳光味道的旧棉被。
他一夜未眠。
父亲那番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但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恐惧，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深夜，他悄悄地起了床。
他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那两张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无比安详的睡颜，听着那两道平稳而又熟悉的呼吸声。
他的眼圈，红了。
他缓缓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下去。
对着那两道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最无私的爱的身影，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站起身，在心里暗暗地发下了一个誓言。
等我。
等我把这汉东省的天，彻底捅个通透！
等我把那些还隐藏在黑暗中的牛鬼蛇神，全都清扫干净！
到时候我一定回来，脱了这身官袍，卸下这副担子，就在这个小院里，陪着你们，种地，晒太阳，安安稳稳地……
颐养天年。
……
“爸，妈，我走了。”
第二天一早，刘若辉吃完了母亲亲手做的手擀面，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么快就走？”母亲的眼里，满是不舍。
“嗯，市里还有个重要的会。”刘若辉不敢看她的眼睛。
“行，那你路上慢点开。”父亲把一个装满了炒花生的布口袋塞进他手里，“把这个带上，开会的时候饿了垫垫肚子。”
刘若辉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布口袋，只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香甜，也更沉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他怕，再多待一秒，他那好不容易才筑起的坚强，就会彻底崩塌。
车子启动。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两个苍老的身影，依旧像两尊雕像一样，静静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久久地，凝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直到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刘若辉猛地一踩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狂地冲向了那片属于他的、充满了血与火的……
战场！
“书记，咱们这是要去哪？”
市委大楼门口，周晓丽看着那个去了一趟乡下、回来后却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若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天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通知下去，备车。”
“去省城。”
“有些人，也该到……算总账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