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溪乡出来，刘若辉没有直接回平州。
他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鬼使神差地，拐上了另一条更熟悉的、通往刘家村的土路。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比以前更平整了些。
路边的野草，在深秋的寒风中，早已枯黄。
车子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下。刘若辉推门下车，看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甚至有些破败的农家小院，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了心头。
他已经快两年，没有回过这个家了。
“吱呀——”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早已斑驳掉漆的木门。
院子里，金黄的玉米棒子铺了满地，像一层厚厚的地毯。
两个苍老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院子中央，慢悠悠地剥着玉米。
男人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衫上，还打着几个补丁。
女人的头发，也早已花白了大半，被一根简单的木簪子挽在脑后。
那是他的父亲，刘建国。
和他的母亲，李秀英。
刘若辉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熟悉的、在记忆中却仿佛永远不会老去的背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就是用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把他扛在肩头，带他去镇上看大戏。
他想起了上大学那年，母亲就是站在这扇门后，偷偷地抹着眼泪，往他兜里塞那几张皱巴巴的、凑了好几个月的零钱。
这些年，他在外面杀伐决断，指点江山，成了别人口中无所不能的“刘青天”、“刘阎王”。
可他却忘了，家里，还有两个永远在等他回家的……
老人。
“爸……妈……”
刘若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两个蹲在地上的人影，身子猛地一僵。
他们缓缓地，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虽然穿着普通、但身形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若……若辉？”
母亲李秀英手里的玉米棒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我的儿啊！”
下一秒，她扔掉手里的活计，连滚带爬地从玉米堆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你……你这孩子！怎么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啊！”
母亲的手，死死地抓着刘若辉的胳膊，捶打着他的后背，那力道，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
刘若辉紧紧地抱着母亲那早已不再挺拔、甚至有些瘦小的身体，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只觉得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父亲刘建国也走了过来，他不像母亲那么激动，只是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眼圈却红了。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刘若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当晚，刘家那间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的小厨房里，炊烟袅袅。
刘若辉没有让父母动手。
他脱下夹克，卷起袖子，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最地道的农家菜。
红烧肉，酸菜鱼，还有他父亲最爱喝的那碗疙瘩汤。
饭桌上，没有官场的规矩，也没有上下级的尊卑。
只有一家人最温馨、最朴素的家长里短。
“若辉啊，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母亲不停地往他碗里夹着肉，那眼神，充满了心疼。
“妈，我这不是瘦是精干。”
“精干个屁！我看你就是累的！”父亲瞪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来，陪爹喝一杯。你在外面当大官，爹不懂，也帮不上什么忙。爹就一句话，不管当多大的官，都别忘了，咱是农民的儿子，不能干那亏良心的事！”
“知道了，爹。”
刘若辉端起酒杯，跟父亲重重地碰了一下。
辛辣的酒液下肚，暖了胃也暖了心。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虽然苍老、但精神依旧矍铄的老人，看着他们那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和目的的笑容。
他那颗因为权力而变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焦躁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
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知道，无论他在外面是神，还是魔。
只要回到这个地方，他永远都只是……
一个儿子。
一个需要被唠叨，需要被心疼的，普通人。
“爸，妈，等过段时间，我把你们……接到平州去住吧。”
“不去不去。”母亲连连摆手，“城里那地方，住不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连个邻居串门的地儿都没有。我跟你爹啊，就在这儿，挺好。”
“是啊。”父亲点了点头，“你只要有空，常回家看看，我跟你妈……就知足了。”
刘若辉看着他们，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这片土地，是他们的根。
也是……他的根。
“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们，以后……常回家看看。”
饭后，刘若辉没有让母亲收拾碗筷。
他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甚至有些漏风的厨房里，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碗，每一双筷子，都洗得干干净净。
水很凉，刺骨。
但他的心，却很暖。
“这孩子……”
屋外，母亲看着儿子那忙碌的背影，欣慰地抹了抹眼泪。
父亲则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呢喃了一句。
“长大了……是真的长大了……”
“妈，你歇着吧，剩下的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