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色阴沉得像要拧出水来，但省政府招待所的小餐厅里，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春意盎然”。
孙志刚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晃动着一杯深红色的拉菲，脸上的笑容儒雅中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他身边围着的，全都是省城各大部委的头头脑脑，甚至还有几位已经退下来的、在汉东依然拥有巨大能量的老爷子。
“志刚啊，还是你有本事。”
一名老领导呵呵笑着，拍了拍孙志刚的手背，“国际视野就是不一样。你那个‘全球离岸金融结算中心’的方案，我看过了，气魄极大，这才是咱们汉东未来该走的路。”
“老领导过奖了。”
孙志刚谦逊地欠了欠身，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口，“我也就是在海东学了点皮毛。汉东的底子好，只是需要一点更科学、更符合现代逻辑的‘微操’。至于某些地方搞的那套草莽手段，短时间内可能见效快，但终究是上不了大台面的。”
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谁都知道，他口中那个“上不了大台面”的人，此时正灰溜溜地开着那辆破帕萨特，往那个叫平州的山旮旯里钻呢。
在他们眼里，这场副省长位置的争夺战，已经提前划上了句号。
刘若辉出局了。
输得心服口服，甚至还落了个“高风亮节”的名声。
孙志刚举起酒杯，正准备再说几句漂亮话，突然，他的秘书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甚至连由于太过匆忙而撞到了旁边的侍应生。
“孙……孙省长！”秘书顾不上礼仪，凑到孙志刚耳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孙志刚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压低声音：“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天……天真的要塌了！”
秘书把一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过去，脸色煞白，“燕城那边……‘华芯集团’的考察团，已经到平州了！”
孙志刚手里的红酒杯，猛地一晃。
……
平州市，高新产业园区。
这里没有省城的红毯和香槟，只有依旧轰鸣的机器声，和满地的尘土。
刘若辉站在那个巨大的、刚刚平整出来的三号地块旁。
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身穿深灰色中山装，长相儒雅、眼神却如同古潭般深邃的老人。老人身后跟着几十个西装革履、一看就是顶尖精英的技术和财务专家。
华芯集团董事长，任老。
这是真正的国家级巨头。他们手里掌握着华夏最核心的半导体技术，也是国家目前举全国之力，在攻克“卡脖子”难题的最前哨。
百亿投资？
不，那是起步价。
这个项目如果落地，那就是整整一千个亿的超级产业链！
“任老，这就是我们为您准备的地块。”
刘若辉指着脚下这片土地，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稳重，“没有金融杠杆，没有花里胡哨的对赌协议。这里有汉东最干净的变电站，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供水，还有……”
刘若辉指了指远处那排整齐的、还在冒着热气的人才公寓。
“还有三千名已经培训完毕、随时可以上岗的熟练技工。”
任老没说话。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看着那些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建筑工人，看着刘若辉那双沾满了泥点的黑皮鞋，眼神变得无比悠长。
“小刘啊，来平州之前，有人劝我去海东，也有人劝我去省城。”
任老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他们说，平州这个地方，水太浑，官太硬，去了容易被那个叫‘刘阎王’的给生吞活剥了。”
刘若辉自嘲地笑了笑：“那您怎么还是来了？”
任老看着他，那双智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破红尘的通透。
“因为我在那些地方，看到的都是合同里的‘陷阱’。”
“但在你这儿，我看到了老百姓眼里的‘光’。”
他指了指那份刘若辉亲自草拟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泥垢的合作方案。
“这个芯片基地，是国家的命门，也是我老头子这辈子最后的心血。我不需要什么离岸结算，我也不需要什么国际化的虚头巴脑。我要的，是一个能让我踏踏实实搞研发、不用为了找一个排污证就去陪人喝半个月酒的地方。”
任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郑重，声音顺着风，传到了每一个随行人员的耳朵里。
“刘若辉，我也跟你交个底。”
“这个项目，我可以签在平州。但合同里得加一条。”
“什么？”刘若辉问。
“如果你刘若辉调走了，或者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被免了、撤了。”
任老的眼神变得极其犀利，像是一把出鞘的战刀。
“我华芯集团的几百台光刻机，就算拉去当废铁卖了，也绝不会在这儿多留一分钟！”
“我们投的不是平州的地，投的是你刘若辉这个人！”
轰。
周围的平州局长们，一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
这是资本在用脚投票！这是最顶级的实业巨头，在用整整一千亿的身家性命，在为刘若辉背书！
……
消息传回省城的时候，那场庆功宴还没散。
孙志刚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消息，整个人如坠冰窖，那种彻骨的寒意，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筹划了半年的“金融中心”，在那一千亿的“中国芯”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玩具。
“赵书记……这……这不合规矩吧？”
孙志刚脸色煞白，急匆匆地冲进省委办公厅，正好撞见正准备出门的省委书记赵立春，“任老他们怎么能直接去平州呢？这种级别的项目，应该由省政府统一协调，应该……”
赵立春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早已没了往日优雅的“海龟精英”，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的失望和冷酷。
“规矩？”
赵立春冷笑一声，将一份刚刚收到的、盖着红头印章的传真件直接甩在了孙志刚的脸上。
“孙省长，你跟我谈规矩？”
“任老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只信刘若辉。他说，如果汉东容不下一个敢干活的刘若辉，那汉东就容不下他的华芯集团！”
“你不是说平州模式是‘土法炼钢’吗？”
赵立春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封疆大吏的威压瞬间将孙志刚压得几乎瘫软在地上。
“现在，这‘土法炼钢’炼出了中国最硬的芯片！”
“你告诉我，这个桃子，你还想不想摘？”
孙志刚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
他彻底输了。
输在了那个他最看不起的“泥腿子”手里。
……
傍晚，平州工地。
夕阳将刘若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任老已经回酒店休息了，留下一群专家在连夜测绘。
刘若辉坐在土堆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那片被落日余晖染成金色的土地，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局长，您看，那不是省委赵书记的车吗？”
张彪指着远处正疾驰而来的黑色红旗，兴奋地大喊。
刘若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控的弧度。
他知道。
孙志刚的“金身”碎了。
而他刘若辉的这块硬骨头。
终于是要在汉东省的官场骨架上，钉死在那儿了。
“书记，您说……赵书记这回过来，会给咱们带什么奖赏？”张彪凑过来。
刘若辉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口浓雾，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奖赏？”
“他带什么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汉东的路，老子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车门打开。
赵立春书记大步流星地走下来，看着满身泥土的刘若辉，哈哈大笑。
“若辉啊，你这小子，真是一刻都不让老头子我省心啊！”
“不过……”
赵立春转过头，看着那片即将改变中国半导体格局的土地，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这活儿，干得漂亮！”
“走，带我看看你的‘汉东硅谷’！”
刘若辉挺起胸膛，眼神如刀，看向远方的省城。
“是，书记！”
那一刻。
资本用脚投出的这一票，成了他刘若辉，问鼎巅峰的最强音。
“书记，咱这地……够大吗？”张彪在后面憨厚地问。
刘若辉回头，咧嘴一笑。
“大。”
“大到能装下，某些人的……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