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办公室。
孙志刚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那张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呼吸急促。
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那一千个亿的芯片项目,像一记响亮得不能再响亮的耳光,打得他半边脸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原本以为刘若辉只是个地方上的地头蛇,懂点拆迁,会点反腐。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能把“华芯集团”这种国之重器的掌门人请到平州那个山旮旯里去?
更要命的是,任老竟然在全省大佬面前,公开给他刘若辉站台。
“只信刘若辉?”
孙志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砰!”
青花瓷的碎片飞溅。
“省长的位置还没坐稳呢,就有人想让我去冷宫里待着?”
孙志刚咬着牙,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等那个芯片基地真的在平州扎了根。
那他孙志刚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刘若辉的阴影下喘气了。
……
“小李!过来!”
孙志刚对着门口吼了一嗓子。
秘书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孙……孙省长,您吩咐。”
“去,给省委办公厅发个急件。”
孙志刚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疯狂敲击,“就说……鉴于平州‘高新芯片基地’项目涉及国家战略安全,投资额度巨大,且平州市政府缺乏管理超大型高科技项目的经验。”
“为了确保项目万无一失。”
“省政府党组决定,成立‘汉东省半导体产业领导小组’,由我担任第一组长,全面接管并协调该项目的所有商务谈判、资金调拨和土地审批工作!”
他这是要强行“夺权”。
名义上是“协调”,实际上是想把刘若辉这个“创始人”直接踢出局,把这泼天的功劳,生生揽到自己名下。
“这……书记那边会同意吗?”秘书有些迟疑。
“由不得他不同意!”
孙志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由于绝望而产生的狠戾。
“这是程序!这么大的项目,挂在市里算怎么回事?只要省政府的文件下了,他刘若辉就得乖乖把印章交出来!”
……
当天下午。
一份盖着省政府鲜红大印的文件,火速发往平州。
刘若辉看着手里那份名为“加强指导”实为“强行接管”的文件,笑了。
他坐在市委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包五块钱的红梅烟,那是他去老家时特意多带回来的。
“书记,这孙志刚也太不要脸了吧?”
张彪气得眼珠子都圆了,一拳砸在桌子上,“地是咱们平整的,钱是咱们化来的,连任老都是您亲自请回来的。他孙志刚现在一张纸就要把咱们所有的果实都拿走?他凭什么啊?”
“凭他是副省长。”
刘若辉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凭他觉得,在汉东,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摘桃子?”周晓丽在一旁也气得浑身发抖。
“摘?”
刘若辉笑了,笑得有些玩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些正忙着为芯片基地搬迁的工人,看着远处正在不断长高的吊塔。
“让他摘。”
“只要他有那个命,能拿得住这颗桃子。”
……
半个小时后,平州国际酒店,总统套房。
这里是任老和华芯集团考察团暂住的地方。
此时,走廊里出现了一支极其显眼的队伍。
孙志刚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猎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在一众省直部门厅长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通知平州市委,也没有通知刘若辉。
他就是要打一个时间差。
他要用自己这个省领导的身份,在刘若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跟任老重新签署一份“省级战略合作协议”。
“孙省长,这种级别的项目,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跟刘若辉同志沟通一下?”随行的一个厅长有些不安。
“沟通?”
孙志刚冷笑一声,脚步没停。
“我是省政府党组成员,他是市委常委。谁跟谁沟通,你搞清楚没有?”
走到总统套房门口,孙志刚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儒雅笑容。
“咚咚。”
他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华芯集团的一名年轻随员,看到门外这一排“白衬衫”,愣了一下。
“您好,我是汉东省政府副省长孙志刚,特意过来拜会任老,想就芯片基地的后续支持,跟任老深入交换一下意见。”孙志刚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权威。
“孙……孙省长?”年轻随员显然被这阵仗镇住了,“稍等,我请示一下。”
片刻后,房门大开。
孙志刚带着一众厅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客厅里,任老正穿着一身普通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平州日报,正看昨晚的新闻。
“任老,实在抱歉,工作忙,今天才抽出时间过来。”
孙志刚一进门,就快步上前,伸出双手,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诚恳”。
“省政府对华芯集团的落户高度重视。我这次过来,是代表省委省政府,向您承诺,只要项目放在汉东,我们可以给您提供比平州更优厚的政策……”
任老没抬头。
他依旧盯着手里那份报纸。
甚至连那副老花镜都没摘下来。
“孙……省长?”任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我是孙志刚。”孙志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关于平州那个基地的规划,我觉得在某些金融配套上,还可以再……”
“不好意思,孙省长。”
任老终于抬起了头。
但他看都没看孙志刚一眼,而是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生活秘书问了一句。
“小王,咱们今天的行程里,有接见省里领导这一项吗?”
生活秘书看了一眼手里的pAd,面无表情地回答:“报告任总,没有。刘若辉书记交待过,今天您需要静养,谢绝一切非技术性的商务拜访。”
任老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落在了报纸上。
屋子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孙志刚那张白净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他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身后的那些厅长们,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全都在看地板上的花纹。
“任老,您可能误会了。”
孙志刚强忍着快要炸开的屈辱,声音有些发颤,“我是省政府成立的产业小组组长,按照程序,这个项目的后续……”
“程序?”
任老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摘下眼镜,那双智慧而冷冽的眼睛,第一次正面落在了孙志刚的脸上。
“孙省长,我一个搞技术的,听不懂你们那些复杂的程序。”
“我只认我的合同。”
任老站起身,虽然年迈,但那股子实业巨头的威压,瞬间压得孙志刚呼吸一滞。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甲方是平州市政府,对接人是刘若辉。”
“在平州,我只认识刘若辉,也只信他一个人。”
“至于你说的什么‘省里更高、更优厚’的政策……”
任老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那些正在忙碌穿梭的、由平州本地警察维持秩序的工程车,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我刚才在那儿看新闻,看见刘若辉为了救这矿井底下的老百姓,差点把命都丢了。”
“他在前面流血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在为了给孩子建学校跑北京要批文的时候,你在哪儿?”
任老转过身,看着面红耳赤的孙志刚,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蔑视。
“孙省长,你是名牌大学出来的,你应该懂。资本,确实是逐利的。”
“但人,是有魂的。”
“我看中平州,是因为刘若辉这根骨头够硬,能撑得起这一千个亿的重担。”
“至于你……”
任老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了报纸,连头都没回。
“小王,送客。”
“告诉外面的人,华芯集团不认识什么孙省长。”
“我们只跟刘若辉谈。”
……
总统套房的大门,在孙志刚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哐!”
那沉闷的响声,像是给孙志刚的政治生涯,提前敲响了一记丧钟。
他站在走廊里,浑身都在发抖。
那种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羞辱,让他几乎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此刻却眼神闪躲的厅长们。
他知道。
这一仗。
他不仅丢了桃子,还丢了……最后的脸面。
……
“局长,他们出来了。”
马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帕萨特里。
张彪看着那群灰溜溜上车的“白衬衫”,忍不住发出一声由于极度畅快而产生的大笑。
“哈哈哈哈!您是没看见孙志刚那脸,绿得跟咱们那绿化带似的!”
刘若辉坐在后座。
他正低着头,仔细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他没看对面,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那些失败者。
“急什么?”
刘若辉放下指甲剪,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这只是开胃菜。”
“既然他孙志刚想玩接管,想玩程序。”
“那老子今晚就……”
“让他看看,什么叫他妈的……真正的‘程序’!”
他转过头,看着张彪。
“通知审计局,今晚零点。”
“咱们去查查省政府给平州划拨的那笔……还没到账的‘专项补偿款’。”
“我倒要看看。”
“他孙大省长的手,到底有没有……”
“伸得那么长!”
车子在夜色中发出一声咆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平州的风。
在这一刻。
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凛冽!